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陌上花開緩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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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九霄仙宮裏,白須白發白衣的仙人,正在為自己剛完成的畫作而沾沾自喜。天庭寂寞,閑來無事畫美女,也不失為一消遣。

尚未擱筆,玩鬧的仙童不小心已經撞了過來。

傾城艷麗的美人,右臉頰陡然多出了一顆痣。

毀了,毀了。仙人連連嘆氣。

師父,自知闖了禍的小仙童怯怯懦懦地開了口。

扔了吧。仙人擱下筆,駕雲而去。

【一書生】

朱紗在城外破廟遇到陸源生的時候,天空烏雲密布,即將要下一場傾盆大雨。趕考的書生,路遇美麗的小姐,天賜良緣。

戲文裏都是這樣唱的。天下的故事也都是這樣傳說的。

所以朱紗與陸源生也是這樣相識相知的。一陣雨後,兩人已是難舍難分。奈何書生要趕考,女子要歸家。一番糾結掙紮,陸源生對朱紗說,等我高中之時,就是娶你之日。

朱紗含淚點頭,戀戀不舍地送走了陸源生。

故事的結局無非兩種,書生高中,貪慕榮華,拋棄了破廟偶遇的舊愛,另結高官之女。亦或是書生不第,落魄市井,無顏再見昔日戀人,頹郁終身。

反正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有朱紗的戲。

她不是那種渾渾噩噩,癡心枯等的傻女。也不是那種會千裏尋夫,尋死覓活的癡女。與陸源生的偶遇不過是逢場作戲,想驗證一下書中寫的,破廟避風雨裏癡男怨女的故事。

沒想到故事竟真的會發生。

【二王妃】

阡陌縱橫的小道上,姹紫嫣紅開遍。一輛豪華的寶馬香車緩緩而行。

迎面而來的馬蹄聲聲,讓香車中的美人微微皺了眉。看過來人的信後,又是滿心歡喜。信箋簡短,愛意深藏。

陌上花開,緩緩歸矣。

踽踽而行的香車忽然就加快了速度,疾馳而去。

至此,九王爺與王妃的故事天下皆知。

誰都知道,九王妃朱顏美艷傾城。眼底柔波,能融化一池寒冰。柳腰嫩膚,明眸皓齒,風華絕代。就連名動天下的九王爺李澤亦都拜倒在她的裙下。

只是,縱說紛紜的故事裏,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此時,朱紗正依偎在李澤亦的懷抱裏,享受著李澤亦遞過來的新鮮荔枝。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這樣的事,除了故事裏,現實也是會有的。只是怒氣沖沖而來的九王妃打碎了這一美好的場景。

李澤亦在兩秒不到的時間裏,推開了懷裏的朱紗。慌亂地站起來,樣子甚是狼狽。

顏顏,你不要誤會,李澤亦解釋,我不知道怎麽會這樣,你相信我,我不可能喜歡她的。是她,不知廉恥,勾引的我。

你看,你看,世上的男子皆是如此,情急時刻,將責任都推到女人身上,然後天下人都跟著罵女人禍國殃民,傾城禍水。

西施,武媚娘,楊玉環,花蕊夫人……

那麽多人都是禍水的代表。

朱紗看著一言不發的自家姐姐,笑的花枝亂顫,姐姐,這就是你要的愛情?你要的愛情竟是這樣?

你走。朱顏看著笑的妖嬈的朱紗,冷冷地道,滾出九王府,我不想再見你。

你是可以永遠不見我的,你本來就看不見我,可是你願意看不見我嗎?

