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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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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乘一葉扁舟入景,隨風望江畔漁火

一葉扁舟,沿江而下,從北到南,莫瑯走了一個月。船停泊在南山城,上岸。回首遠遠望去,漁火通明江水兩岸火樹銀花,相比北方黑色土地埋沒在夜色中的寂靜而言,那些火花是鮮明而跳動的,仿佛隔著兩端。

莫瑯在岸邊怔忪,林伯已經從那麽多上岸的人群中找到了她。

“二小姐,老爺夫人這幾天一直記掛著你,我們先回去吧!”林伯是莫府的管家,但是,莫府,似乎和她已經沒有什麽關系了。

七年前,她孤身一人遠走她鄉,也只有每年這個時間才會回來一次,每次就住在南山寺的雅寒小築。但是,她想,她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了,何況是他們?

林伯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二小姐,大小姐的事已經過去這麽久,老爺夫人……”他欲言又止,看到莫瑯的神情,終於沒再說下去。

莫瑯笑笑,“林伯,我們回去吧!”

身後,一江漁火,夜風吹著岸邊垂柳,南山寺古老的鐘聲隱隱而來。

【二】轉竹林深處,殘碑小築,僧侶始覆誦

雅寒小築在南山寺東邊,是古寺的客房。四周蒼蒼翠竹,明雅寒至,清凈無人打擾。早晚之間,還能聽到很遠處傳來的誦經之聲,隱隱祥和。

熟識的小和尚領著她,一路上講南山寺的變化。從新建的十三層浮屠塔,聊到山寺後面艷盛的桃花;再從賈大財主捐了一年的香火錢,到城南孫家又添新丁等等。事無巨細,都在變化。不過一年,很多事都已經不一樣了。

而他們,中間是長長的七年光陰。

莫瑯安靜地聽。到了雅寒小築,才淡淡地問小和尚,“凈明,蘇陽呢?”她想問的是蘇陽什麽時候來,那樣她就可以在他來之前離開。

名喚凈明的小和尚停住話,有些訕訕,“蘇公子,他,他今年不會來了。”

“哦。”莫瑯有些悵然,低下頭若有所思。每年這個時節,山寺桃花開的最盛的時候,蘇陽都會來。但是今年,她有些疑問,擡起頭,小和尚已打開門扉,“施主,請。”許是怕她再問下去,雙手合十,匆匆說一句“阿彌陀佛!小僧還有早課”,便逃之夭夭了。

等小和尚走後,莫瑯將雅寒小築收拾幹凈。再過一會兒,林伯將一些什物送來,放置妥當,臨走時又有些心疼地看著她,“二小姐,有空就回去看看吧!”

莫瑯淡淡應了一聲,“嗯。”林伯有些無奈,莫瑯一直低著頭安靜地坐在一張藤椅上,手中是一塊晶瑩玉潤的玉佩。鴛鴦頸纏,光潔奪目。

這是當年,蘇家的定親信物。

【三】葦岸紅亭中,抖抖綠蓑,邀南山對酌

莫瑯在雅寒小築的第三日,小和尚送來一紙素箋,娟秀的文字,是昔日的姐妹淩霜。南郊紅亭,那是她們當日一起玩耍嬉戲的地方。而今再想起,已是物是人非,想想還是收下。

翌日,湖光晴好。南山紅亭,在南山腳下,中間隔著湖泊。山光水色,青山綠水,景色更甚當年。兩岸蘆葦蕩蕩,遠遠望去,紅亭之中已有佳人在候。

淩霜見了她,先是喜上眉梢,後又有些悵然。離別三載,她們偶有書信聯絡,然而寥寥數語,誰都不敢提當年。當年紅亭相聚,是她們四姐妹最快樂的時光。而今,卻只剩下她們兩個。

