凡煙小說

☆、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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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心爬到伊原利文身旁,查看他的傷勢,黑紫一片,斷了兩根肋骨,所幸未傷及臟器,這種程度的傷對於一位血族來說,倒也不算嚴重,很快就會自行痊愈。沐心松了一口氣,背靠著他的背,靜默不語,面露悲傷。而他面如死灰,目無表情,低著頭,癡癡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懷中,雙唇緊抿,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一連幾日下來,伊原利文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書房裏,閱覽書籍,一本接著一本,孜孜不倦,茶飯不思,不眠不休,不言不語,不聞不問。未經主人的許可,艾歌是不得擅自進入書房的,可是這心裏又擔心得不得了,幾度徘徊在門外,感同身受,卻又無可奈何。

『艾歌,又來看他麽?』沐心從走廊的一端走過來,看見不遠處的艾歌忐忑不安地來回踱著步子。

『雪莉小姐,您終於回來了。謝天謝地!』艾歌看見來人仿佛看見了一線曙光,迎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眼裏滿是希冀。

『他還在裏面不肯出來麽?』沐心淺淡問道。

『嗯唉。』艾歌輕輕嘆了口氣,愁眉不展。

『我進去看看。』沐心說了句,推門而入。

書房裏擺設依舊,整齊有序,條理分明,書架隔間時而傳來翻閱的沙沙聲,沐心循聲轉入第二排書架,他正把一本剛閱完的書本放回原位。

『你打算就在這裏耗一輩子麽?』沐心邊朝他走過去,邊冷漠問道。

『……』伊原利文停頓了一下,又拿了一本書握在手中,轉過身去,面對著她,冷俊的臉,白皙得無一絲血色,眉頭深鎖,薄唇緊抿,血紅色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清澄而亮的光澤,透出濃濃的憂郁與悲傷。

『艾歌很擔心你,直到剛才,她還在門外不知徘徊了多少回,因為沒有得到你的許可,不敢踏入房間半步。你有一位好下屬及家人。難道還不足以彌補你內心的傷痛和遺憾麽?』沐心來到他跟前,忍住想伸手去撫平那緊蹙的眉頭的沖動,從他手中奪下那本書,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與其在這裏獨嘗悲痛,黯然神傷,於事無補,不如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查明真相,讓已逝者安息。』說到這裏,沐心看了他一眼,恣意地笑了下,走到他的身側,繼續說道:

『難道你不想為她報仇,以慰她在天之靈麽?這世上可沒有那麽多的巧合啊。』

『……』伊原利文微怔了一下,轉過頭,看向她,淡淡的,冷冷的,她臉上笑意猶存,卻未及眼底,僵在那裏,半天才舍得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忒巴緹麗娜的病包括她的死絕非偶然,而是有人有意而為之,而這個人極有可能是那個戴著猙獰面具的男人,也就是前些日子企圖擄走我和沐雪的那個人。』沐心推測道。

『只是我怎麽也想不明白,她與他為何會牽扯在一起?你可想起一些什麽線索沒?』沐心看向他,過了一會,見他微垂著頭,依然沈默不語,她伸手在他的跟前晃了晃,又晃了晃,撫額,搖搖頭,咬了咬牙,暗握緊拳頭,突然抓住他的衣襟,冰紫色的雙眸微慍,正視著他,不好氣地說道:

『你給我適可而止,我如此低頭下氣地勸慰你,你卻向我擺一副我行我素、無動於衷的臭臉,看了真叫人生氣。』

過了一會,伊原利文終於開口說話了,卻是:

『沐心,我好困,讓我先睡會。』說完,整個人向前倒在沐心身上,呼呼睡著了。

『……』沐心楞怔了半天,才回過神,這人怎麽說睡就睡了,也不看看是什麽場合,什麽地方,她無力吐槽道。不過,他總算肯開口說話,並且肯合眼休息了,這也不枉她費這麽些口舌,也可以向艾歌交代,沐心看著床上的他,釋然地松了一口氣,微微一笑,喃喃說道:

