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你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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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關外野店煙火絕客怎眠

西出陽關,故人難遇;榮華場裏,恩怨兩消。

輸完千兩白銀後,葉諶安心地靠在床鋪上,準備入眠。關外野店,多是些來往的商旅劍客,以及隱身於此的厭世之人。

葉諶因為前兩日得罪了這大漠的一夥賊匪,也就是喬居於此的客棧老板吳達,是故今晚特地拿了千兩白銀,在賭桌上奉承出去。已近三更,樓下賭桌上的叫喊聲依然絡繹不絕。葉諶被吵得睡意全無,他來大漠做一些買賣,現在貨還沒賣出去,卻先賠了一千兩,雖然說服自己來日方長,但心裏始終不是滋味,加之樓下吵鬧,索性披了衣衫,重新下樓。

賭桌上熱火朝天,葉諶看去,只見酒桌拼湊成的賭桌上,一只通體火紅的火狐被放置在中央,火狐閉著眼睛,似乎傷的很嚴重,腳上原本鮮紅的血跡因染著毛色凝成黑斑點點。

“這一局,就賭這只火狐。”客棧老板吳達指著火狐朗聲道,“這火狐是我昨日剛剛捕獲,狐皮狐心狐血,這火狐可全身是寶。飲其血不但延年益壽,還能內力大增,百毒不侵,至於這狐皮,傳聞……”周圍是一陣唏噓的感嘆聲。

火狐難得,成年的火狐更是難得。出沒於沙漠,快如閃電,難以捕捉,極其稀有珍貴。葉諶看過去,大漢對面是一位年輕的公子,一身白衣纖塵不染,手中白面折扇慢悠悠地搖晃,似乎對這火狐並不感興趣。

吳達見他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有些氣惱,“小子,你有什麽賭註?”

白衣公子將折扇輕輕一收,身後同樣白色裙衫的侍女便將一個鐵盒子呈上,端端正正地擺放在賭桌上。

侍女將鐵盒蓋子打開,白衣公子緩緩道,“西域雪山上萬年雪蓮,五千年開花,食之虎獸可得道成精,至於人嘛……”他略微一頓,“雖不能成仙,卻可長生不死!”

周圍的哄擡聲更高,吳達雖然面子上有些過不去,然而奇珍在前,也被說的蠢蠢欲動,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那麽,公子,開始吧!”

話音剛落,原本燭火通明的客棧大堂隨即陷入一片黑暗。頓時哄鬧四起,趁亂打劫者比比皆是。葉諶站在樓梯口,窗外隱隱月光照進,他看見兩道白衣的影子躲窗而出。想要上前追尋,慌亂中卻發現自己的心很一陣糾糾的疼,他扶著樓梯廊,想,怎麽在這個時候老毛病又犯了。

待客棧內重新火燭明明,已然桌倒人散,寥寥無幾。唯見吳達氣急敗壞地大聲嚷嚷,他的火狐不見了。他手裏抱著的,卻是方才白衣公子的鐵盒子。

他將鐵盒子狠狠地砸在地上,“假的?竟敢騙老子?”

葉諶這下明白了,方才的白衣公子分明就是為著火狐而來。

吳達看著他,走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小腿崽子,你是不是跟他們一夥的。”

葉諶本能地搖頭,前兩天才剛剛得罪這位開黑店的盜匪,剛賠了白銀千兩,他還不至於這麽不怕死地又送上門來。

【二】寒來袖間誰為我添兩件

江南如絲秋雨打在臉上,楊柳岸細雨婆娑,江中小船搖櫓輕蕩,周圍紅墻綠瓦的大院,以及青瓦白墻的庭落,與大漠風煙,關外煙火,隔了兩重天。

葉諶站在船尾,並未打傘。細雨淋漓,一路看過往山色城光緩緩而去。他有些悵悵,想起一個月前,關外野店,粗獷的漢子因為痛失火狐,認定他與那白衣公子是一夥的,強迫他拿出準備出關買賣的貨物為贖。

人在他鄉,勢單力薄,此次關外,他是分文未賺血本無歸,還倒貼白銀千兩。

兩岸煙花閣樓,楚館林立,秋雨綿綿,銀鈴的笑聲飄蕩在風裏,全身漫透濕意。船家在船頭,蓑衣鬥笠,叫他,“公子,外邊雨大天冷,您進去吧!”