朱紗看著瞬間慘白了容顏的姐姐,笑的更加得意。末了,道一聲,姐姐好好陪陪姐夫,妹妹告退。

正值盛夏,王府裏的花開到酴醾燦爛。

【三狀元】

陸源生再次見到自己破廟相遇,情定終生的女子時,在九王府。

九王爺素愛吟詩作詞,自然不免要邀請他這個新科狀元來應應場。

他看到她一襲紅色緊身衣袍,姿容清麗無暇,幽幽地跟在九王爺身後,心裏不免冷了幾分。

彼時,作為金科狀元的他,錦衣蟒帶,不似當初落魄窮酸。所以宴會即將結束時,他仍是忍不住問了王府的丫頭,那個王爺身邊的美人是王爺什麽人。

丫鬟的回答讓他欣喜若狂,她是九王妃的妹妹,朱紗小姐。

他只是想不到,朱紗會主動來找她。宴會結束,就在他要回去的時候,那個小丫鬟又跑回來,說,朱紗小姐有請。

王府的後花園裏,寂靜無人,他走過去,遠遠就看到了站在湖邊的她。仍是那一襲緋紅的衣袍,外面罩了件輕紗,翩翩然似要化蝶飛去。

他跑上前,依然恪守本分,晚生見過小姐。

眼前的女子對他嫵媚一笑,你我還何須這般生疏,叫我朱紗就可以了。

是。他欣喜地答。

做了狀元可有何感想,她打趣。

他以為她說的是當日破廟裏答應娶她之事,所以陸源生看著她,當日答應小姐之事,陸某不會食言。

他說的信誓旦旦,她的心裏不免又多了幾分計較。

【四王爺】

那日宴會之後,李澤亦就病了,臥榻幾日,禦醫連夜不停地診治,就是無法清醒。王妃朱顏衣不解帶地在床榻旁照顧,整日以淚洗面。

傳出去後,大家紛紛為王妃的深情重義而感動,歌乏之章紛至沓來。

朱紗看著一直呆在房裏的朱顏,在一旁癡癡地笑,姐姐,你真傻,你還真為了他,不顧自己嗎?你要知道,他不值得你愛。

我的事,不用你管。朱顏對她的態度,永遠冷冷的,沒有溫度。

就算你討厭我,可是你卻無法擺脫我,不是嗎?朱紗走過去。將手放置李澤亦的額頭,他是中了別人的妖術,尋常藥物是救不了他的。

我知道。朱顏拿開了朱紗放在李澤亦額頭的手,是你做的。

她說的很平淡,很隨意,仿佛躺在床上的人與她不相幹,仿佛她妹妹的做法那樣理所當然,仿佛她早已洞悉一切。

我知道瞞不過你。朱紗笑的天真。那絕美的臉蛋讓人無法逼視。

我會救他的。

【五破廟】

陸源生來找朱紗的時候,朱紗正在采摘王府後花園內的荷花。

夏日亭亭玉立的荷花,潔白純美的荷花,與采摘之人一襲緋紅的羅裙,一紅一白,形成妖異的畫面,更能刺激人的感覺。

陸源生看著正兀站在湖邊,笑意千千的女子,恍然間,仿佛與她已經相識了千年般久遠,如身在昏昏然的夢裏,一醉千年,不願醒來。

朱紗。

喃喃的低語,不自覺從喉間溢出。

朱紗擡起頭,見是他,甚為得意,拿著剛采的荷花,送你。

陸源生伸手接過,出淤泥而不染,戳清蓮而不妖……

你在說什麽呢?朱紗看著他,眼裏泛著柔柔的光,我帶你去外邊玩。

夏日的城外,烈日炎炎地曬,根本無處可去。他們無聊地在小樹林裏游蕩。那間破廟再一次進入了他們的眼底,成了他們的棲身之所。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見你,還以為遇見鬼了。你長得那麽美,根本不似凡人。陸源生想起第一次想見識的畫面,仍不免陶醉其間。

我本來就不是人,但我也不是鬼。

莫非你是仙,只有仙人才有如此艷麗的姿容,如此脫俗的氣質。

你是鬼故事看多了,還是書讀的太多了,世上哪有那麽多的仙人。我怎麽一個也沒看見。朱紗看著他,迷人的眼睛讓人看不懂她此時的想法,似帶著惆悵,又似迷惘。

破廟裏的故事,真的不只是故事嗎?朱紗突然這樣問,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陸源生看著她,有點不知所措,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無論是輕佻的她,純美的她,天真的她,還是迷惘的她,都沒有此時讓人想要這樣地去保護。哪怕一生。

