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夫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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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覃秧是個美人，西邊的劉宿中了舉人，南邊的小缺父親是村裏的土財主，北邊的阿勤勤勞力氣大。住在中間的路荏常被她娘指著鼻子罵，沒有覃秧的臉，沒有劉宿的才，靠不了父母，居然還偷懶不幹活。
路荏在心裏暗暗翻了個白眼，不幸表情沒控制好，被她娘看出來了，於是揪著耳朵又是一頓訓。
晌午過後，路荏趁著她娘午困，一個人帶了點幹糧準備離家出走。
她走出村口，大路朝天，卻不知道要去哪兒。以往她也常常默默地離家出走，不過大多數時候天還沒黑，她就泱泱地回了家，因為她著實無處可去，最遠那一次也就走到了隔壁村舅舅家。
那次回來，她在她娘殺豬似的吼聲中被打的遍體鱗傷。
她咬著牙沒哭沒鬧，漸漸地，話也不多了。時間一久，村裏人普遍覺得她腦子有問題。
過了今年立春，她就滿十八了，按照村裏的風俗，她還小的時候她娘就將她跟隔壁一戶王姓人家訂了親，可是好景不長，約莫五六年前，王姓那家人搬到城裏去了，起初還有書信往來，時日已久，也就漸漸杳無音訊。
她娘為這事好是愁了一段時間，兩年前好不容易將她說親給西邊的窮秀才劉宿，豈料劉宿年前中了舉人後反悔，娶了美人覃秧。她娘憤憤不平，奈何這是一個捧高踩低的時代，自從劉宿中了舉人，理就都在他那邊了，沒有人在她們這邊。
何況，村裏人都覺得路荏呆呆楞楞的，實在不配當老爺夫人。
她娘便看她越發不順眼起來，近一年來，但凡聽到點劉老爺的動靜，就陰沈著臉不高興，想到氣不過，就以打罵路荏為樂。
路荏自小無父，都是她娘一手將她拉扯大，她對於娘親是心懷感激的。奈何再大的感激也經不住這長年累月的摧殘，路荏覺得自己真的受夠了。她揉了揉自己有些發酸的眼睛，下定決心一定要逃離此地。
天大地大，總有她一處容身地。
路荏在城裏的客棧檐下躲了半天太陽，最終決定還是要找找那個與她定親又消失不見的王姓人家。
她記得她那個未婚夫小名叫胖墩，路荏其實沒見過他，但是自她與胖墩定親後，村裏的小夥伴就常故意用胖墩媳婦來鬧她，讓她十分不愉快。
她向客棧裏的掌櫃打聽，掌櫃一聽，哈哈大笑，小姑娘，我在這裏數十年，叫胖墩的沒有百個也有九十，你這是不可能找到人的。
路荏一臉沮喪。
掌櫃的心底仁善，見她一臉苦悶無依，勸她，小姑娘，還是早些回家吧。
路荏心不在焉，她看了看自己臨時帶的一點幹糧，已經所剩無幾，只好站起來，謝過掌櫃，就朝外邊走去。
“死丫頭！”她邁出客棧，卻正看到她那一向潑辣無忌的娘，此時卻是風塵滿面，眼圈紅紅的，看到她的一瞬，眼淚頃刻而出，聲音都帶著哽咽，“死丫頭，這兩天你死哪裏去了。”
路荏有些手足無措，本能地後退一步，如果她想的沒錯，她娘下一刻就會拎著她狠揍一頓。
可事實卻不是，她娘只是站在那裏，突兀地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後似什麽都沒發生一般，“還站在那裏幹嘛，跟我回家。”
路荏看了看周圍漸漸圍觀過來的人，羞紅了臉，那些人看著路荏指指點點，似乎有人認出了她，說她就是路村那個瘋丫頭。
她聽得無措。
“說什麽，說什麽！”她娘粗糲的聲音響在耳際，“俺跟俺閨女出來逛逛，有什麽好看的。”她娘一邊說，一邊過來拉她，“閨女，咱回去。”
路荏被她娘拉著，被她一路帶出了客棧。
到了回村的路上，她娘終於甩開她的手。