葉諶回過頭,看了船家一眼,腳上微一使力,人便踩著水花上了岸,回頭清灑地丟了船錢。

上岸沒幾步,身後就傳來聲音,“公子,留步。”

葉諶打量眼前這位公子,一身白衣,手中白面折扇依然只字未提,身後是撐著一把紫竹傘的白衣姑娘,與上次兩人在關外野店不同的是,白衣女子的身後,跟著一匹雪白的老馬,此刻在秋雨裏,眼睛與主人一樣,看著他。

“是你?”葉諶想起,是他,害自己身無分文。

“在下羅青。”他微微頷首,“公子拿了在下一樣東西,在下想討回來。”

葉諶冷哼,“羅公子害的我身無分文,我還沒向公子問罪,你到惡人先告狀。”他想了想,覺得不予追究,雙手抱拳,“在下告辭!”

白衣公子卻是不依,手中折扇輕輕一橫,擋住他的去路,已是換了語氣,“有緣千裏來相聚,在下剛才誤會公子,不知可請公子喝一杯,以示賠罪!”

葉諶本不打算理他,奈何現在身上財銀盡凈,身上只剩三個銅板。

名喚羅青的白衣公子似乎看出他的困慮,折扇在手中輕輕掂量,身後的侍女隨即奉上一包銀子,“這是在下為剛才的過失賠禮!”

葉諶是商人,雖不是什麽守財奴,然而絕對不會與銀子過不去。

他不客氣地接過,羅青微微一笑,“公子,請!”

煙雨江南如夢,佳人美酒,羅青將他帶到此處最大的風月場所,煙雨樓。煙雨蒙蒙江南夢,煙雨樓下煙雨情。環肥燕瘦,羅青叫了美女環繞在他身邊,自己一廂卻是冷冷清清地看著。

白衣的姑娘站在她身後,似樓外的煙雨融於背景。

葉諶毫不客氣,酒色犬馬,他自不會輕負。酒過三巡,暈眩陣陣,周身的寒冷被一股股熱氣周旋,全身都暖融融。

白衣的公子慢慢開口,“葉兄,火狐在哪?”

葉諶搖搖頭,感覺眼前的景漸漸虛幻,“火狐啊……”他拉著一聲嘆,然後頭一歪,已經醉死過去。羅青將手中的折扇“啪”地一收,“廢物!”

一直靜靜站在身後的白衣女子開口,“公子,該如何是好?”

羅青想了想,“白蝶,你先照顧他,醒來再說。”

“是。”

葉諶雖已醉死,然而神智始終有些清醒,似乎有人幫他換了衣服,躺在一個溫暖的地方,自關外歸來,似乎很久沒這麽享受了。

他慢慢靠過去,卻被人一把推開。強睜開眼,卻看到白衣的女子站在面前,臉頰緋紅如天邊晚霞,他才想起,自己似乎是輕薄了她。

待開口致歉,白衣女子已經開了口,“我叫白蝶,公子讓我照顧你。”

葉諶想了想,感覺頭腦還是昏昏沈沈的,憶起自己暈倒前曾迷迷糊糊地聽到“火狐”這兩個字,可仔細一想,似乎什麽也沒有。

白蝶端著瓷白的茶器,“葉公子,先喝吧!解酒茶。”

葉諶有些受寵若驚,盯著白蝶潔白如雪的臉頰出神,“白姑娘,”他找了個話題:“你家公子是哪裏人?”

