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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從心感激+上架通知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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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明日也好抵擋著。”宸驚風雖還是素日那頑笑模樣,但話倒實在。

石青雲沈吟一下,點頭同意,便揮手讓小廝趕緊拿回去照宸驚風的吩咐做。

一日後,俞國西北,滄茫江畔。

北風獵獵。

一身金鎧的脫兒圖騎在黑色戰馬上,粗獷的五官在身後一望無際的丘陵襯托下,竟多了平日沒有的肅穆莊重。胯下那馬,毛色烏黑水亮,在陽光照耀下,閃出比鎧甲不遑多讓的光芒,一望而知是長期得到極好的飼養和訓練的一等戰馬。

脫兒圖身後還有一匹白馬,雖比黑馬稍矮了一些,可重重的噴鼻聲響和雪白無暇的毛色,便可知道一點都不會比前面的黑馬遜色多少。馬上那人正是杜鍺,一身銀鎧,卻比脫兒圖更是威武凜然。

在他們身後,一萬虎背熊腰的狄夷士兵,手持長柄大刀,正警惕地看著滄茫江對岸。由於河對岸竟空無一人,不由得讓這一萬人心中平添了一絲不可預知的恐懼。雖說這裏是一萬人站著,可居然靜得如同空山無人一般。

這一片寂靜中,卻不時傳來鐵鏈聲動。只見幾十只個半人高的黑熊被拴在馴獸兵手中的鏈子上,卻不安分地前進後退,扭動粗壯的身子。那些血盤大口中,雪白的尖牙如一排排刀刃般反射著冷冷的陽光,伴隨著讓人驚悚的怒吼,往地上滴落著口中的粘液。

黑熊的怒吼驚動了山野河流,仿佛連大地都在顫抖,但河對面卻始終毫無動靜,甚至應該說,連一個人都沒有。

等了許久,士兵中開始有點騷動。脫兒圖回首怒瞪一眼騷動的源頭。幾乎是同一時間,狄夷陣營再次鴉雀無聲。

又等了一會兒,這次終於連脫兒圖也忍不住了,回首問杜鍺:“我們可是中計了?”杜鍺卻淡然搖頭,道:“肯定不會!”

脫兒圖半信半疑,可已經率兵前來迎戰,若此刻回去,他這個主帥的顏面何存?只能等下去。若真的不來,他便有了理由撥轉馬頭,立刻攻向俞國大營。

等了許久,忽然有車軲轆的單調聲響,由遠而近。

只見,在河對岸,一輛簡單木車,慢慢朝他們靠近。

木車用兩匹瘦小的馬拉著,實在讓人擔心它們是否能夠跑得動。一個五官平凡到丟到人堆裏就看不見的車夫,手中握一條短短細細的藤鞭子,懶散地趕動馬匹,那模樣就跟徹夜沒有休息一樣無力。

車子簡陋到幾乎就是只有一個車架子,頂多就用了西北最平常的紅底大綠花布做簾子。風不時吹動車簾,隱約可見裏面的人。瘦弱的身子上似是穿著灰色家常儒服,全然就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

這一車,兩人,兩馬,靜靜地朝脫兒圖他們行近。車軲轆慢慢滾動,發出單調乏味的聲音,可在鴉雀無聲的河岸,卻如驚雷一般,讓對岸的人們驚呆了。

車裏是誰?竟敢在戰旗獵獵的時刻,在如此劍撥弩張的緊張中,這樣閑庭信步地過來。難道他不知道,這裏隨便一兩人,一刀過去,他的小命就不會保了嗎?

車子行駛至河邊上,便緩緩停了下來。車夫跳下馬車,轉身隨手就將車簾子掀起。裏面的人慢慢步出了車子,扶著車轅便跳了下來。那車夫見他跳下車,竟轉身就自己坐回了車上,那懶散的樣子一如剛才。

那一身灰衣的瘦弱男子面帶微笑慢慢走來,脫兒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男子似是根本不知道兩日前對脫兒圖下了戰書那般。行至河邊,他對脫兒圖拱手道:“大王遠道而來,下官石青雲奉康將軍之命來迎接。但沒想到大王兵貴神速,竟這麽早就到了。下官今早又恰好有要事在身,所以來得遲了。得罪了!”