一路默默無話的路荏終於因自身恐懼的壓制而放聲大哭起來。她不怕她娘揍她，她只是對自己人生感到絕望，仿佛她這一生都離不開那個村子，離不開那一畝三分地，更逃不開那些她討厭的人和事。
她討厭覃秧，因為她是個美人，而自己是個臭丫頭；她討厭劉宿，中了舉人就不要她了；她還討厭小缺，仗著自己父親是村裏的土財主，就常糾集一幫小夥伴欺負她，從小欺負到大。她也討厭阿勤，幹活勤快又利落，人人都誇他。
但她最討厭的還是那些七大姑八打婆，他們總是拿他們與她作比較。說她長得一般，無才無貌，還整天板著個臉見了誰都像是欠了她幾百萬似的。她們還說這丫頭腦子有問題，眼神狠毒，肯定嫁不出去。
長年累月，村裏的人也不喜歡她，她娘估計也不喜歡她，誰讓她事事不如人，樣樣不如人？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永遠無法逃離。
她看著那一條長長的路，兩天前她從這裏離開，發誓再也不回來。兩天後，這裏依舊是她的歸途，通向她的墳墓。
她娘看著她哭，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良久，終於嘆一口氣，“你若真不想回去，也可以。只是從此以後，你我母女之情，就要一刀兩頓了。”
路荏一臉震驚地看著她娘，也忘了哭泣。一向粗野的農婦此時表情卻慢慢平靜了下來，遠方的夕陽映照出她的側顏，依稀有幾分風華絕代。
她悠悠道，“我本打算帶著你，在這土路村子裏安穩一世，以為會獲得寧靜與安逸。不曾想，我確也錯了。人活於世，世態炎涼，哪來的安逸呢。荏兒，你叫路荏，卻並不姓路，你姓薛，薛路荏，是長安王的女兒。這是信物，你去找他吧！”
路荏呆呆地接過她娘遞來的玉佩，一時未能消化這麽大的信息。她怔怔地望著手中的玉佩，玉佩晶瑩剔透，觸手生溫，中間依稀是個薛字，心裏一下子樂開了花。
“你是長安王的女兒，是王府的金枝玉葉，以後沒人再敢欺負你了。”她聽到她娘說，她沈浸在一片明亮的喜悅裏，一瞬間忘記了所有的難過，以至於沒有聽到她娘的後半句，“不過，我就要離開了。”
路荏拿著信物，日夜兼程，走了將近一月，才走到王都。
長安王府氣派的大門矗立眼前，可出來的管家告訴她，長安王並不姓薛，更不可能有一個這麽大的女兒，因為長安王今年才二十歲。
路荏一下跌坐在地，口裏喃喃自語，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的。
管家搖搖頭，將玉佩還給她，示意守衛關了門。
她拍打著大門嘶吼，卻始終再無人應她。
月亮爬上柳梢的時候，路荏渾渾噩噩地站起來，她已經哭累了，也喊累了，手裏攥著這不知哪來的玉佩，想不通她娘為什麽要騙她？
一路長街過小橋，天空漸漸飄起了雨，夜晚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客店門前幾盞飄飄忽忽的紅燈籠，在靜謐的雨夜顯得格外幽怨陰深，似一雙雙惡毒的眼睛，狠狠地將她盯著，她驚出一身汗，想將手中的玉佩認出去。
“死丫頭，幹什麽呢？”她聽到她娘在喊她，聲音一如既往的粗糲，“還不快起來喝藥。”
她睜開眼，她娘正蹲著一碗藥站在床頭，一臉埋怨，“你個死丫頭，好的不學盡學人離家出走。這回好歹阿勤發現的早，把你帶回來了。不然你就等著死在那破客棧裏。”
破客棧？路荏一臉疑惑。
“怎麽，還想裝死啊！”她娘把藥碗往她手裏一塞，“下次再敢離家出走，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路荏趕緊接過碗，熱乎乎的中藥熏了一鼻子味，一看就很苦，她皺著眉頭一口氣喝完。傍晚的時候，阿勤來看她，她才知道自己離家出走，昏迷在城裏的客棧，是去客棧送米的阿勤把她背回來的。至於那什麽長安王府，不過是自己做的一場春秋大夢。