白蝶微微一楞,半晌,才道,“公子是青州人士,來此尋人。”

“哦。”葉諶將餵到嘴邊的解救茶全部喝下。白蝶替他掖好被角,起身關了窗戶,“葉公子本有痼疾,不宜吹風。”

直到白蝶一身白裙消失在屋內,葉諶還有些緩不過神。

【三】三四更雪風不減吹襲一夜

漸至天涼。

白蝶依然每天來,送些藥材,囑咐他莫再淋雨生寒。他本有痼疾,加之風寒,在客棧住了十來天。

羅青主仆卻並未扔下他不管。

他不解,開口詢問,羅青總是但笑不語,只說是賠禮。葉諶當然不信,但是與他而言,他們的照顧百利而無一害,他便不再追究。

病好那一日,他看見窗外已是白雪紛紛。自上次一病,已是半月有餘,葉諶站起來,順著窗戶看到那一匹通體雪白的老馬在馬棚裏,眼睛望向天空,突然想起以前聽人說,馬是通人性的。

羅青依然每天外出尋人,總是尋而不至。葉諶問是什麽樣的人,他直道是一個故人罷了!

窗外雪,紛紛揚揚,房前屋後,已是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街上不聞犬吠,分外淒清。

白蝶端著藥進來,“葉公子,喝藥了!”

葉諶有些疑惑,“我的病已經痊愈。”

白蝶笑笑,“這是最後一副,吃完了,就再沒有了!”

葉諶覺得有理,一碗喝下,仍有些昏昏沈沈,依稀聽得白蝶說,這藥比平日多加了些安神散,睡一覺便沒事。

再次醒來,房內空無一人,窗外雪花飄飄,葉諶披了外套,站起來。身體似乎還有些乏力虛軟,他走到窗外,看到那幾乎與雪融為一色的老馬走到他的窗下,擡頭望著他。

原來,這老馬望的不是天空,而是他。葉諶不知道這老馬到底想表達什麽,他只是覺得這是一匹通有靈性的馬。

他伸出手,朝著老馬招招,意思是你回去吧!老馬依然站在窗下不動,葉諶有些無力地垂下手。

背後響起白蝶的聲音,“葉公子,你醒了。”

葉諶轉過頭,白蝶已撲著裝進他的懷裏,他剛想問發生什麽事,白蝶已經擡頭,用自己的唇將他所有的疑惑緘封在口。良久,她移開唇,急切地道,“葉公子,你快走,公子已經瘋了!”

葉諶還未明白過來她的話語,門外已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葉兄,葉兄,”是羅青。

白蝶慌亂地從床上拿了幾件衣服披在他身上,壓低聲音說,“葉公子,你快走,來不及了!”

外面的敲門聲越來越重。

情急之下,白蝶將他一把推向窗戶,“我求求你,跳下去,公子已經瘋了!”

葉諶始終有些不明所以,而白蝶突然點了他的穴,抵著窗口,將他脫落。老馬似乎早有預感,將他穩穩地接住。

葉諶擡頭,看到白蝶站在窗口對他淒然一笑,“葉公子,快走!”

他想說,你和我一起走。然而老馬已經馱著他奔出很遠。

四周白茫茫一片,風聲呼呼吹在耳邊,吹了一夜。

【四】只是可憐瘦馬未得好歇

葉諶伏在馬背上,老馬出城,一路奔走,跑了三天三夜。

終於體力不濟,倒下。

臨死前,老馬的眼睛望向他,明亮亮的眼睛似乎要說些什麽,最終眨了眨,什麽也表達不出來。一行淚水輕輕滑下,已是瘦骨嶙峋的皮骨徹底垮掉。

周身白雪,遍地茫茫。葉諶安葬了老馬,忽然想起白蝶,臨別前,那淒然的一笑。他覺得自己心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流失,想起臨別前的話。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麽一走了之,他應該回去,回去尋找真相。

但是等他回到原先那間客棧,已是人去樓空。

客棧的小二說,從未聽聞有什麽白衣的公子與白衣的姑娘來過,並用一種陌生的眼神打量他,矢口否認他曾在這裏住了將近一月。

葉諶越想越奇怪,他問,“老馬呢?有沒有一匹老馬關在後面的院子裏,窗戶一打開就能看到?”