他一身灰衣,平常到若不是他自報家門,根本不會有人聯想到他就是朝廷官員。那臉上的淺淺笑容,文弱儒雅,與戰場上的彪悍壯士絲毫拉不上半點關系。那邊的人們一陣迷茫,聽他的話,脫兒圖此番過來,不是來應戰,卻是來作客的?!

脫兒圖頓時大怒。用手中馬鞭一指對岸的石青雲,聲音力達雲天:“混賬!難道本王竟是來與你俞國作客的不曾?那康尋兩日前下的戰書算是怎麽回事?”他越說越氣,正要揚鞭揮在馬上,卻在落鞭那一瞬間,被人拉住了鞭子。

盛怒之下,他轉頭正要看是誰如此鬥膽。轉頭過去,竟看見是杜鍺輕松用手拉住他的鞭子。杜鍺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他頓時一怔,知道杜鍺自有話說,便也只能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見脫兒圖餘怒未消,杜鍺暗自搖頭。

脫兒圖魯莽沖動,遇事不想清楚就意氣用事,的確難以成器。可是當日他從天狼逃出來,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所,還游說了脫兒圖,借狄夷之兵攻打俞國,以報前仇。他還等著坐上俞國皇位的,定然不讓脫兒圖隨便壞他大計。

他輕聲對脫兒圖說:“大王,一切由我去跟他說。您切勿沖動行事。”說著,也不顧脫兒圖答應與否,便策馬到河邊,揚聲對石青雲喝道:“你就是新任西北副將軍的石青雲?”

“正是下官!閣下英明神武,不怒自威,一見便知應是最近聲名顯赫的杜軍師吧?!今日一見,果然讓石某相逢恨晚啊!”石青雲見了杜鍺,居然一臉恭敬有加,忙拱手對著杜鍺拜了一下,那話中盡是恭維之詞,把杜鍺都捧到天上去了。

聽到這話,杜鍺臉色微微沈了下去。當初這石青雲未成名時,便已用一紙《討郝書》驚動天下。自己一介武夫,雖通曉兵法,也懂天文地理,但也不可能與這些文人比文采。如今兩軍對戰,若要玩文字游戲,自己哪裏是他的對手?!

加上脫兒圖在他身後一言不發,更讓杜鍺心叫不妙。脫兒圖雖然魯莽,可卻善妒,聽了這樣恭維的話,以他的能力定想不到是石青雲挑撥之計,只會以為自己名聲比他的大,心中定是不忿。

為今之計,只能快刀斬亂麻,不讓石青雲再亂說下去,不然待會兒脫兒圖真的中計了,自己麻煩更大。

這樣想著,他沈下臉道:“石大人還說是西北副將軍,卻一點為官之道都不懂的。我國大王現在此處,不管為公為私,大人都應該先見過大王。杜鍺一介武夫,說不上什麽聲名顯赫。即便是有,那也不過是大王賞賜的而已。”

說著,他微微側身,露出他身後的脫兒圖,繼續說道:“不過,我們還是先說今日來意。前兩日明明是你們康將軍下了邀戰書,我軍今日才過來應戰。可如今你們俞軍竟一個都不見。莫非,是被我狄夷軍的威武給嚇得連來都不敢了嗎?”

他這話,顯然激起了狄夷大軍的士氣。頓時,如洪水般的笑聲,張狂而洶湧地朝河對岸的石青雲撲去。

石青雲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奮的神色:天狼元王果然比狄夷的脫兒圖有意思得多了。兩三句間,就已經知道他的用意。和這樣的人做對手,才不至於太過沈悶。也難怪天狼國君當日被滅的時候,他竟然可以有辦法逃到狄夷去。

他不懼怕對岸一bobo巨浪般的狂笑,淡然對杜鍺說:“軍師言重了。我軍的確下了戰書。可不敢來,卻是沒有的事。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來應戰,只是康將軍覺得,要戰勝狄夷大軍,實在不值得勞師動眾。因此便讓下官過來了。”

聽了他的話,杜鍺自然心知還是他的計謀而已。可還沒來得及回答,卻早已聽到脫兒圖在後面暴跳如雷,怒聲斥罵道:“石青雲!你這是什麽意思?竟敢說我狄夷大軍不值得你們派軍應戰?!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VIP059:瘴氣

杜鍺知道脫兒圖的脾氣立刻就要發作了,忙轉頭勸他道:“大王!勿要沖動!這只是他的激將法而已!”脫兒圖看了杜鍺一眼,氣惱說:“這樣公然貶低我狄夷!他們倒忘了前段時間是怎麽被我的熊兵打得哭爹叫娘的了!”