『睡得像豬一樣,就算我現在下手殺你,你也毫無知覺吧。』

不知過了多久,伊原利文醒了過來,發現床邊趴著一個人,已經睡著了。他擡起手去撫摸她的頭,指尖剛觸碰到她的發,忽然眼前一亮,再睜眼時,豁然開朗,眼前的建築逐漸被熊熊大火吞沒,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仿佛連空氣也在燃燒著。伊原利文的目光一直註視著火海的深處,似乎那裏有他所眷戀的某樣東西,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火海之中,全身被火焰纏繞著,卻沒有表現出一絲的痛苦神色,表情恬靜安然,微微笑著,眼角流出暗紅色的淚,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麽?

『麗……』伊原利文不由得喊出了那個悠久的名字,心糾了一下。這個名字早已烙印在他的心裏,浸透到骨髓裏,與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生死與存,如影隨形,永不分開。

這時,天空風雲幻變,雲卷雲舒,接著紛紛揚揚地下起了雪來,周圍飄浮著白色的光點,上下翻騰,游離不定,他伸手去抓住其中一個白點,只覺得掌心透出絲絲涼意,再張開手掌時,白光很快地飄離了他的掌心,飛向空中,與其他白色點點一起匯聚在火海之上,形成一團銀白色光球,仿佛夜空中的明月一樣,透出柔和而皎潔的銀白色的亮光,蒸騰了一會,突然墜入了正下方的火海之中,如同一塊巨型冰塊,瞬間將火海熄滅,周圍一片冰涼透徹,晶瑩剔透。

伊原利文在廢墟裏焦急地尋找著那個身影,現場除了一條被燒得焦黑殘缺勉強能辨出是藍色的緞帶外,連一根骨頭都找不到。他握緊拳手砸向地面,白色光團懸浮在他的眼前,銀白色柔光在球內上下或左右翻騰流轉不息,他伸出手去撫摸它,它在他的掌心裏停留了一會,飛向遙遠的天空,遠得再也看不見。場景也隨之轉換。眨眼間,來到了一個冰天雪地白皚皚的國度,周圍是純白色的華麗建築,晶瑩剔透的雕塑閃閃發光,白玉鋪成的地板打磨光滑透徹,能清晰倒映出人影,殿中央的法陣內跪坐著一位身著宗教白色長袍的年邁婦人,慈眉善目,神態淡然沈穩,與她對面而坐的是一位少女,長得眉清目秀,溫靜優雅,眉宇間透出一股清冷與孤傲。老婦兩指並攏抵著少女的眉心,指尖閃著柔光,嘴裏念念有詞,不一會,在她眉心處結下了一個白色五芒星印記。

『自結下這個印記起,你便正式成為了雪神殿的祭司長,從此你的一言一行將與整個雪族息息相關,緊密相連。你的心裏流入了一滴血淚,因此,你的心與眾不同,是紅色的,與其他族類相比,顯得更柔軟也更脆弱些,切莫動心動情,一旦動了念想,她就會蘇醒過來,吞噬你,並且占據你的身體,後果不堪設想。希望這個法印同時也能為你保駕護航,護你周全。』老婦語重深長地說道。

少女點點頭,應道:『您的教誨,將銘記我心,一絲不敢懈怠。』

眼前的景象逐漸黯淡下來,最後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等再次睜開眼睛時,看見的是趴在床邊酣睡著的沐心,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恬然微笑,夢囈道:

『伊文大人~』

他楞怔了一下,心莫名地糾了一下,低頭凝視著她,顯得迷惘與茫然。

沐心動了下,擡起頭,睡眼惺忪地看著他,微微一笑,說道:『還以為你不會醒過來了呢。』

『……』伊原利文一時之間突然不知該喊她什麽,是該叫她雪莉呢,還是沐心,又或是……冷麗?冷麗?伊原利文在心裏喃喃著這個名字,千頭萬緒,百轉千回,絲絲扣心。她與冷麗之間又有著怎樣的關系?她會是冷麗的轉世麽?然而,血族真的有來世麽?