可即便是夢裏，她也未能如意啊！
路荏病的並不嚴重，幾碗湯藥喝下去，已經恢覆了健康。不過經此一事，她娘多多少少也開始顧及她的感受，時常開導她，“劉宿娶了覃秧，看著是才子佳人，其實還不是天天吵，前天覃秧還不是哭著離家出走，出門遇上幾個登徒子，現在是一塌糊塗。劉宿整日忙著應酬，豬肚子都快出來了，這幾天又借酒消愁，誰的日子安心過。還有小缺，前幾天糾著幾個夥伴打架，一不小心摔斷了腿，現在還在家裏躺著呢？”
說道最後，她娘臉上笑開了一朵花，“還是俺們阿勤最好，勤勞勇敢，還樸實善良。”
路荏一臉震驚，“俺們阿勤？”
“是啊。”她娘一臉理所當然，“他將你一路從城裏背回來，你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
村裏人最重名節，阿勤將她從城裏背回來，估計十村八裏都傳遍了，想想除了阿勤，她似乎真的不知道嫁給誰了，“可阿勤他怎麽會看上我？”
“這你就想多了吧。”晌午開始，笑容就沒爬下過她娘的臉，“中午你薛嬸就來提親了，哎呦，現在應該叫親家了。”她看著仍是一臉呆呆路荏，心裏一片舒暢，撫摸著她的腦袋，“終於在十八歲前將你嫁出去了。老娘這輩子也就沒有遺憾了。”
路荏反應過來，她擡起頭，對上她娘的眼睛，“那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父親在哪裏？”
她娘一楞，“我沒告訴你嗎？”
路荏點頭，“你從來沒告訴我。”
她娘震驚，片刻後，咬牙切齒道，“你爹就是那個入贅王家的王八羔子。嫁了王家那個寡婦，圖謀她家產，還喪心病狂地將你許配給那王寡婦的兒子，實在欺人太甚，老娘看不過，就日日上門吵，他們受不了就搬走了。”
她沒所謂地笑笑，“我一直以為你知道呢？畢竟那時你也五歲了。”
路荏搖頭，“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她娘拍拍她的腦袋，“哦，我忘了告訴你，你五歲那年發高燒，醒來就把之前的事給忘了。我一直以為村裏那些長舌婦早告訴你了。”
路荏摟著她娘的腰，把臉埋在她胸前，“他們都沒有告訴我，估計是因為我整天板著個臉吧。”
她娘輕拍她的背，“好了，沒事了。好好準備準備，下個月做新娘子。”淚花在眼裏打轉，卻是怎麽也不肯落下來。
路荏嗯了一聲。
她已經明白了，王侯將相，不過是春秋大夢。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只能過普通人的一生。生老病死，沒有什麽轟轟烈烈。不過她以後會有阿勤啊，這個全村人人誇的小夥子以後將陪伴她一生，這也算是她毫無出彩的人生裏唯一一點光亮了。
她這樣想，心裏瞬間明亮起來。
——後記
映畫鏡定格在這個畫面，童子盯著畫面研究許久，始終不能理解，“這就是逸衡的結局？師父，說好的波瀾壯闊的大戲呢？”
白衣白須白發的仙人微一思索，問童子，“世上人有成千上萬，庸碌者多，還是才能者多？”
童子想也不想，“自然是庸碌者多。”
白須仙人兩手一攤，“這不對了，逸衡被罰下屆做一世凡夫俗子，既是凡夫俗子，就該如她女兒的名字一般，過凡夫俗子的一生。”
“王侯將相不過都是夢，夢醒後的世界才是真實。她自己也明白，這樣的結局，已然不錯。”
“那做人多沒意思啊！”童子無聊道。
“誰跟你說做人有意思的？”仙人反問，砸了砸嘴巴勸他，“凡是想不開的時候，就多想想那只狐貍！”
想起逸衡受罰的原因，童子乖乖站起身，“師父，我給你泡茶去。”