淩霜說,綠錦去年已經遠嫁桑城,以後怕是相見再難。怕彼此傷心,於是兩人選擇不去提除了綠錦以外的另一個人。

那個人,便是莫瑯的姐姐,莫凝。

兩個人在紅亭待了片刻,山間便下起淅淅瀝瀝的雨。漫山霧氣漸漸籠罩,春雨如酒,她們的話不多,似乎這一次相聚已然無話可說,只是燙了一壺又一壺的酒,一直到天幕漸黑,霧色漸濃。

夫家的管家送來蓑衣鬥笠,淩霜拿著,酡紅的臉頰泛上笑意,“瑯瑯,你還記得嗎?以前我們四個最喜歡穿著蓑衣鬥笠在煙雨蒙蒙時追迷藏。回去後,雖然會挨罵,卻總是樂此不疲,但是每次凝姐姐都會幫著我們,她說她最大理應護著我們。”她的眼裏泛出淚光,微微看著莫瑯,又說,“不對,現在不能說凝姐姐,瑯瑯會很傷心的。”

莫瑯扶起她微微有些搖晃的身體,“你喝醉了!”

淩霜搖搖頭,“我沒醉。”

分別時,本來一直讓丫鬟扶著的淩霜靠過來,醉眼迷離地看著她:“瑯瑯,我知道伯父伯母以前對不起你,可是,你要回去看看,莫伯伯病的很重。”

莫瑯點點頭,又搖搖頭。

【四】紙錢晚風送,誰家又添新痛

一切的開始,都在那一晚,莫凝死的那一晚。

她的母親那時候躺在她的懷裏,對她說,“你以後不要再回來!”而那個時候,她才十七歲,一夜之間,姐姐死了,蘇陽不要她,連父母都要趕她走,她能怎麽辦。

他們說,“是你害死莫凝的!”

她無言以對。

他說,“我不想再見到你!”

她絕望地離開。去了北方,七年時間,從一個莫府養尊處優的二小姐變成獨自闖南走北的流商女子,她如何不恨。

但是,恨過之後,便是深深地歉意。的確,是她,害死了莫凝。

莫瑯擡起頭,方才喝下的溫酒,此時酒意才層層上湧,她有些頭昏地靠在藤椅上,恍惚間似乎有人進來,但是,她已懶得再去睜眼。

七年前,她和莫凝,剛剛從紅亭回來,那一天,雨水比今天大很多,她們全身都濕漉漉的站在莫府門口,被等候在此的父親訓誡。其實說是訓誡,基本上罵的都是莫凝,因為她是姐姐,更因為,她是庶出。

蘇陽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其實這之前,莫瑯見過他很多次,除了都是南城的望族,更因為,他與她是指腹為婚。一塊玲瓏剔透的鴛鴦玉,很早以前,母親就交在她手裏,但是在那日之前,她對蘇陽,不過是淡水之交,與眾多紈絝子弟一樣,便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情。

然而那一日,他的及時出現,讓她和姐姐免受除了責罵以外的處罰。他撐著一把十六骨節的青竹傘,一身白色的衣服,就站在她們旁邊,微一側身,就可以看到他英俊的面容。

莫瑯看到一直低著頭的姐姐在那一刻臉頰緋紅,她有些不解,順著她方才的目光,便看到蘇陽臉上溫潤如玉的笑。

他說,“莫伯伯,瑯瑯還小,只是一時貪玩,您就不要責怪了!”

後來回到房裏,她一整夜都在想他的笑,以及他說話的聲音,她忽然覺得自己前面的那麽多年,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那一晚,她翻遍了整個房間,終於在一個角落裏翻出母親交給她的那一塊鴛鴦玉佩。

但是,最後出現在她腦海的卻是,蘇陽將那一塊玉佩狠狠地擲在地上,“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她猛然驚醒,看見小和尚正一臉不安地看重她,“施主,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然後從藤椅上站起,全身是細細密密的汗,也不是多可怕的夢,她有些自嘲地想。

小和尚走到她面前,“施主,主持讓我告訴你,往生法會,後天就可以開始了。”

莫瑯點點頭,“凈明,蘇陽為什麽不來?”

