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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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皇帝要在揚州城內停留,故而揚州設有行宮,而方槿一家就被安排在離行宮不遠的一處精致的宅院之內。方槿本想趁這幾天安排一下船廠的生意,或是帶著幾個孩子到瘦西湖上游玩一番,卻被黎錦宏通通否決了,他只留下一句“這幾天別出門”,便匆匆離去。

果然,從第二日起,揚州城就全城戒嚴,據采買的下人回來說,外面到處都有兵丁,四處抓人,街上商戶緊閉大門,偶爾可聞打鬥之聲。於是,方槿只好嚴令下人關門閉戶,無事不得外出,面上若無其事鎮定指揮,心裏卻十分擔心黎錦宏。

而此時的黎錦宏正躺在躺椅之上,身邊放著瓜果香茗,聽著遠處傳來的絲竹之聲,手扣躺椅邊緣,輕輕打著拍子,興致來時,還會跟著唱上幾句,把個富貴閑人的模樣展現了十成十。不遠處永崇帝憑欄遠望,只見湖面上波光粼粼,不時有錦鯉躍出,帶□□點晶瑩的水花。永崇帝頭上,“快意亭”三字筆走龍蛇,涼亭上垂下來的帷幔隨風飄動,恰似身姿曼妙的舞女翩翩起舞。

黎錦宏姿態優雅地細細品茶,稱讚道:“這上貢的龍井果然不一般,清香馥郁,鮮醇爽口,若是能有杭州虎跑泉的水,想來那滋味定然能讓人如臨仙境。皇上,您不試試?”

永崇帝回頭瞥了一眼黎錦宏,道:“你倒是好心情,這養氣功夫比朕還要好上幾分了。”回身走到另一邊的躺椅上,即使端坐品茶,眉間依然緊蹙。

“臣不過是效法範文正公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罷了。其實說到底,臣在江南布置五年有餘,此次又勞煩皇上親自出馬,若是不能將鄭王殘餘一網打盡,那臣還不如回家抱媳婦生孩子去呢。”

永崇帝禁不住笑出聲來,“朕倒是盼著全天下的官員都能‘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可惜啊,朕自登基以來,一直重抓鹽課,可惜官員們人心不足,還是被人鉆了空子,讓本屬於國家稅收的鹽課,反倒養了一群逆賊。哼,這些人竟然還做起海盜,勾結倭寇,劫掠百姓,妄圖顛覆朕的江山,真真是癡人說夢!”

黎錦宏道:“您放心吧,我這邊審出來的關於海盜的消息,都已命人快馬加鞭給陳王送去了,相信近日就會有好消息。”

就在此時,一個太監走進來躬身稟報:“啟稟皇上,陳王殿下求見。”

黎錦宏與永崇帝對視一眼,怎的現在就到了。

不一會兒,陳王一身鎧甲,龍行虎步地走過來,見到永崇帝,一撩衣擺,跪下行禮道:“臣參見皇上!”

永崇帝連忙上前親自扶起弟弟,拍打著他的肩膀,激動道:“幾年未見,這可當真是結實了。”

黎錦宏仔細觀察陳王,就見他眼下有青黑之色,下頜冒出的胡茬未來得及刮去,鎧甲上隱約可見血跡,於是問道:“這是夜戰去了?”

陳王轉頭看黎錦宏,咧嘴呲出一口白牙,“黎猴子,你皮癢癢了是不是?”

黎錦宏打開折扇,邊搖邊道:“幾年不見,還是這一副野狗做派,‘有辱斯文’這四個字來形容你,當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陳王恨道:“你這混蛋才是斯文敗類!”回頭看了永崇帝一眼,匆匆說了一句“皇兄,都解決了!”閃電般擡手,五指成爪,就要取黎錦宏雙目。

黎錦宏退後一步,身子後仰,右手舉扇向上,直沖陳王右臂上的太淵穴而去。陳王慌忙變招,再出手時就見黎錦宏已然躍到涼亭的柱子一旁,陳王雖然輕功不濟,但掌風剛猛,黎錦宏不敢硬接,只好仗著輕功在帷幔與柱子只見左右閃躲。