杜鍺搖頭,說:“正因如此,我們才要小心啊!大王想想,為何他們今日竟一個人都沒有,只推了石青雲出來?當中必定有詐!一定不要中了他的計!”這話說得脫兒圖猛地呆了。他轉轉眼珠,遲疑問道:“軍師果然覺得他們有詐?!”

見他被自己勸住了,杜鍺方才松了一口氣,道:“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我們這裏有他們最怕的熊兵,何況石青雲也是他們陣營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了,若說沒有欺詐,怎麽會貿貿然就將他推出來送死?總之,大王不要中計就是了。”

脫兒圖一拍頭,笑道:“對對對!本王幾乎真的中了他們的計,幸而軍師提醒及時!”說著,他扯起嗓子對石青雲說:“你這瘦弱書生,不用在這裏磨破嘴皮子了。趕快回去,叫康尋帶兵過來,好讓本王一舉將他打敗!哈哈哈哈哈!”

他這一笑,剛平靜下來的狄夷兵也笑了,紛紛高聲喊道:“叫康尋出來送死!”“不出來,就把你們俞國的女人派過來!”“俞國懦夫!”

石青雲淡笑看著對岸無數張牙舞爪的猙獰面孔,絲毫沒有惱怒他們的話。他朗聲對杜鍺說道:“下官並非虛言。天狼元王,一向以戰功著稱天下,如今居然要屈尊到狄夷當個小軍師。下官如今有緣得見,實在感嘆上天不公。”

他這話讓對岸的笑聲戛然而止。狄夷軍中知道杜鍺真實身份的人幾乎就是絕無僅有的兩三人,如今一下子被石青雲揭穿,其他人都反應不過來。

此時,不知道是哪個角落,忽然有人大聲說:“你怎敢亂我軍心?杜軍師就是杜軍師,哪會是天狼元王?若元王這樣的人真的來了,怎可能甘心屈尊?”

這話頓時引得叫好聲一片。

石青雲但笑不語,眼中閃過更明顯的快意。只因,從他眼裏的倒影中便可以看見,對岸那兩張臉,因了他的話,刷的變作了一白一黑截然不同的神色。

杜鍺終於忍不住,冷笑道:“在下只是一介軍師,聽不懂石大人說什麽。若石大人要出兵,還請趕快,勿要逞口舌之能,在此拖延時間。”身後脫兒圖卻忽然接了他的話,道:“不說這麽多,要打就打!”

石青雲聽了他們的話,一拱手,道:“下官好意提醒大王。若不領情,下官便先行回去對康將軍覆命。只不過,他日若大王要死在元王劍下,還請不要責怪下官沒有提醒過。告辭!”說著,他拱拱手,便轉身上車。

杜鍺見他要走,自是不肯。當下便揮手讓人送上弓箭,拉滿以後便要射去。可是箭未離弦,卻已經被人一手搭在弓。他嘆口氣,轉過臉去,道:“大王,您不會竟是聽信了他的話吧?”

制止杜鍺射出的,正是脫兒圖。他冷笑一聲,道:“如今你名聲在外,自是不必理會本王意願。可是,本王卻不想打這場戰了。如何?”

杜鍺急了,幾乎整個人跳了起來,道:“這樣的大好機會不將石青雲擒住?難道還等他走了才去追不成?不行,把他擒來,好歹做個人質!”

脫兒圖卻不答應,伸手便要將他的弓箭奪過來。杜鍺怒道:“大王怎麽竟真的聽信了他的話呢?這樣大好良機若錯過了,什麽時候才有?!”

“對,本王一介少數蠻夷,不知道計謀什麽的。可你不要忘了,此刻你只是一個軍師!難道你以為當真還是元王不成?或者是說,你打算取而代之,殺了本王便登上王位?”脫兒圖滿臉冷笑,手卻絲毫不放松。