小和尚反應有些遲鈍,“這?主持,他不讓說。”

莫瑯沒再為難他。等小和尚走後,她已然全無睡意,窗外雨已經停歇。山寺幽冷,她披了外袍,提著燈籠,走進雅寒小築後面的竹林。竹林深處,殘碑獨駐,那裏是她的姐姐莫凝。

她站在碑前,上面的字跡有些斑駁,她用袖子擦擦,“姐姐!”始終,是她對不起她,莫瑯將林伯買來的紙錢一一點燃,山間夜風,地上還是濕濕的,她試了幾次,都被風吹滅了。

“你是不是還不肯原諒我?”莫瑯喃喃。

那一天,喜歡上蘇陽的除了莫瑯,還有莫凝。兩姐妹愛上同一個人,註定結局是一場悲劇。

七年前的莫瑯,年少輕狂,占著嫡出的身份,占著與蘇陽有婚約在先,事事與莫凝為難。事情本來不難解決,但是,那一天莫府門前,蘇陽愛上的卻是,一直站在那裏默默挨罵的莫凝。

於是,一切悲劇由此開始。陰差陽錯,緣分,是有緣無分,還是無緣有份。那個時候,她們誰也不知道結局。

莫凝的一味忍讓,莫瑯的咄咄逼人,就連淩霜與綠錦都站出來勸她強扭的瓜不甜。但是那時候她是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仿佛只要勸她離開蘇陽的人,就成了她今生最大的敵人。

莫瑯望著殘碑,有些感慨,“姐姐,你說,那個時候我要是像現在這樣,多好,就不會這樣了!”但是她心裏始終是放不下他啊!

林伯的聲音遠遠傳來,隱隱帶著蒼老的嗚咽,“二小姐,”莫瑯回過頭,林伯已經走到他面前,老淚縱橫,“二小姐,老爺,老爺他去了!”

【五】獨攬月下,螢火照亮一紙寂寞

莫府自那件事後,莫老爺一病不起,莫府敗落多年,早已不似當年。門庭冷落,莫瑯回去的時候,二娘正哭紅著眼睛守在靈堂,看到她,眼裏的恨意一如當年,“都是你,你這個害人精,害死了凝兒,害死了……”

她哭著撲到莫瑯身上,“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是啊,為什麽要回來?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覺得自己對不起娘親,所以每年回來給她辦一場法事,但是,真的只是這樣嗎?

她有些迷茫。

二娘被賓客拉著下去休息,她跪在靈前,多年的眼淚一瞬間爆發,有些不能自已。她沒有害死莫凝,她給莫凝喝的不過是一碗參了巴豆的湯,根本沒有□□!

可是,不會有人相信她。

眼前一方方白色的手帕,莫瑯擡起頭,便看到記憶裏思念了七年的臉,他的神色淡淡地,看不出喜悲,“節哀!”

就連聲音也不似當年,淡淡地沒有喜悲。

莫瑯突然有些憤恨,若不是他,她不會如此,莫凝不會死,莫府現在不會如此寥落。她將他的手帕接過,然後狠狠地丟在地上,“蘇公子,我莫瑯消受不起!”

他有些怔忪,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想想,安靜地退開。

他連話也不願和她多說一句,她想。

如此,莫瑯將本來安排的往生法會臨時改成了父親的超度法會。南山寺的鐘音綿綿不絕,誦經聲聲,縈繞在心頭,有些心安莫名。

辦完法會,莫瑯沒有再回莫府,二娘容不得她,那個家,也沒有了可以牽掛的人,她回去了又能如何。

其實,那一年,隨著莫凝的離世,父親和二娘都以為是她毒死的莫凝,二娘要抓她去報官,是她的娘,莫府的大夫人,用自己的命和自己的地位換了她一條命。

窗外夜色明凈,月光傾瀉,樹影婆娑,斑駁的影子投在地上,就像那一天,她的娘親,倒在她懷裏,對她說,“你不要再回來了。”