沐心伸手在他的眼前擺了擺,歪著腦袋端詳了片刻,問道:『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人睡傻了麽?』

伊原利文淡然笑了笑,笑自己的猜想未免太可笑而毫無根據。

沐心看著他,晃了一會神,突然覺得他笑起來著實好看,心裏莫名有一種軟綿綿暖融融的感覺。

『沐心,』伊原利文溫和喚道。思前想後,還是喚她的本名最為妥當。

沐心回過神來,顯有些不知所措,答道:『什…什麽?』

『沒什麽,只是突然想叫下你的名字。』伊原利文笑了下,直到喊出了‘沐心’這個名字,他才真正地確定自已經回到了現實之中。而現實是,冷麗已經離開人世,眼前的少女只是長得與她相似的另外一個獨立的人罷了。除此之外,兩者並無任何關聯。他暗自松了一口氣。

沐心白了他一眼,態度恢覆往常的冷漠涼薄,說道:『怪人!』

伊原利文淺淺一笑,指著她之前受傷的部位,溫和而平穩地問道:『那裏還疼麽?』

沐心擡手撫著胸,雲淡風輕地答道:

『早就好了,不疼了』

頓了一下,又說道:

『倒是你,骨頭都長好了麽?我看看。』

沐心伸手去摸他的胸脯,查看原本斷了的兩根肋骨是否已經重新長好並痊愈。過了一會,才滿意地點點頭,欲收回那只手。突然被一只纖長而白皙的手握住,她楞怔了下,擡頭看他,顯得很困惑。

『幹、幹什麽?』她驚措問道。

伊原利文沒有說話,頭慢慢地向前傾向並靠近她,她額側冒著冷汗,雙肩微微地顫抖,閉上了眼睛,直到他的唇貼近她的耳畔,傳出輕且淡的笑聲,伴隨著溫潤好聽而帶有磁性的聲音,耳語道:『你就那麽怕我?如果我現在要吸你的血,你會不會動手殺了我?嗯?』

沐心瞠目結舌,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身上的每一寸神經都繃得緊緊,心中那一根弦仿佛隨時都會斷掉。他要吸她的血?他會真咬下去麽?還是在試探她?自己要不要出手阻止他?可是,可是,之前,之前的之前,自己何曾不是這樣對他?沐心內心激烈地鬥爭著,掙紮著,矛盾著。

『騙你的,哈哈~』伊原利文拍了拍她的肩,離開了她的耳畔,看著她的糾結的表情,撫額笑道。

『其實,你若真的這樣做了,我也不會怪你。因為之前我也曾對你做了這種事。』沐心微垂著頭,一本正經地說道。

伊原利文摸了摸她的頭,微微一笑,溫和說道:

『那是我自願的,你不必介懷。況且失了那點血對我來說並沒有多大影響。』

沐心擡頭看了他會,側過臉去,說道:

『你不必這樣勉強自己,我是想殺你的人,隨時都會要了你命的人。所以,你不用對我這麽好。我心裏會有負擔的。』

伊原利文淺然一笑,說道:『你恨我,想要殺我,那是你的事;我對你好,想要保護你,那是我自己的事。兩者並無沖突,你也無需介懷,只要一直做自己就行了。』

沐心轉過頭,看向他,嘴裏喃喃道:『做自己……?』

『嗯。做真正的自己,不是她,也不是她,而是你自己。』伊原利文重覆了一遍。

『真的可以嗎?』沐心在心裏這樣問道,她不確定,連自己的軀體都沒有並且只能寄宿在別的軀體中,如幽靈一樣活著的她,甚至連目前這個身份還是她偷來的,還有資格說出『要做自己』之類的話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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