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素色血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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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嘗過生離死別的滋味嗎?嘗過被至親至信的人,一刀一刀割碎血肉碾磨成灰的感覺嗎?

那不是痛,不是悲,只是一點淡淡的冷,從掌心一寸寸蔓延至每一根毛孔,腐骨飾心的涼,僅此而已。

她從血肉模糊中睜開眼,天地茫茫,雲是紅的,雪是紅的,就連自己的眼睛也是紅的。殺伐聲已經遠去,斷壁殘垣已經迷了硝煙戰火,她卻恨不得,怨不得,也愛不得。堂堂燕國長公主,家破國亡,她卻連一個覆仇的對象,也殺不得。

從未想過,當年那個將她從寒冷深宮救出的人,那個輕拂著她的發與她相依為命的少年,為了另一個女人,會有一日,對她對整個國家心狠手辣一至如斯。

那一年的冬天,飛雪絮絮,亭中有紅梅綻放。年邁的燕帝至禦花園,攜著皇後並榮寵多年不減的梅妃,在風中亭擺了一桌酒。煮酒賞梅,宮中雪景艷如梅,年年如此。錦緞華服,曳地長裙拖了長長一路,白雪紅梅,這一場雪,鋪天蓋地。

席間,有宮女不甚斟酒時碰翻了梅妃的暖爐,一地火炭飛濺,堪堪將梅妃新近的曳地梅花紅裙焦灼出一片絲絲縷縷的洞。

梅妃未怒,燕帝卻已冷了臉色,手中溫酒尚未入口,一個輕擲已盡數潑到宮女身上,澆了滿臉滿身。宮女僵著一張臉,許是嚇傻了,竟是未動分毫,低垂的眸光盯著眼前一地狼藉。星星炭火遇雪則滅。

梅妃彈了彈指尖的丹鳳蘭蔻,皇帝已傾身將她攬入懷中,回首對著那宮女,垂鬢散著白發,眼光卻是狠戾,“斬!”

一直默默陪於一側的皇後當即下跪,“陛下萬萬不可,沁雪她......”

梅妃挽著指花,輕笑出聲,“不過是件衣服,陛下何須動怒。”

皇帝聞言,將懷中美人更是攬緊了幾分,瞅向一直呆若木雞的宮女,厲色呵斥,“壞了朕與梅妃雅興,念在梅妃替你求情,還不滾出宮去!”

淺帝昏庸,梅妃惑主。伸手一揮,已有侍衛上前將那宮女帶下。

亭中覆又一番輕言歡笑,似乎什麽也未曾發生。只是他們看不到那個一直一言不發的宮女,那雙眼睛,明亮,深痛。

仿佛在看一個永無止境的噩夢。

隔日,亭臺樓閣均是雪積三尺。

她蜷縮在暗無邊際的角落,已是饑腸轆轆。一天一夜沒有吃任何東西,小小的身體在寒屋中瑟瑟發抖,一直給她送食物的沁雪姑姑沒有來,她抖在角落裏不敢出去。姑姑說,她是不能出去的,無論如何都不能。她自出生便生長在這個地方,四面高墻圍攏的屋子內。

可是,真的已經很餓。

到了第三天,仍是沒有任何蹤影。外間影影綽綽的光影透過雪光照進來,她還是不敢出去。沁雪姑姑說外面的人都是壞人,只要一出去,就會性命不保。她不知道什麽是壞人,但是她曾親眼目睹一個人活生生地死在她面前,滿地的血,還有那一雙不甘的、憤恨的眼睛,就那樣靜靜地、靜靜地看著她。

姑姑說,那是你的母親。

她只是驚恐地後退。她不知道母親是什麽,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自一出生,與她相伴的人只有沁雪姑姑,與她相伴的物只有這一間遮風避雨的寒屋。

不知過了多少黑夜白天,外面的雪依舊下個不停。她已感覺不到饑餓,腦子昏昏糊糊地站起來,生平第一次推開那扇一直關閉著的木門。

外間的雪光刺的她一瞬間閉了眼。直到很久以後,才虛弱的睜開,環顧四周,除了幾棵高大的梧桐,就是滿地的積雪。天上雪花還在不停不停的下,她伸出手,接了一片,兩片,三片,然後迫不及待地放進嘴裏。然後是更多的雪,更多更多的雪,直到她覺得自己飽了,滿足地打一個嗝,開始一步一步踩著厚厚積雪走向一片自己從未踏入的地方。

那地方,猶如荒冢,卻是每個人都向往的墳墓。

醒來,滿室是不曾見過的金碧輝煌。

“你是誰?”她聽到一個聲音,看到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他看著她,“你怎麽暈倒在我的夜汀宮前?”

她恍然未覺,看著那雙眼睛,只覺得自己在做夢,夢中是自沁雪姑姑走後再沒有遇見的溫暖,身子暖烘烘的再不似先前疼痛,閉上眼睛,但願這個夢,一直不要醒來。

有一雙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呀,還在高燒?”

她再次睜開了眼睛,眼前的畫面依舊真實,有些難以置信,“姑姑?”

少年不可置信,“姑姑?”