她終是沒有聽她的。

竹林隨風搖,她似乎看到有星星點點的光飄渺在林間。待要看的真切,門外竹扉聲起,小和尚進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蘇公子讓小僧告知施主,明日午時,在山門外等他,有要事相說。”

莫瑯點點頭。手中那一塊白玉的鴛鴦佩在月光下瑩瑩發光。

一地月光,一紙心傷,他愛的,始終是莫凝。

【六】追憶那些什麽你說的愛我

其實,如果一開始,蘇陽就堅定地意識到自己愛的是莫凝,就沒有後面那麽多的是是非非。

蘇陽愛莫凝,在莫凝死的那一刻,才真正明悟過來。

那之前,他們的交往,都是三人行。莫瑯,莫凝,蘇陽。他們三個人,她們喜歡他,而他,不知道自己喜歡誰,又或者說自己到底喜歡誰多一點。

所以,即使莫瑯再為難莫凝,他也從來不多說一句,只會在事後握著莫凝的手,一路安慰。而這些情景看在莫瑯眼裏,心中的氣便越加的繁盛。

直到莫凝中毒而亡,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從頭至尾愛的只有莫凝。所以,他對她說,“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我愛的是凝兒。”

莫瑯也是在那個時候才徹底醒悟,但是,她的愛已是根深蒂固,即使他恨她,不願見到她,她還是希望自己可以多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但是,已經沒有機會,二娘站出來,哭的昏天槍地。那晚湯的確是她送給莫凝的,她不過是看不慣蘇陽對她的好,所以在那碗湯裏下了巴豆。但是最後查出來的卻是□□。

證據鑿鑿,她無言以對,沒有人相信她,除了她娘。

她離開的時候,是恨著整個莫府的。但是即使這樣,她對蘇陽的愛,依然半分未減,並且隨著時日的增長,思念之情反而日益累加。淩霜在信中曾告訴過她,蘇陽每年春天都會在南山寺為莫凝辦一場法會,所以她會在他之前,趕來南山寺給娘親辦一場往生法會。

希望能夠見上一面,哪怕只是遠遠地觀望。

她還知道,每次,蘇陽都會住在雅寒小築。竹林深處的衣冠冢,就是他為莫凝立的碑。

但是,她從來不曾遇到過他。三年時間,每每問起,小和尚欲言又止,他是真的恨透了他,所以再也不想見到她了,她想。

或許,明日,所有的事,都有一個了結。

【七】花開後,花又落,輪回也沒結果

第二日,山間煙雨霏霏,莫瑯到的時候,蘇陽已經等候在山門,手中一柄十六骨節的青竹傘,一身灰色的衣衫,眉眼冷淡,見到她,嘴角是莫名的笑意,“我以為你不會來。”

莫瑯突然覺得陌生,他不再是那個莫府門前笑容溫潤清澈的白衣公子,也不是那個她記憶力說話恬淡輕柔的蘇陽。七年年時間,改變的太多,就像七年後的自己,似乎早已沒有當初嬉戲山林的影子。

但是,她知道,他始終是恨她的。從他嘴角那一絲譏諷的嘲笑中,她能看的出來,無論怎麽變,他始終是恨自己的。

她盡量平靜,露出這麽多年練出的淡淡笑容,遞給他一個信封,她說,“我要說的話都在這裏。”

他有些怔楞地接過,莫瑯轉過頭沒有看他的表情,只說,“往事已矣,我已不再愛你,到此為止吧!”

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說出這句“我已不再愛你”,莫瑯發現自己的心臟有一股壓力死死地糾著,壓抑的喘不過氣來。一路飛走,有眼淚自眼角滑落,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她本來還有希冀的,希望他忘了莫凝。即使她只是影子,能留在他身邊,她也願意,可現在,已經什麽也不是了。

沿面而來的小和尚有些不明所以地拉住她,“施主?你怎麽哭了?”