陸源生將他摟進懷裏,故事原本不是故事,只是時間久了,人們就將他當成了故事。所以,故事的事本來就會發生。

朱紗眼裏有了淚,但很快就被她擦幹,我要回去了。

說完,掙開他的懷抱,飛一樣地跑了出去。

【六道長】

九王爺已經昏迷三月,至今未醒。所以到最後,群醫無策。

有人建議去請道長。王爺此病非尋常之事,可能是妖怪作祟。九華山清風道長道法高超,妖怪無不聞風喪膽。

很快,王府的人就去請了清風道長。

清風道長葉天一看過王爺的病後,獨自與王妃單談了許久。出來的時候,直道,王爺中了妖邪之術,不日即將醒來。

朱紗經過葉一天身旁時,只聽那老道緩緩說道,前世今生,本是凡人劫數,施主既不在六道五行之內,何苦這般執著。不如早日斂去凡心,修得正果。

你也說我不在六道五行之內,又何來凡心?既是凡人劫數,又與我何幹?前世今生,是命中註定,我又如何能與天鬥,與命搏?朱紗望著老道仙風道骨的摸樣,笑道,你這樣的修為得來不易,還是回你的九華山好好正果吧。說罷揚長而去。

癡兒,蠢兒。既是這樣,莫怪老道無情了。

說罷,清風道人搖頭而去。

【七宴席】

三日後,昏迷數月的九王爺果真醒來。

九王妃為此大擺宴席,與王爺一同叩謝恩人。那個時候,朱紗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人酒來酒往不停盞。絮絮叨叨說一些沒完沒了的恭維話。

忽然就悲從中來。自己這麽多年,費盡心機,到底是為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

你在這?有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是你啊。朱紗看著陸源生一臉擔心的表情,你不是被派到南方小城當芝麻官去了,怎麽還在這啊。

我想你……

陸源生看著他,聲音支支吾吾,最後竟還紅了臉,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天下的宴席都會散,所以我不會和你一起去。朱紗到了滿滿的一杯酒,來,這杯,算是我為你踐行,祝你官運恒通,一帆風順。

你……陸源生不免有些失望,可是依然執著,我答應過你,要娶你的。

那你就娶我姐姐吧。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你娶她和娶我是一樣的。朱紗覺得自己肯定是醉了,她怎麽可以這麽說話,那個人肯定恨死她了。

你醉了,陸源生奪了她的酒杯,你不要喝了,我不會娶你。如果讓你這麽痛苦……

他這樣說,忽然心痛莫名。

我不會娶你,

我不會娶你,

我不會娶你……

當初那個人也是這樣跟自己說的,我不會娶你,也不可能娶你,因為我愛的人是你姐姐,我只當你是妹妹。

朱紗擡起頭,目光望向遠處,九王爺正摟著九王妃,她的姐姐,恩愛兩不移。就算是她耍盡多少陰謀詭計也是不可能得到的。

不顧陸源生的阻攔,拿了酒杯,灌滿酒,醉語熏熏,我敬你。

一杯又一杯。

舉杯敬虛名。一杯醉生夢死,一杯風華落盡。

【八作畫】

那一日,天朗氣清,陽光正好,雲淡風輕。

九王爺久臥床榻,如今身體康覆,自然要多多做些有益的事。聽聞新科狀元即將去南方赴任,便請來要他作畫。

誰都知道,金科狀元陸源生詩畫雙絕,當日金鑾殿上,令群臣折服,皇帝親筆欽點詩畫國士。朝中大臣為求一畫,不惜千金,卻仍是不可得。

所以今日前來,自然要好生招待。

那個時候,朱顏一臉笑意地拉著自家妹妹,到了暗處,你覺得陸源生如何?

朱紗明白她的意思,她定定地看著她,你休想擺脫我。語氣堅冷。

我不是這個意思,朱顏道,凡塵一遭,只要你肯放手,什麽都會得到。

那你為何不放?你與李澤亦如膠似漆,可是我呢?什麽也不會有。

沈默良久。

你是什麽都沒有。朱顏忽然一改剛才焦急的語氣,你知道陸源生現在在畫什麽嗎?

你……難道?不可能的,不會……

不敢置信地望著她,沒想到你這麽狠,竟然這般待我?

