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月荼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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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想起自己讀了那麽多年的書,最初最初的目的不過是想讓家裏人、讓小月過的好一些體面一些,真的只是想讓她過的好一些的。可結果,結果怎麽會變成這樣——他並不愛秦覃,他只是喜歡她給他帶來的富貴、名利,以及再不用卑躬屈膝的“驕傲自尊”。

可除卻那些之外,他還算什麽呢?他不明白,他的餘生再沒有想明白過,活在困頓的渾渾噩噩裏,不知誤了誰。

年少氣盛的秦覃當然不允許自己的丈夫一夜之間變成一個癡癡呆呆的活死人。她用盡了各種辦法,卻沒有一點效果。所以最後她將氣撒在了早已死去的陸小月身上。找到鳳凰山下的墳墓,趁著七七四十九日未過,生魂還附著在墓中,請來民間有名的道士,改了墓的風水,讓她永生永世不能超生。

既然我秦覃下半輩子註定要守活寡,那麽,你也別想了無牽掛安心的去投胎。那時候她恨恨地這樣想。

至此,夏宓終於明白,她就是秦覃。

而蘇荼,就是顧之途。

是她欠他們的。

五、蘇醒

上海的夜色總籠著一層薄霧,不遠處百樂廳傳來紙醉金迷的歌聲,不比舊日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嘈嘈切切,如夢似幻。

顧之途死後十年,秦覃對陸小月的恨也一點點消失殆盡。但當初改變風水的道士早已死去多時,後面請來的道長恐懼墓中怨煞過重,不敢貿然開動。久而久之,秦覃無法,只能每年清明過來,獻上一束煙溪花,算是賠罪。

高價請來的道士雖不能改變墓中風水,卻能給她借命續命。自顧之途死後,她越來越不敢回想他,回想過去。待到年少的氣焰隨著歲月沈靜下來,她才知道,在這三個人的故事裏,曾經的自己扮演的是一個多麽不堪的角色。

因此,她開始懼怕死亡,懼怕他們會在奈何橋上等著找她算賬,更害怕的是他們都不要她了——黃泉路,奈何橋,閻王殿,生前舊怨,所有的報應都加諸在她一個人身上——她不敢想,不敢面對所以她不斷地續命,以來生的氣運來給自己添年加月。

直到顧之途死後三十年,秦覃拒絕了道士再給她借命的提議,於一個淒風寂寂的秋夜死去。

光陰倏忽輪回,山河歲月眨眨眼就風盡雲荒水闊山長。

今非昨是。昨是今非。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於是一切都在瞬間消散了。陸小月與顧之途翩然擦身,一個錯眸天空就已不似雲影天光叆叇旖旎,而頭頂始終喧囂的蟬鳴鋪天蓋地一年又一年,青梅竹馬的時光流盡了,就再換不回一場煙月荼蘼。

故事至此,算是完結。

夏宓反應過來,猶不相信,“你是說那一切都是真的?我不相信,那些什麽借命之說簡直是無稽之談。”

老道姑嘆氣,終於開口道,“不瞞你說,我就是當年給秦覃續命之人,亦是囑你所托,每年去墳前給她獻上一株煙溪花。”

夏宓睜大一雙眼睛,“怎麽會?”

“當年你傷害太多,今世必然命途多舛,也怪老道當時年輕,為了幾個銀子,沒能阻止你。”老道姑悔恨自責。

“我不是她。”夏宓握緊手中的黃符,渾身發抖,不知該說些什麽,半晌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幾乎帶著哀求,“那我該怎麽辦,怎麽才能救回蘇荼?”

老道姑沈吟,“縣政府建立,修了那片湖,改了這一帶風水,小月姑娘被壓抑多年的靈魂得以走出墓地,她是來索命的。至始至終,她恨的是顧先生始亂終棄,卻不恨你。所以她找顧先生索命。若你想救他,必須以自己的鮮血餵飲墓土,沖淡怨氣。貧道再用手中黃符做一個紙人代替顧先生,引她入黃泉,只是屆時會發生什麽後果,我也不知道。”

“你要考慮好了。”

夏宓望了望對面依舊是燈紅酒綠的長街,點點頭,“我考慮好了,我要蘇荼活著。”

老道姑重重嘆氣,“跟我來。”

夏宓只感覺眼前一陣迷茫,隨著自身血液的流失,一點點陷入黑暗。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在醫院,她睜著眼睛盯了很久,才確定那個人是向南。

“蘇荼呢?”

向南正在看報紙,聞言,神情一頓,馬上反應過來,“你,你醒了?”

夏宓沒理他,再問,“蘇荼呢?”

“蘇荼,蘇荼。”向南結結巴巴,“他好了,好了。”

“好了啊!”夏宓欣慰一笑,“他在哪?我想去看他。”

“他啊!”向南支支吾吾沒說出話來。

“怎麽了?”夏宓疑惑。

“沒……”

“不可能。”夏宓感到事情很奇怪,想起身,卻發現自己頭痛欲裂,手上的傷口早已結痂去疤,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這怎麽回事?”她看著自己的手腕,自己明明昨天才割的腕,放的血,為什麽今天,今天就只剩下了一道疤。

傷口愈合成疤,留下淡淡一條,至少,至少也需要半年,難道——

“現在什麽時候?”夏宓問。

向南怔了怔,終是將手中的報紙遞給她。

“一年了,竟然一年了。”夏宓盯著報紙笑,眼中卻落下淚來,“你實話告訴我,蘇荼到底怎麽了?”

“他,”向南仍是支支吾吾,看到夏宓臉上的神情,才如實道,“你暈倒在湖邊的第二日就醒了。但是他腦子受了傷,醒來後除了父母,其他人都不認識了,所以他,”向南望著她,小心翼翼道,“也把我,把你忘了。”

“忘了?”夏宓喃喃。

“只是屆時會發生什麽後果,我也不知道。”她想起老道姑說的話,臉上的笑容不自覺加深,“忘了好啊,忘了好,上輩子終歸是我欠他們,這輩子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嘗。”夏宓擦幹眼淚,擡起頭對向南平靜道,“我在醫院躺了一年,工作是不是也丟了?”不等向南回答,又自顧自說下去,“上輩子做的錯事太多,這輩子這樣也是應該。”

說罷下床,“今天出院吧。”

向南看著她,動了動嘴唇,不知該說些什麽。

六、尾聲

石街長,鏤空窗,把滄桑放滿一池塘。那時有小姐對鏡在閨房,犬吠聲聲院落旁,魚驚漣漪圈圈蕩,石墻黛瓦梨花香,就在鳳凰山下的那一旁。煙溪嘆,火燭晃,最遙遠的記憶其實是故鄉,有一座古舊祠堂,香火旺。回憶裏老人穿針引線安詳,如今墳冢上蒿草黃,記得年幼時他熬一碗姜湯,講著小城舊識的模樣。

故事在光陰裏流轉,轉成另一番模樣,有誰知道真相?前世因緣今生錯,誰又抵得過年華匆匆一段饒指柔腸。恍惚間歌女扯了方錦帕低婉地唱,那楚楚一絲兒繞過水闊山長風盡雲荒最終蹉跎成一枕黃粱:那牡丹雖好,它春歸怎占得先?

——只因了這般:如花美眷,抵不過似水流年。

註:尾聲詞改編自墨明棋妙《古鎮·夜色·流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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