他可不想哪天被無聊的師父扔到凡間做什麽勞什子凡夫俗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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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荏在心裏暗暗翻了個白眼，不幸表情沒控制好，被她娘看出來了，於是揪著耳朵又是一頓訓。
晌午過後，路荏趁著她娘午困，一個人帶了點幹糧準備離家出走。
她走出村口，大路朝天，卻不知道要去哪兒。以往她也常常默默地離家出走，不過大多數時候天還沒黑，她就泱泱地回了家，因為她著實無處可去，最遠那一次也就走到了隔壁村舅舅家。
那次回來，她在她娘殺豬似的吼聲中被打的遍體鱗傷。
她咬著牙沒哭沒鬧，漸漸地，話也不多了。時間一久，村裏人普遍覺得她腦子有問題。
過了今年立春，她就滿十八了，按照村裏的風俗，她還小的時候她娘就將她跟隔壁一戶王姓人家訂了親，可是好景不長，約莫五六年前，王姓那家人搬到城裏去了，起初還有書信往來，時日已久，也就漸漸杳無音訊。
她娘為這事好是愁了一段時間，兩年前好不容易將她說親給西邊的窮秀才劉宿，豈料劉宿年前中了舉人後反悔，娶了美人覃秧。她娘憤憤不平，奈何這是一個捧高踩低的時代，自從劉宿中了舉人，理就都在他那邊了，沒有人在她們這邊。
何況，村裏人都覺得路荏呆呆楞楞的，實在不配當老爺夫人。
她娘便看她越發不順眼起來，近一年來，但凡聽到點劉老爺的動靜，就陰沈著臉不高興，想到氣不過，就以打罵路荏為樂。
路荏自小無父，都是她娘一手將她拉扯大，她對於娘親是心懷感激的。奈何再大的感激也經不住這長年累月的摧殘，路荏覺得自己真的受夠了。她揉了揉自己有些發酸的眼睛，下定決心一定要逃離此地。
天大地大，總有她一處容身地。
路荏在城裏的客棧檐下躲了半天太陽，最終決定還是要找找那個與她定親又消失不見的王姓人家。
她記得她那個未婚夫小名叫胖墩，路荏其實沒見過他，但是自她與胖墩定親後，村裏的小夥伴就常故意用胖墩媳婦來鬧她，讓她十分不愉快。
她向客棧裏的掌櫃打聽，掌櫃一聽，哈哈大笑，小姑娘，我在這裏數十年，叫胖墩的沒有百個也有九十，你這是不可能找到人的。
路荏一臉沮喪。
掌櫃的心底仁善，見她一臉苦悶無依，勸她，小姑娘，還是早些回家吧。
路荏心不在焉，她看了看自己臨時帶的一點幹糧，已經所剩無幾，只好站起來，謝過掌櫃，就朝外邊走去。
“死丫頭！”她邁出客棧，卻正看到她那一向潑辣無忌的娘，此時卻是風塵滿面，眼圈紅紅的，看到她的一瞬，眼淚頃刻而出，聲音都帶著哽咽，“死丫頭，這兩天你死哪裏去了。”
路荏有些手足無措，本能地後退一步，如果她想的沒錯，她娘下一刻就會拎著她狠揍一頓。
可事實卻不是，她娘只是站在那裏，突兀地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後似什麽都沒發生一般，“還站在那裏幹嘛，跟我回家。”
路荏看了看周圍漸漸圍觀過來的人，羞紅了臉，那些人看著路荏指指點點，似乎有人認出了她，說她就是路村那個瘋丫頭。
她聽得無措。
“說什麽，說什麽！”她娘粗糲的聲音響在耳際，“俺跟俺閨女出來逛逛，有什麽好看的。”她娘一邊說，一邊過來拉她，“閨女，咱回去。”
路荏被她娘拉著，被她一路帶出了客棧。
到了回村的路上，她娘終於甩開她的手。
一路默默無話的路荏終於因自身恐懼的壓制而放聲大哭起來。她不怕她娘揍她，她只是對自己人生感到絕望，仿佛她這一生都離不開那個村子，離不開那一畝三分地，更逃不開那些她討厭的人和事。
她討厭覃秧，因為她是個美人，而自己是個臭丫頭；她討厭劉宿，中了舉人就不要她了；她還討厭小缺，仗著自己父親是村裏的土財主，就常糾集一幫小夥伴欺負她，從小欺負到大。她也討厭阿勤，幹活勤快又利落，人人都誇他。