店小二更是莫名奇妙,“你這人有病,院子是養花的,馬棚在那?”葉諶順著他的指向,果然,客棧門外三四米遠地方,幾匹馬兒正百無聊賴地搖著尾巴。

他訕訕地離開客棧。

“公子。”有人喚住他,他有些驚喜地回頭,來人卻是一身灰色衣衫,白眉白須的道長,“可否借一步說話?”

葉諶想想連日來的困惑,點點頭。他雖然不信鬼神,然而現在他已毫無頭緒。此時正是正午,冬日的陽光暖暖打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暖。

道長將他帶到一間破廟,招呼他坐下,他說自己道號無崖子,是昆侖山修行的道者,而那位名喚羅青的公子,本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講到這,他看著葉諶,“你想不想知道前因後果?”

葉諶連日來早已被腦海的迷茫所惑,如今可解開這一切謎團,自然應允。

無崖子從袖中拿出一面鏡子,他說這是幻影仙鏡,念動咒語,前塵過往,便可一一窺看。

【五】悵然入夢夢幾月醒幾年

昆侖山是終年煙霧繚繞的仙境,是仙源匯聚之地。

羅青在昆侖山長大,一路修行,是昆侖山掌門無崖子最得意的弟子,天生聰慧,道法自然,很快就成為眾師兄弟之首。

但是,修仙歷劫,對於每個道者,都是劫數難逃。葉諶看到,羅青因為終日受師兄弟追捧,漸漸有些忘我。

山裏捕妖,伏魔除怪,再也不同師兄弟一起。

遇到白依依,是他命中逃不掉的劫。事情的起因其實很簡單,那天獨自進山降妖的羅青在收伏一只鷓鴣精後,因為聽到鷓鴣精自報自己叫白依依,他立刻笑出了聲,“你一只黑不垃圾的烏鴉竟然說自己姓白?”他想想越覺得好笑。

白依依打著“士可殺不可辱”的精神,跳起腳和他理論了一陣,這讓羅青覺得新鮮,也因此並沒有立刻將其收入伏魔瓶。

日後,時光漫漫如浮雲而過,羅青待在昆侖山越來越覺得無聊,山裏師兄弟的巴結已然讓他厭煩,於是他常常一個人借著捉妖的名義到山裏與鷓鴣精聊天。

日久生情,妖也不例外。

但是當他們發現彼此的感情並且定下生死不棄的承諾時,昆侖山的長者前輩知道了這件事。人妖殊途,何況羅青將來是要繼承昆侖山的衣缽的。

幾番打擊之下,一人一妖終於勞燕分飛。

可這不是結束,而僅僅只是開始。

山林變換,鬥轉星移,葉諶想要再看下去,猛然天空暗淡,睜開眼時,無崖子正坐在自己前面,緊閉雙眼。幻影仙鏡已是模糊一片。

“道長?”葉諶有些不解。

無崖子搖搖頭,並不是看他,葉諶順著目光看去,赫然發現廟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了兩個人,具是一身白衣。

羅青目光冷冷地看這他們。

葉諶發現站在後面的白蝶清瘦許多,他有些高興,她沒事。

無崖子緩緩開口,語重心長,“青兒,為師當初對不起你。可是,孽緣終歸只是孽緣,你何必如此執著?”

羅青卻不理會,徑自走到葉諶面前,“跟我走。”

葉諶有些茫然,“什麽?”