我已經受夠你了,別怪我無情。朱顏指著不遠處一心畫畫的陸源生,他不會停下的,你的聲音他根本聽不見。

朱紗想叫他停下,可是她的聲音真的仿佛消失,無論她如何叫喊,他始終聽聞不到。

已經來不及了,你以後將不會存在,不會再威脅到我了。我和我的九王爺會恩恩愛愛生生世世,而你,灰飛煙滅,永不超生。

我的好妹妹,姐姐再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你一直愛著的,等了一生一世的那個仙人,不是九王爺,而是陸源生,就是要把你弄得灰飛煙滅的陸源生,陸狀元。

你……

【九前緣】

誰會想到美艷無雙的九王妃原本不過是一個右臉頰長有紅色醜痣的顏陋女子呢?而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為她,朱紗。

一千年前,白衣白發白須的仙人畫了一張美人圖,落筆的時刻,被頑劣的小仙童不小心一撞,傾城絕艷的美人,右臉頰上多了一粒紅色的朱砂痣,就此美人圖毀於一旦。

仙人嘆氣,命小仙童將畫扔掉。

這張畫最後卻落到了另一個仙人手裏。他見這畫扔了可惜,便用了他的仙術,將畫上的朱砂痣點活,她可以自己自由從美人身上脫落。

仙人後來因為這事,犯了天規,下凡歷劫十世紅塵。

是了。朱顏就是那畫上的美人,而朱紗不過是毀了她容貌的那顆朱砂痣。自從她可以自由從朱顏臉上脫落後,朱顏便日夜哀求她離開,所以朱紗常常拿這樣的話威脅她,你是可以永遠不見我的,你本來就看不見我,可是你願意看不見我嗎?

你若看不見我,你便又是醜女了。

她這麽說,朱顏就沈默,她要她的美貌,所以她只能縱容。

朱紗是可以占有朱顏的一切的,卻獨獨沒有他,李澤亦。

那個時候,朱紗去找下凡歷劫十世的仙人,就那麽短短的幾個月,回來時,朱顏已經嫁給了李澤亦。他們恩恩愛愛,傳為天下美談。

她本無所謂。可是朱顏告訴她,李澤亦就是那個下凡歷劫的仙人。她是賭定了她不會重新回到她的臉上。

因為這個世界上誰都要自由,誰也不願被誰束縛。

所以從那時開始,朱顏對她的態度總是冷冷的,沒有溫度。朱紗不服,她私自幻化出了李澤亦摸樣的人偶,讓他對自己百般疼寵,可是就連假的李澤亦見了朱顏,也不要她。

何況真的李澤亦,一心只有朱顏的李澤亦。那個時候,她去找他,他只一眼就認出她不是朱顏,他說,朱顏不會穿紅色的衣服,所以你不是。

他一句話就否定了她的一切。朱顏痛恨紅色,所以她從不穿紅色的衣服。

李澤亦說,我不會娶你,也不可能娶你,因為我愛的人是你姐姐,我只當你是妹妹。

她傷心欲死。

遇見陸源生,是她對愛情的最後希冀。她想要看看妖精與人的故事是否真的有結局。她只是想親眼看看凡世流傳的故事是不是當得了真。

書生與妖精的故事,多麽經典華美,可是她的心裏心心念念的始終是那個救了她,給了她自由,因為她下落凡塵的仙人李澤亦,所以她看不到陸源生眼裏的深情蜜意。

【十迷夢】

她始終不服,始終有怨恨,所以施了法術,讓李澤亦陷入了昏迷。

她只是不曾想,自己會因為這小小的舉動而萬劫不覆。

她不過是一粒痣,她的法術,朱顏輕而易舉就能解除,她的法術遠不如朱顏,只是她不知道。一直以為自己因為仙人的幫助,法力定然勝過朱顏的。

她們本是一體,她擁有的法術,朱顏自然也會擁有。

朱顏借了九王爺不治不醒的借口,找了清風道人。其實她不過是向他要了怎樣消滅朱紗的方法。

白須的老道與她講價了半天。終於洩露天機。

由救她脫離畫鏡的人,為畫上的美人潤飾,朱砂痣消失的一刻,朱紗也就不覆存在。

畢竟是道人,所以他也曾好心提醒朱紗,前世今生,本是凡人劫數,施主既不在六道五行之內,何苦這般執著。不如早日斂去凡心,修得正果。

可是朱紗不聽,她總是這樣任性,這樣執著。對老道的話視若無聞。

在自己深織的迷夢中無法自拔。

於是,一切無可挽回。

【十一結局】

所有的故事都有結局。

陸源生拿著豪椽巨筆,緩緩地潤飾著美人臉上的朱砂痣。他太過專註,所以看不到身後不遠的朱紗隨著他筆下的朱砂痣一點一點地消失。

書生與妖精,註定淒愴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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