但她最討厭的還是那些七大姑八打婆，他們總是拿他們與她作比較。說她長得一般，無才無貌，還整天板著個臉見了誰都像是欠了她幾百萬似的。她們還說這丫頭腦子有問題，眼神狠毒，肯定嫁不出去。
長年累月，村裏的人也不喜歡她，她娘估計也不喜歡她，誰讓她事事不如人，樣樣不如人？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永遠無法逃離。
她看著那一條長長的路，兩天前她從這裏離開，發誓再也不回來。兩天後，這裏依舊是她的歸途，通向她的墳墓。
她娘看著她哭，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良久，終於嘆一口氣，“你若真不想回去，也可以。只是從此以後，你我母女之情，就要一刀兩頓了。”
路荏一臉震驚地看著她娘，也忘了哭泣。一向粗野的農婦此時表情卻慢慢平靜了下來，遠方的夕陽映照出她的側顏，依稀有幾分風華絕代。
她悠悠道，“我本打算帶著你，在這土路村子裏安穩一世，以為會獲得寧靜與安逸。不曾想，我確也錯了。人活於世，世態炎涼，哪來的安逸呢。荏兒，你叫路荏，卻並不姓路，你姓薛，薛路荏，是長安王的女兒。這是信物，你去找他吧！”
路荏呆呆地接過她娘遞來的玉佩，一時未能消化這麽大的信息。她怔怔地望著手中的玉佩，玉佩晶瑩剔透，觸手生溫，中間依稀是個薛字，心裏一下子樂開了花。
“你是長安王的女兒，是王府的金枝玉葉，以後沒人再敢欺負你了。”她聽到她娘說，她沈浸在一片明亮的喜悅裏，一瞬間忘記了所有的難過，以至於沒有聽到她娘的後半句，“不過，我就要離開了。”
路荏拿著信物，日夜兼程，走了將近一月，才走到王都。
長安王府氣派的大門矗立眼前，可出來的管家告訴她，長安王並不姓薛，更不可能有一個這麽大的女兒，因為長安王今年才二十歲。
路荏一下跌坐在地，口裏喃喃自語，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的。
管家搖搖頭，將玉佩還給她，示意守衛關了門。
她拍打著大門嘶吼，卻始終再無人應她。
月亮爬上柳梢的時候，路荏渾渾噩噩地站起來，她已經哭累了，也喊累了，手裏攥著這不知哪來的玉佩，想不通她娘為什麽要騙她？
一路長街過小橋，天空漸漸飄起了雨，夜晚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客店門前幾盞飄飄忽忽的紅燈籠，在靜謐的雨夜顯得格外幽怨陰深，似一雙雙惡毒的眼睛，狠狠地將她盯著，她驚出一身汗，想將手中的玉佩認出去。
“死丫頭，幹什麽呢？”她聽到她娘在喊她，聲音一如既往的粗糲，“還不快起來喝藥。”
她睜開眼，她娘正蹲著一碗藥站在床頭，一臉埋怨，“你個死丫頭，好的不學盡學人離家出走。這回好歹阿勤發現的早，把你帶回來了。不然你就等著死在那破客棧裏。”
破客棧？路荏一臉疑惑。
“怎麽，還想裝死啊！”她娘把藥碗往她手裏一塞，“下次再敢離家出走，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路荏趕緊接過碗，熱乎乎的中藥熏了一鼻子味，一看就很苦，她皺著眉頭一口氣喝完。傍晚的時候，阿勤來看她，她才知道自己離家出走，昏迷在城裏的客棧，是去客棧送米的阿勤把她背回來的。至於那什麽長安王府，不過是自己做的一場春秋大夢。
可即便是夢裏，她也未能如意啊！
路荏病的並不嚴重，幾碗湯藥喝下去，已經恢覆了健康。不過經此一事，她娘多多少少也開始顧及她的感受，時常開導她，“劉宿娶了覃秧，看著是才子佳人，其實還不是天天吵，前天覃秧還不是哭著離家出走，出門遇上幾個登徒子，現在是一塌糊塗。劉宿整日忙著應酬，豬肚子都快出來了，這幾天又借酒消愁，誰的日子安心過。還有小缺，前幾天糾著幾個夥伴打架，一不小心摔斷了腿，現在還在家裏躺著呢？”