羅青面無表情地重覆,“跟我走。”

無崖子緩緩睜開方才一直緊閉的眼,“白依依已歸為塵土,魂魄化入修羅道,不可能再重生,即使有了萬年火狐的心臟,也救不了!”

羅青面色不變,“無崖子,你胡說!”他表情平靜,“依依一定還能回來,只要找齊火狐的心臟,萬年雪蓮和仙人血液,她就能活過來。”

他說的信誓旦旦,然後盯著葉諶,“現在,我只差火狐的心臟了。這些年,我走遍萬水千山,就只差一步而已。”

葉諶想起,那日秋雨中,他說,公子拿了在下一樣東西,在下想討回來。又想想關外的那一場賭局,“火狐不是已經被你們偷走了?”那日,他站在樓梯口,明明看見兩個白色的身影挾著火狐從窗口掏出。

“那只是火狐的軀囊!”一直靜靜站在身後的白蝶淡淡開口,“火狐本已受重傷,不想讓自己的心臟落入他人之手,臨死前將自己的心臟安進你的胸口。”

葉諶忽然想起,在樓梯口時,那一陣胸口莫名的糾疼。

“葉公子,你的輕功本來只是平平,那日之後,你卻可以在水上使力自如,難道你就不覺得奇怪?”

葉諶經她這麽一提,方才想起,登船那日,自己因為心中氣惱無端受累才涉水舍船上岸。

“那?”他想問自己痼疾發作又是怎麽一回事。

無崖子已經緩緩道,“葉公子得了火狐心臟,自是百病盡除。他們給你喝的,怕是寄養火狐心臟的藥汁。”

這就是了,葉諶突然想起,吳達曾經說過,火狐心臟,必以上百種名貴藥材浸泡,才不致腐爛而亡。想來,那半月,羅青尋得不是人,而是那上百種名貴藥材。

他摸了莫自己胸口,感覺心臟跳動猛烈。

“執念!”無崖子又是一聲嘆息,“也罷,既然你那般執著,為師就告訴你,那鷓鴣精其實並沒有魂飛魄散化骨成灰。”

羅青聽得眉間一喜,上前一步,“你說,依依在哪?”

無崖子將幻影仙鏡重新取出,“你自己看吧!”

【六】往事淒絕用情淺兩手緣

依然是仙霧繚繞的昆侖山,羅青攜著白依依跪在山門前,背上一柄青白的劍,兩人低著頭,祈求師門認同。

他們跪了七天七夜,山門依然緊閉。最後,白依依說,“羅青,我們分開吧!”

羅青不依,抓著她的手,指甲深深陷進去,他說,“依依,相信我,師父會原諒我們的。”

而那時,白依依已經抽開她的手,“人妖殊途,我們不可能有結果的。”其實那個時候,白依依早已被在山門內做法的昆侖弟子攪得五臟生疼,隨時形魂俱滅,這七天,已是她最後的極限。

但是,羅青不知道,他只是一味白依依放棄了,放棄了他們捍衛許久的愛情,他執意抓著她的手,“不會的,師父會原諒我們的。”

白依依額上細密的汗珠綿綿密布,唇色紫青,形神一點點暴露,她已支撐不了多久。羅青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急忙運功為她灌入仙氣,然而為時已晚,不過半刻中,白依依就現出原形,化作小小的黑嘿的鷓鴣躺在他懷裏。

羅青驚慌失措,猛烈敲著山門,請師父出來相救,拳頭在山門上砸出一個個血印。

山門終於緩緩打開,走出的卻是一身白蝶。她走到羅青面前,“師兄,師父也是不得已的。”羅青憤怒地將她一拳打倒在地,白蝶又站起來,“師兄,師傅真的……”話未說完,又摔倒在地。

她再一次爬起來。

羅青紅著眼叫她滾,她卻強忍著淚水占到他面前,“師父曾經說過,只要齊集火狐的心臟,萬年雪蓮和仙人血液,可生死人活白骨,就是妖,也能形神重塑,再沿性命。”