莫瑯才意識到自己臉頰濕濕然,她停下來,用袖子狠狠地擦擦,“沙子進了眼睛而已。”她說,然後徑自繞過小和尚,慢慢往回走,眼睛望向前方,身姿走的很正。

既然已經結束,她不會再失態了。

她回到雅寒小築,小築前的桃花都已翩翩雕謝,花落有誰知,一如她的愛情,只是一廂情願,春去花落,是她留不住的春天。

【八】星鬥青光透時無英雄心猿已深鎖

莫瑯在雅寒小築呆到父親四十九天地法事結束。期間,蘇陽來找過幾次,她都沒再見。往事已矣,他不過真的只當她是影子。

即使曾經想過,現在已是無心再來。他不愛她,她便決定放手,雖然這放手遲來了七年,卻總要對自己狠下心。

淩霜也來過,形容有些消瘦,看著她,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讓她以後多多保重。

法事結束,已是盛夏,莫瑯收拾好包袱,想想,將那一塊通體透白的鴛鴦玉放置在枕下,以後她是用不到它了。

小和尚站在門口,“施主?”也是欲言又止,她笑著淡淡搖頭,“等我走後,你就拿去添了香火錢吧!”

她走的很快。船行離岸的時候,小和尚跑過來,“施主,蘇公子讓我轉交給你的信!”

莫瑯匆忙接過,她有些手足無措,本來以為自己徹底放下了,可一聽到“蘇公子”三個字,心裏還是猛然的一抖。

正午的陽光打在身上,都是一陣寒氣。

他站在岸口不遠處的槐樹下,看她慌亂的模樣。他以為她會打開信封,然而沒有。船行離岸,漸行漸遠,有些東西似乎也跟著遠了。他想,她是記不得他了,她的心裏一直就只有那個人而已。

從前是,現在,也不例外。

莫瑯將信塞進包袱,沒有勇氣打開。她不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麽,又或者,她怕他依然恨著自己,但她更怕他已原諒自己。

莫瑯抱著那只包袱,緊緊地,手心都是綿綿密密的汗水,額頭上的汗滴滴滴落下,但她仍然覺得冷,寒意漫透全身。

同船的一位婦人關切地問,“姑娘,你不舒服?”

她才急切地醒過來,一切都過去了。

星光漫透,江岸楊柳清風,漁火明明,已是夜深。

【九】苔上雪告訴我,你沒歸來過

回到北地,四處奔波忙著生計,她讓自己披星戴月,生意越做越火,漸漸也小有名氣。認識一些大商官紳,因為姣好的容貌,她嫁給了一個同行的商人。

那個商人有著北地的粗獷,卻也有著南方男子的細心柔膩,一年後,生了一個小男孩。相夫教子,莫瑯想,與一個人白頭偕老,不曾轟轟烈烈,沒有愛恨纏綿,或許才是最初的最初,自己想要的愛情。

寒冬臘月,北地白雪紛紛,家裏生了火爐,她穿著上好的貂皮大襖。望著窗外在雪地上玩耍的父子,有些微的怔忪。

莫凝還在的時候,她們姐妹和著綠錦淩霜,時常在冰天雪地裏玩耍。她忽然想起來那一封一直被她安靜地藏在某個角落的信。

莫瑯想想,將信拿出來,朝著火爐而去。事過境遷,既然選擇放下,留著它,已無任何意義。

她閉著眼,將信封擲向火爐,聽到裏面傳來“劈劈啪啪”的燒焦聲,驀然心痛。她睜開眼時,黃黃的紙片已經燃燒殆盡。

前塵往事隨風,化為灰燼。

窗外是兒子嬉鬧的歡笑聲。她轉過身,重新走回窗前,腳下卻是一陣細細碎碎的聲音,她低下頭,泛黃的紙片倒映著黑色的墨汁,時間已久的紙箋。

莫瑯蹲下身,慢慢撿起來,展開,一字一行,最後淚流滿面。

原來,你從沒再回來過。

寫這封信的蘇公子,不是蘇陽,而是他的弟弟蘇尋。蘇尋,她記得的,那個時候,他還很小,因為是庶出的關系,躲在蘇府基本不怎麽出門。而真正的蘇陽,六年前,就已經失足落水而亡。