說道最後，她娘臉上笑開了一朵花，“還是俺們阿勤最好，勤勞勇敢，還樸實善良。”
路荏一臉震驚，“俺們阿勤？”
“是啊。”她娘一臉理所當然，“他將你一路從城裏背回來，你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
村裏人最重名節，阿勤將她從城裏背回來，估計十村八裏都傳遍了，想想除了阿勤，她似乎真的不知道嫁給誰了，“可阿勤他怎麽會看上我？”
“這你就想多了吧。”晌午開始，笑容就沒爬下過她娘的臉，“中午你薛嬸就來提親了，哎呦，現在應該叫親家了。”她看著仍是一臉呆呆路荏，心裏一片舒暢，撫摸著她的腦袋，“終於在十八歲前將你嫁出去了。老娘這輩子也就沒有遺憾了。”
路荏反應過來，她擡起頭，對上她娘的眼睛，“那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父親在哪裏？”
她娘一楞，“我沒告訴你嗎？”
路荏點頭，“你從來沒告訴我。”
她娘震驚，片刻後，咬牙切齒道，“你爹就是那個入贅王家的王八羔子。嫁了王家那個寡婦，圖謀她家產，還喪心病狂地將你許配給那王寡婦的兒子，實在欺人太甚，老娘看不過，就日日上門吵，他們受不了就搬走了。”
她沒所謂地笑笑，“我一直以為你知道呢？畢竟那時你也五歲了。”
路荏搖頭，“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她娘拍拍她的腦袋，“哦，我忘了告訴你，你五歲那年發高燒，醒來就把之前的事給忘了。我一直以為村裏那些長舌婦早告訴你了。”
路荏摟著她娘的腰，把臉埋在她胸前，“他們都沒有告訴我，估計是因為我整天板著個臉吧。”
她娘輕拍她的背，“好了，沒事了。好好準備準備，下個月做新娘子。”淚花在眼裏打轉，卻是怎麽也不肯落下來。
路荏嗯了一聲。
她已經明白了，王侯將相，不過是春秋大夢。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只能過普通人的一生。生老病死，沒有什麽轟轟烈烈。不過她以後會有阿勤啊，這個全村人人誇的小夥子以後將陪伴她一生，這也算是她毫無出彩的人生裏唯一一點光亮了。
她這樣想，心裏瞬間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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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畫鏡定格在這個畫面，童子盯著畫面研究許久，始終不能理解，“這就是逸衡的結局？師父，說好的波瀾壯闊的大戲呢？”
白衣白須白發的仙人微一思索，問童子，“世上人有成千上萬，庸碌者多，還是才能者多？”
童子想也不想，“自然是庸碌者多。”
白須仙人兩手一攤，“這不對了，逸衡被罰下屆做一世凡夫俗子，既是凡夫俗子，就該如她女兒的名字一般，過凡夫俗子的一生。”
“王侯將相不過都是夢，夢醒後的世界才是真實。她自己也明白，這樣的結局，已然不錯。”
“那做人多沒意思啊！”童子無聊道。
“誰跟你說做人有意思的？”仙人反問，砸了砸嘴巴勸他，“凡是想不開的時候，就多想想那只狐貍！”
想起逸衡受罰的原因，童子乖乖站起身，“師父，我給你泡茶去。”
他可不想哪天被無聊的師父扔到凡間做什麽勞什子凡夫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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