羅青被說著一動。

再之後,便是他們跋山涉水不遠萬裏,大漠水香,四處尋找這三樣東西。費盡心思騙取南海仙人一滴血,又翻過重重雪山,在天山之巔取得雪蓮,九死一生。天山歸來,又再關外聽說客棧的老板捉住一只火狐,又馬不停蹄立刻趕去。

只是,最後火狐卻將自己的心臟給了一個旁人。

他們一路劍程,逃了很遠才停下來,才知道火狐根本沒有心臟,等到再回客棧,那人已經不見。逼著客棧老板說出那人是江南人士,老馬識途,買了一匹來自江南的馬,匆忙趕回。

可結果,是白蝶的背叛,是老馬的背叛。

羅青看著幻影鏡中的一幕幕,然後狠狠盯著身後的白蝶。白蝶臉色蒼白,她看看葉諶,又看看他,“其實,”她慢慢開口,“依依根本沒有死。”

羅青一把抓住她,“你說什麽?她,依依,依依在哪裏?”

她指指幻影中的馬,就是它。

於是,一切又開始倒轉,幻影仙鏡一層一層的影子掠過,最後停留在那日昆侖山門前。

【七】鷓鴣清怨聽得見飛不回堂前

白依依化出原形,倒在羅青懷裏的那一瞬間,她的精魂隨著一股力道被吸進了山門,無崖子用一塊碧玉將她鎮壓。

然而,凡塵執念,她的執念不亞於羅青。終有一日,趁著無崖子打盹的間隙,逃出了昆侖山。精魂需要宿主,否則不消一刻便會灰飛煙滅。

她一路走來,寄托在不同的人身上,四處尋找羅青,卻毫無音訊。

後來聽聞他去了南海,便不管不顧,一路靠著不同的宿主尋到南海。到的時候,只看見被騙了一滴鮮血的南海仙翁,正下令四處尋找羅青與白蝶。

她去求情,在仙翁面前跪了七七四十九天,仙翁終於被她打動,不再追究。又被他們的真情感動,並將她依附於一匹前往關外地小馬身上。

一走數年,她從未覺得苦。只要想到羅青就在前面等她,她就有無限走下去的力量。

她在關外野店等了三年,終於等到羅青。她表現得那麽奮力,羅青終於將她買下。一路向南,她本想帶著他浪跡天涯。然而從他們的談話中,知道這幾年,羅青一直在為她尋找三樣至寶。現在至寶已尋獲,只要等到合適的時機,殺掉那個人,取出心臟即可。

她不想他誤入歧途,所以跟白蝶說了原委,希望他們不要妄開殺戒。幻影仙鏡最後的畫面,他們看到,漫天雪地裏,老馬緩緩倒下,一地白雪覆蓋。

故事到此,幻影仙鏡已是一片模糊。有鷓鴣聲聲傳來,可是,他不知道,她會在哪裏?

原來尋尋覓覓十餘載,回首燈火,你已不再闌珊處。

【八】我尋你千百度日出到遲暮

“那她現在在哪?”羅青問,聲音輕輕地,仿佛要驚擾了什麽,眼神一直低著,看那早已一片模糊的仙鏡。

“她只是一只精魂,尋找宿主,才能繼續存在。或許,她現在已經灰飛煙滅,又或者她現在是一棵樹,一只鳥,一個人或者只是一陣風,我已無能為力!”無崖子緩緩道。

“我一定會找到她的。”羅青慢慢站起身,“無論她是一棵樹,一只鳥,一個人或者只是一陣風,我也要找到他。”

他站直身體,迎著外面漸漸隕落的黃昏,慢慢走去,腳步堅定,毫不遲疑。

天涯海角,日出到遲暮,無論你是何種形態,我一定要找到你。

白蝶想急步跟上,無崖子制止了她,“小蝶,你已經沒必要再跟著他了。”

葉諶有些疑惑,無崖子緩緩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須,“小蝶只是我養的一只蝶妖,當初看著它極具慧根,就破例讓她留在昆侖山修仙。若不是怕羅青想不開,我也不會讓她跟著,同時也希望有朝一日羅青能搞想通孽緣再回昆侖。而今看來,是不可能了。”

無崖子嘆息地搖搖頭,“小蝶,我們回去吧!”