杜鍺心中一沈,看來這有勇無謀的莽夫,果然中了石青雲的計。正欲說話,忽見石青雲的車子已經緩緩轉了方向,朝來路行去。他急了,劈手奪了弓箭,便將那箭朝石青雲的車射去。

只見那箭帶了呼嘯鳴聲,像長了眼睛般,狠狠在半空中劃出一條線。

不知道誰驚呼:“杜軍師的射術竟如此精湛!”驚嘆聲連連在軍中起伏。狄夷人長期居住草原,要靠射箭來狩獵,因此最佩服的是射術精湛之人。像脫兒圖,本身就是射的一手好箭。

杜鍺一驚,忙看向脫兒圖。只見對方臉上冰寒一片,盯著他的眼的狠戾幾乎就像一把刀。

見了脫兒圖這臉色,杜鍺心裏一涼:當日脫兒圖要自己立誓,不能在人前透露出高強武功。明說是為了掩人耳目保護他,實則是怕他以元王的威望奪了地位。

誰想到,今日被石青雲這一逼,連自己都亂了陣腳。只顧著要將石青雲拿下,卻沒想到,這一來,便在眾人面前暴露了自己會射術,更等於肯定了剛才石青雲說的話。

這樣的結果,連他都無法預見到會在狄夷軍中引起什麽轟動,只是隱約感到,也許自己在狄夷中隱姓埋名地希望東山再起的願望,從此便就落空了。

果然,立刻聽到有人說:“難道剛才那個姓石的是說真的?杜軍師果然是天狼元王?元王不是在天狼被滅的時候逃出去了嗎?竟是來到我們這裏了?”

旁邊忽然有人附和這聲音說:“元王被亡國了,心中自然怨憤。怪道呢,我說我們狄夷與俞國無冤無仇,怎麽就要雞蛋碰石頭,去打人家?如今可好,原來竟是做了人家覆仇的工具!”

這話雖然輕,可卻明顯,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狄夷軍人人心頭一凜,一時間,這一萬人竟面面相覷地站在原地,仿佛是忘了究竟為何而來似的。

脫兒圖心中一驚,這話簡直就讓他這個做部落領袖的顏面無存。可是他左顧右盼,卻找不到說話人。惱羞成怒下,他遷怒杜鍺,手執馬鞭道:“你果然有預謀!等本王打勝了這場,回去自會跟你計算!”

再也不看杜鍺一眼,他怒喝道:“都給我沖上去,端平了康尋的老窩!誰敢不去,老子先砍了他!”他猛地縱起馬韁,居然將黑馬勒疼得跳了起來。

黑馬性子暴烈,哪裏受得這樣對待?長嘶一聲,頓時朝河對岸奔去。

見脫兒圖都動了,旁邊的人都頓時追隨而去。

黑漆漆的一萬軍馬,頓時朝河對岸滾滾而去,那奔跑的步伐驚動山河,連大地都驚跳了起來。

杜鍺盡力穩住白馬,不被滾滾人流卷了去。眼看著一萬軍馬差不多渡過了滄茫江,他心中忽然感到一種不祥之兆,大聲驚叫:“大王,先停下啊!先不要去!”

可是,哪裏有人會聽他的?!他的聲音再大,也不過就是被淹沒到驚天動地的馬蹄聲和喊殺聲中去了。

慢騰騰的馬車在大路上剛轉了個彎,那個一直懶得幾乎不想動的車夫就狠甩一下馬鞭,那兩匹馬驚得撒開四蹄便跑。只一眨眼,看似簡陋無比的馬車,竟在那兩匹精瘦的馬的拉動下,快如閃電般朝前方一個樹林跑去。

石青雲端坐車中,有點經受不住如此車速,手不由得緊緊交握著。

似是感受到他的緊張,車夫居然很高興地開玩笑說:“青雲?覺得如何?我早說了你不要這樣逞強的吧?!如今可不是為難自己了?”

“將軍說笑了!”石青雲胸中雖有點翻滾,卻不忿地犟嘴道,“若我不去,難道以將軍的口舌,能說得脫兒圖心生懷疑?”看著車夫哈哈一笑,伸手就將臉上那張人皮面具撕掉,露出那張早已無比熟悉的臉,他不由得也笑了。

車夫正是康尋本人。

自宸驚風用了半天將中毒的士兵料理妥當以後,他就聽石青雲說要用攻心計挑撥杜鍺和脫兒圖二人反目。這個計謀好是好,但是石青雲卻提出要自己獨自一人前去,好誘兵深入。他當時想也不想就斷然拒絕了。

攻心計其實是在那支空心的錯金鳳頭釵裏,用清秀的蠅頭小楷細細地寫在紙上的,然後再卷入釵中的。雖然這計謀是好,可是以石青雲這樣一個文弱書生的樣子,萬一脫兒圖一言不合就打,他哪是對手?