永崇帝見怪不怪,坐在躺椅之上,品茶看猴戲。就見兩人你來我往,堪堪百餘招之後,黎錦宏折扇點上陳王太陽穴,陳王鐵拳揮向黎錦宏心脈處,二人同時收手。

陳王率先坐上剛剛黎錦宏占著的躺椅,和永崇帝說起了話,昨夜的激戰只是一語帶過,倒是重點說了閩浙等地因連年的劫掠民不聊生的慘狀。陳王道:“先帝時期‘改農田為桑田’的錯誤決策,本就讓江南之地飽受饑荒,後又有倭寇海盜之亂,本來的富庶之地,百姓卻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再過些日子便是芒種了,可是老百姓連種糧都沒有,當地官倉之內也是空空如也,還望皇兄想想辦法。”

永崇帝沈吟了一會兒,道:“還是先從湖廣調糧,先解決燃眉之急吧。只是這恢覆經濟民生,卻不是一日兩日能解決的問題。淮陽、湖廣、閩浙,國庫的賦稅這三地就占了一半,若是到年底賦稅不足,那國家財政也要捉襟見肘了。”

陳王看了黎錦宏一眼,道:“皇上,您看開海禁,放開海上貿易成麽?”

永崇帝訝然道:“你怎的會有如此想法?”

陳王指了指黎錦宏,不好意思地撓頭道:“臣在他家的船廠裏有股份,船廠才開了三月,臣已經收回了一成的利息。那個姓霍的掌櫃跟臣算過海運的利潤,那可是三倍五倍之多。而且,仗打完了,臣麾下的兵士肯定有不少要解甲歸田,他們與臣說過,若是回鄉種地,一年下來頂多賺個肚兒圓。可若是跟著出海做生意,賺的盆滿缽滿不成問題。”

永崇帝“哦”了一聲,看向黎錦宏道:“真的如此賺錢?”

黎錦宏心下為難,幹脆破罐子破摔,“皇上,這經濟上的事務臣也不懂,這些都是臣媳婦的主意。”

陳王“嘿嘿”怪笑兩聲,“原來你就是個吃軟飯的。”

黎錦宏反唇相譏,“總比某些人沒飯吃強。”

黎錦宏本以為陳王要麽罵回來,要麽再與他動手,沒想到此人黝黑的臉龐上竟然泛起紅暈,把黎錦宏驚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指著陳王道:“你你你,你是不是有人了,怎的太妃竟然都沒告訴我,不行,我去問太妃去。”

陳王連忙站起來攔下他,不好意思道:“你先別去,母妃不知道呢。”又看向永崇帝道:“皇兄,臣弟的事還想請皇兄幫幫忙,臣弟確實找下人了,不過那個人是個……男人,臣弟怕母妃一時接受不了,到時候還得煩請皇嫂開解開解。”又拍拍黎錦宏的肩膀,“那人與你還是親戚,就是你媳婦家二表哥。”

永崇帝目瞪口呆。黎錦宏扶起掉下去的下巴,轉頭對永崇帝道:“皇上,咱們還是說正事吧。”永崇帝道:“既然你媳婦於經濟事務上頗有見解,那不妨以皇後的名義宣她進宮來,看她有沒有什麽好法子。想來皇後那邊已然備下飯了,跟朕一起過去吧。”

兩人快步走出涼亭,陳王目送他們離開,才反應過來,自言自語道:“到底幫不幫忙,給個話呀。”

方槿正在家中提心吊膽之際,突然接到皇後諭旨,命她入宮覲見。方槿心中暗道:莫不是黎錦宏安排昭陽公主和顧行健獨處的事被皇後知道了?若此事惹得皇家震怒,那她和黎錦宏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方槿跟著小黃門進了宮,令她奇怪的是,小黃門並沒有帶她去皇後居住的清寧堂,而是到了行宮書房致知齋。