葉諶明白,無崖子之所以這樣說,不過是想告訴他,人妖殊途,他和小蝶不外乎另一個羅青與白依依。

他站起來,目送著他們消失在月亮升起的地方。

感覺前塵往事仿佛是一場夢。他不過是個行旅的商人,大漠江南,關內關外,販夫走卒的生活,而這短短幾個月,仿佛經歷了一生。

他摸摸自己的心臟,只有那裏鮮明的跳動,告訴他,這一切不是夢。

【九】舊楹聯紅褪墨殘又一歲榮枯

五年過去,他已娶妻生子。當年那些事,也漸漸淡忘。

只是偶爾午夜夢回,夢裏有那麽個白衣影子,在客棧窗臺前的那淒然一笑,然後夢醒後,便什麽也沒再想起。

日子安穩如水。

他在如詩如畫的江南開了間商鋪,不再在關內關外走動。安安穩穩的生意,不算富裕,衣食卻已足夠。

這年除夕,他換了門前紅褪墨殘的舊楹聯,剛剛貼好,轉身時,一個滿臉汙漬頭發蓬亂的人站在他面前,伸出黑黑手拉著他的衣袖,他想或許是乞丐,大過年為討一個喜慶,便伸手從袖中掏出些碎銀子。

“你是不是依依?”滿臉汙垢的男人卻不要他的錢,只是執拗地拉著他,“你是不是依依?依依,我找了你好久?”

他拿銀子的手瞬間停住。

男人茫然看了他幾眼,又自顧自搖搖頭,“你不是依依,依依,依依不會不理我的。”然後拖著臟臟的衣服,又繼續向前走去,走出不遠,又拉住一個人,“你是不是依依?”過會兒又搖頭放開。

除了人,他也會對著一只狗,一棵樹,或者就迎著風,一遍又一遍地問,“你是不是依依?是不是依依?

沿路的人看見他,捂著鼻子跑開。

他只是拖著自己一直一直往前走,不停地問,“你是不是依依,是不是依依?”

葉諶許久才回過神來。此時天幕已經降下,一輪彎月升起,懸掛東方。

後來他派了人去打探昆侖山,可所有人回來都對他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昆侖山,沒有南海仙翁。一切的一切全部消失,一如當年客棧裏發生的事。

而後,他一次又一次頻繁地在夢中夢見那個白色的影子,輪廓一點點慢慢清晰,然後一點一點深入心臟,想忘也忘不了。

終於有一天,他醒來。感覺神思一下清明,他拋下哭著的妻兒,走上街上,一遍又一遍地拉著路人問,“你知不知道昆侖山,有沒有看見過一個女子,長的極美,她叫白蝶?”

一遍又一遍,周而覆始,卻再也沒有找到。

他輾轉各地,一路山水一程一程地換。始終沒有人聽說過昆侖山,以及那個白衣服的姑娘。

千山萬水,城池變換,他一直在找。

一歲一榮枯,日出到遲暮。

他和他,一直在找,找到青絲成雪,找到他們從笑話變成傳說,卻始終沒能找到。

我尋你千百度,日出到遲暮。一漂江湖我沈浮,你卻不在燈火闌珊處。

【後記】

火狐之心,可去人間百病。然而醫者永駐心內。

白蝶用湯藥護了他心臟,葉諶的心裏,便永生永世住著一個她。滄海成為桑田,江海移挪成山巒,心不死,則情不滅。

註:本人根據許嵩《千百度》歌詞所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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