於是康尋便扮成車夫的樣子,和石青雲一同來見脫兒圖。

只是那釵中的字跡,康尋仿佛在哪裏見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如今,看到石青雲頓時楞住的神情,他忽然記起,當日那個隨著石青雲到來的小丫頭,皇後娘娘的近身大侍女,叫覺茗。

想起了,這字跡,就是在那個叫覺茗的清秀丫頭交給他的一封信中見過。

當日覺茗說,那是皇後娘娘的親筆信。信裏說的,是讓他暗中去找郝國翟王的事。

如今說來,難道那攻心計竟是娘娘想了,親筆寫在紙上,再卷入這錯金鳳頭釵裏的?若是真的,那就難怪了。

都說傾國皇後蕙質蘭心,才能更勝錚錚男兒。如今看來果然讓人佩服。

雖然他一直對這攻心計不太抱有希望,但剛才他親眼所見,石青雲按照那信上意思,寥寥數語便已經挑撥得脫兒圖生疑惱怒,可見娘娘計謀果然了得。

難怪石青雲一見那字跡,便對這攻心計深信不疑。

正欲說話,可地面卻忽然驚跳起來,如同有巨人用驚天大錘在使勁敲打著天地,更仿佛是不周山被共工撞倒那般的山崩地裂,一陣陣讓人膽顫的震動不停地朝四周波及開去。頓時,山川河流、樹木鳥獸,無不被搖晃得哀嚎不已。

他轉頭過去,看向臉色有點發白的石青雲,正欲說話,眼神卻隨著驚天動地而來的巨響忽然一凜。那是無數馬蹄踏在地上所發出的讓人膽寒的雄壯戰歌般的巨響。

石青雲玩笑著的神情也隨之一震,漆黑瞳仁警覺起來,喊道:“快進林子!”

康尋當下不敢怠慢,什麽都不再說,狠狠將馬鞭揮在馬上。馬吃痛驚叫,撒腿就往林中跑去。

脫兒圖縱韁策馬,他眼尖地發現地上有馬車輪子的壓痕,便一路跟了過去。他深恨元王的出爾反爾,卻又無計可施,只好惱怒地不停揮著馬鞭,將黑馬跑得如黑色閃電般快。

一見那個躲在轉彎路口的林子,他直覺石青雲定是躲在此間了。只因此時他無法擊潰俞國和郝國的聯合,更覺得應該有個人在手裏當人質了。若說到方便,自是那個瘦弱書生最趁手。

他撇起一邊嘴角笑了。手中的馬鞭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和力量。隨著“啪啪”幾下鞭子甩在皮肉上的清脆響聲,只見黑馬吃痛,驚嘶一聲,撒開四蹄,更是飛快地朝前奔去。幾下功夫,只見黑馬便在脫兒圖的控制下,飛奔入了那片黑沈沈的樹林。

頓時,無數兵馬便在他身後,爭先恐後地沖入了樹林。

見黑馬消失在視線中,好不容易追上脫兒圖的杜鍺張了張口,卻沒法來得及制止脫兒圖。此時,他只是直覺地感到此事有詐。按道理說,這裏雖然也許是石青雲回軍營的必經之路,但那林子給人的感覺太過詭異,實在不宜隨便進入。

若是他在前頭,定會攔著脫兒圖的。可這該死的莽夫隨便被石青雲挑撥幾句,就立刻跟自己翻了臉,更絲毫沒有與他商量,就這樣自作主張地入了前頭的林子。

若這莽夫有個兇多吉少,還不是會連累了自己的大計?!

咬著牙,將滿心的怒火壓了下去。他嘆了口氣,只好朝白馬甩了一鞭,白馬便如一支雪白羽箭般,朝樹林飛似的奔過去。

可是待到他入了樹林,卻被這裏死寂一般的悄無聲息給嚇壞了。那剛才還浩浩蕩蕩進來的一萬兵馬竟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如今連半個人影都沒有見到。

杜鍺心裏一沈,不由得放聲喊了起來:“大王!大王!”