方槿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下首的黎錦宏,黎錦宏暗暗給她打個手勢,方槿這才回過神來,跪下行禮,“臣妾見過吾皇萬歲。”

永崇帝說了一句“平身”,又命人給方槿賜坐,待方槿坐下後,才對陳王道:“你把情況與她說一說吧。”

陳王把閩浙一地的情況說了,方槿不由得想起曾經暗香和自己說過的她們一家人的遭遇。細細思量一番,方槿下定決心,起身道:“陛下,臣妾可否能借用一下全國輿圖。”

永崇帝點點頭,不多時,就有宦官取了一幅輿圖過來,懸掛於書房內木架之上。方槿走到輿圖跟前,從濱城開始,沿著海岸線,道:“濱城、天津、青島、松江、舟山、泉州等地,都是天然大港,而這漫長的海岸線上,小港口不計其數。與其朝廷想辦法從國庫出錢賑濟百姓,倒還不如以工代賑。凡河工、港口修建等大型工程,都可以從當地招收民夫,每日發給食物與工錢,民夫有了錢,自然可以去買種糧,如此於國於民都是有好處的。”

永崇帝撫掌道:“繼續說下去。”

“待港口建成,自然有商人想要出海貿易,要知道,我大夏所出產的棉布、茶葉、絲綢、瓷器等,在南洋以至於歐洲等地均是供不應求,甚至有茶葉與銀同價的說法。所以,臣妾認為,海外貿易應當放開,而朝廷可在港口處設置海關,對於進出口的貨物收取關稅,稅率由朝廷來定,可以借此調節市場。另外,但凡有港口建立,必然會引起此地商業繁榮,進而帶動周邊經濟,從微觀上也可改變民生。”

方槿又指著從長安經甘肅到回疆的絲綢之路,道:“西北之地自來苦寒,糧食出產不豐,一遇到災荒,百姓的生活便無以為繼。若是能將這條絲綢之路與江南等地連通,那麽南邊的糧食、絲、茶等皆可北運,既解決西北的糧食問題,又可將貨物經陸路運到波斯以及歐洲等地,與海上貿易路線相呼應。如此一來,西北的經濟也可盤活。”

永崇帝激動地站了起來,自己走到輿圖前伸手沿著方槿比過的路線一一描畫,繼而又搖搖頭,道“如今商路不通,最大的問題乃是銀兩難運,商路之上,盜匪出沒,不少商人因此丟了性命,即使朝廷幾番圍剿,仍然無法斷絕。哪怕是朝廷想要鼓勵商貿,依然任重而道遠。”

“想來皇上應當聽說過票號。”方槿見永崇帝點頭,接著道:“票號為晉商首創,為的便是地方不靖,運銀困難,故而使用銀票來匯兌。可一地之票號所能起到的作用畢竟有限,以臣妾的看法,不妨由國家來創辦票號,辦理銀兩存儲、借貸、匯兌等事務。如此的好處便是一來能使天下的銀兩收歸國有,國庫從此再無銀兩不夠用的顧慮;二來可使票號覆蓋到全國範圍,再無銀兩難運的問題,商人經商可無後顧之憂;三來方便銀兩流通,銀子只有流動起來,才能源源不絕地創造財富。”

“好!”方槿剛一說完,陳王已經率先鼓起掌來。

永崇帝笑道:“錦宏還真是好命,娶了個金娃娃回來。此事事關重大,待回京後,朕還要與內閣商議,不過你今日所提的思路當真讓人茅塞頓開,該賞!”

方槿跪下謝賞,黎錦宏過去將她扶起來,暗暗給她個讚賞的眼神。正要帶方槿離去,不料後面陳王打著嗓門道:“表妹,留步!”

方槿回過頭來,心下疑惑:不是該叫她弟妹麽,怎的成了表妹?

只見陳王從懷中掏出幾張圖紙來,遞給方槿道:“這是你二表哥讓我順便捎給你的。對了,聽說表妹與我家太妃相熟,可否……”

還沒等陳王說完,黎錦宏拉著方槿就往門外走,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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