她努努嘴,依然只發出幾個簡短的音,追尋生命的本能,“姑姑,餓。”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餓。”

少年了然一笑,“碧初,去傳膳。”

有宮女應聲而去。

少年拉著她的手,“告訴哥哥,你叫什麽名字,怎麽會出現在宮裏?”

她看著自己的手,疑惑驚奇卻精準地重覆著那兩個偏僻陌生的字眼,“哥哥?”

少年柔柔一笑,“是哥哥。”

這一年,是淺帝三十一年冬。葉輕拂第一次走出孤屋,第一次見到葉瑯。那年她七歲,而葉瑯十三歲。

四年後的暮春,淺帝得了一場病,太醫院的醫官前前後後奔忙三個月,仍是藥石無異,初夏淺眠的夜裏,這個當了三十五年皇帝的老人,薨然而逝。留於身後一幹妃嬪王子走馬觀花明爭暗鬥。一番血腥廝殺,梅妃大獲全勝。

這年盛夏炙熱之時,燕國新君伴著蟬鳴聲聲,榮登九五,是為錦帝初年。

史載錦帝元年,新皇登基,冊先帝梅妃為太後,而先帝後,不知所蹤。錦帝四年秋,太後逝於承乾宮。

從冷宮走出時,她未經世事,沒有名字,不懂世情。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是他——當朝七皇子逐一盤查,將她的身世查了出來,並且為此不惜與他的母親翻臉,最終老皇帝承認了她一個公主的名分。

他說,一葉輕拂,從此,你的過去已經拂去,你的將來就是我燕國尊貴無雙的公主,你就叫——葉輕拂。

彼時,她不懂什麽是公主,什麽是尊貴。她只知道眼前的哥哥待她好,她再也不用似在冷宮中一般,沒有飯吃。

待稍稍懂事,長大,這宮闈之事也懂得一二的時候,她才知道,自己不過是老皇帝偶爾與一宮女所生。她的生母已死,一直偷偷撫養她長大的沁雪姑姑也已被逐出皇宮多年。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那個常常畫著梅花妝,她和哥哥稱之為母妃的女子——梅妃。

往事已矣,再追尋又有什麽用呢?哥哥說,這個皇宮爾虞我詐,便是親生母子也未必能夠相信,他說,阿拂,哥哥定會保你周全。

她信了,一心一意地信了。

後世坊間傳言公主離奇身世,道,錦帝十七歲登基時,長公主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幼弱孩童,不是皇後嫡親,偏居一遇冷宮幾乎凍死的先帝遺妃之女,無名無分,飽受欺淩。若非錦帝將其救出,冊封長公主,如今恐早見了閻王。

如此,兄妹二人的感情自是尋常世家子弟王宮貴族親情所無法比擬。

有花同賞,有月共享。以為天長地久,是為鬥轉星移。

她死的那天,天地一片血肉模糊。那個說會護她一生的哥哥,卻在百丈高墻上為了另一個女子,棄甲投降。

在此之前,她已經連著勸了他七天七夜,幾乎耗盡精力,他仍是不肯回頭,不惜把她關進天牢。為了那個女子,傾家亡國又何妨。躺在一地血泊之中,外面趙國的軍隊已經攻入,趙家之女,亡國紅顏,卻也是她親手將她送入哥哥懷中。

他在高高的城樓上,冷風烈烈吹散了頭發,並轡連理,他身邊站著的女子,並非絕色,她卻知道這個女子有著怎樣魅惑世人的手段。

閉上眼的最後一刻,她聽到他說,“——若得景妃一笑,傾國又何妨?”

他大概不知,那個於他決絕相隨的趙國女子,就在兩個時辰前,還站在她的面前,笑的一臉甜美,她說,“輕拂啊輕拂,你怎麽就不懂,你與他而言不過是兄妹之誼,自古帝王薄幸,何況你一個宮女私下生出的公主。”她徑自笑著,眉眼是一貫的清冽,仿若世上最幹凈的泉水,說出的話,卻是寂靜的妖嬈,“我也想看看,這生死存亡的最後,他要的是你,是燕國,還是,僅僅只有我。”指間輕輕劃過她的臉,她的笑容依舊那樣亮,那樣幹凈的純粹,“不過,無論結局如何,你是註定活不成了。就讓你在死之前,看看他如何抉擇吧!”

低低地一聲,近乎嘆息。

她對她用了梳刑。

鐵秀紅梳一次次梳洗著她的皮肉,她強忍著刀割撕裂的疼痛,睜大眼睛看著,直到聽到那一句“若得景妃一笑,傾國又何妨?”,再也支撐不下,漫天白雪委頓,猶如回到七歲那一年的雪夜,漫天策地的冷入骨髓。

昏君,與她那父皇果然,還是父子呵!她這樣想,最後浮現在腦海的景象卻是那一日。

錦帝四年春,長公主新近得了個心靈乖巧的宮女,模樣並非絕色,然一笑一顰卻能讓人失了三分顏色。那樣幹凈純明清冽的笑容,實在不該出現在皇宮的,宮裏的老人私下皆這樣議論。

長公主卻很喜歡,不僅要了來作貼身的女官,一應用度比之其他宮女也寬裕的多。

春暖花開之時,她將她介紹給了自己的哥哥,說,“哥哥,她喚景素,景色的景,素顏的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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