但是莫瑯清楚地記得,他鳧水很好。

窗外青苔已被白雪覆蓋,原來那麽多年怨恨情仇,不過是誤會一場。

【十】遙想多年前,煙花漫天,你靜靜抱著我

十二年前,煙火漫天的江岸,蘇陽愛上莫瑯,不在莫府門前她們狼狽挨罵的時刻。他愛上她,是那一天,江邊煙火燦爛的天幕下,她純真的笑靨。

一眼萬年,愛上只是瞬間。

只是,他也知道,一向文靜乖順的莫凝也深深愛慕著自己。為了不傷她的心,他總是在事後安慰她,希望她能理解,瑯瑯只不過是小孩子心性。

蘇陽想,等時間一長,或許莫凝會漸漸淡忘這份感情。卻沒想到,她會選擇自殺這個兩敗俱傷的方法。

表面上的文靜平和,或許骨子裏才是最剛烈的人。

那一天,是他親眼看見莫瑯在湯裏下了巴豆,他提前潛伏在庭院一偶,想在莫凝喝湯前阻止,只是不經意間看見莫凝趁莫瑯不註意,在湯裏又放了些東西。

他太過震驚,尚來不及開口,莫凝已經笑著將湯喝下。他以為只是姑娘間的尋常把戲,也沒在意,卻不知,她給自己下的竟然是□□。

等她毒發倒下,已是回天乏術。

莫瑯百口莫辯。莫夫人用自己的性命救了莫瑯。為了讓她死心遠走天涯,蘇陽對她說,“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我愛的是凝兒!”

情深不壽,他最終還是受不了兩地相隔,音信全無,便拖了淩霜,演了一場南山寺往生法會的戲。

落水那一日,他是可以上岸的,只是那顆心已然涼透。他想,莫瑯是恨他的,南山寺法會,他從來沒有遇見過她。她是恨透了他的,他想。所以,他選擇再也不見,見一次,痛一次,不如不見。

他在最後,依稀看到當年,漫天煙火下她純真的笑靨。他多後悔那個時候,自己沒能靜靜地抱著她,一直到地老天荒。

【十一】南山一夢

莫瑯醒來,看到四歲的兒子在旁邊,眼睛紅紅的,仿佛剛剛哭過,“娘親,孩兒以為你不要我了!”

莫瑯有些頭痛,看看孩子滿臉淚水,一臉委屈的表情,伸出右手輕輕地拂去他的淚水,“爹爹呢?”

孩子見她說話,眉眼一喜,伸手擦擦自己的臉頰,“爹爹說去給娘親抓藥!”莫瑯輕輕撫著孩子的面頰,笑道,“娘沒事,乖,不哭。”

孩子見她笑,開心地依偎在她懷裏,許是剛剛真的嚇壞了,片刻就睡著了。

莫瑯看看頭頂深藍色的帳幔,那張泛黃的紙還緊緊握在自己的左手,她用力的捏著,眼淚卻不爭氣地一滴滴滑落。

孩子在她懷裏換了個姿勢,她趕緊擡手將眼淚擦幹。泛黃的紙片和著眼淚,上面的字跡瞬間模糊,她也不管自己臉上是否滿臉汙漬,只是一個勁兒地擦,擦到皮肉生生的疼。

放開的時候,那紙箋已是黑糊糊的破碎的一團。

她將它扔出去,仿佛扔掉了自己的過去。心內的酸楚卻在無止盡地蔓延,從四肢百骸漸漸回籠在心口,蝕骨腐心。

往事隨風,心還在疼。她想忘記,卻生生地記起。

南山一夢,夢醒後,心仍在痛。

註:根據許嵩《南山憶》歌詞改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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