可是,卻只有那看不到盡頭的樹木,搖著樹枝在風中回答他。

杜鍺放眼看去,只見無數輕煙如赤色的絲帶一般縈繞在那些長長短短,曲曲彎彎的枝椏間。他心裏暗叫一聲不好,連忙用衣袖捂住口鼻。

可是這醒悟卻有點晚了。他只覺得腦中開始有點迷糊,眼前的事物更是扭曲著轉動。他心裏慌了。忙從懷中摸出一個瓶子,倒出一顆藥丸塞進嘴裏。冰涼醒神的感覺頓時從舌尖向身體化開去,腦子頓時也重新清明了過來。

他明白了,這些赤色的輕煙都是林中的瘴氣。想來,脫兒圖和那一萬軍的忽然消失,應是和這瘴氣有關。

他頓時跌足。早知道如此,便應該先將脫兒圖的帥印騙到手,那麽即使他在這林子裏面有什麽,他也可以回去號令狄夷軍,管他什麽瘴氣什麽樹林,他只要能將俞國打下來,就足夠了。

如今,他卻不能不去林子中尋找脫兒圖,只因狄夷軍的帥印依然在脫兒圖首宗。可是,他卻實在不甘心,竟要自己進入尋找這樣一個莽夫!

咬咬牙,他心裏將脫兒圖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尋出一條方巾,綁在鼻子上,策馬進去。

越往裏走,這種赤色的瘴氣便越重。

這才不過走了百二十米左右,便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一片輕飄飄的鮮紅彌漫在半空中,使得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杜鍺環顧四周,只見無數枝椏,疏影橫斜,隨著瘴氣的飄動而不時出現、隱藏,更如舞動的鬼魅般可怕。

看到這樣的情形,杜鍺的心直直地沈了下去:俞國兵果然在此布了局。而且他一路走來,絲毫沒有聽到任何一絲人或馬的響動,更讓他擔心脫兒圖和那一萬兵是否已經遇險。

雖然杜鍺對自己有信心,可是石青雲和康尋畢竟有些斤兩,不然的話,梁逍也不會把西北戰事交給他們。他們對付自己雖說也算棋逢敵手,可若是對付脫兒圖那莽夫,那就只是動動腦子的小事了。

何況,之前根本沒有看見康尋布過這樣的局。那麽,只怕就是康尋奉了皇命的。若說這是俞國天子的計謀,這倒不奇怪。

天下皆知,梁逍不但驚采絕艷,計謀堪比聽寒子。

☆、VIP060:對決

而且,他身後有名動天下的傾國皇後。那女子,當天在谷中的驚鴻一瞥,就足以讓他這生都記住了。雖然傾國皇後有孕在身,不再出現在天下人的視線中,可是這雙夫妻一動一靜,一主外一主內,無論是運籌帷幄,還是朝政蒼生,早已是天下公認的絕配。

何況,現在他們和郝國聯手了。若加上楚瑜,只怕自己兇多吉少。

杜鍺心中忽然後悔起來:看來,如今要再走出這樹林,必定沒有那麽容易。

果然,越走越深,樹林裏越發瘴氣彌漫。漸漸地,便伸手不見五指。杜鍺愈發小心起來。彌漫中,不時仿佛有人影閃過,不久便聽到有人大叫著倒下,卻無法看見情形。

杜鍺越來越心焦,大聲呼喊脫兒圖的名字。可依然只有慘叫聲不絕於耳。

他深呼吸一口氣,但因為難以看清周圍情況,只得依然騎著馬緩緩前進。

忽然,從那邊飛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朝他面門直撲過來。他大驚,舉劍狠狠砍了過去。只聽“鐺”一聲巨響,虎口陣陣發麻,手中的劍幾乎震得跌飛出去。

那東西擦著他的手臂跌到地上,發出了極其沈重的響聲。落地時,那塊地皮竟跳動起來。他只覺得被擦過的地方一陣火辣辣的痛。低頭一看,嚇了一跳。竟在這樣不經意中,那東西已經在他臂上擦出幾道口子,其中一道比較深,甚至滲出幾點血珠。

尚武之人素來對這些小傷不以為意。可再往地上一看,他卻完全不知所措。

原來那東西竟是一個黑乎乎的鐵圓球,上面連著一小段被砍斷了的鏈子。這是用來做什麽的?而且,這圓球上還有無數鋒利的小尖刺。

這些奇怪的小刺上竟還掛著一滴滴液體,顏色紅得幾乎比依然在空中飄蕩的瘴氣更鮮艷。但是看樣子,也不太像人血。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杜鍺不由得蹙起眉頭來了。

他咬牙翻身下馬,剛想彎腰捧起來看個究竟,忽然有人從旁邊沖了過來。

猛然回首,只見此人身穿狄夷兵服,看上去有點面熟。這人滿頭滿臉的鮮血,身上軍服早已破爛不堪。見了杜鍺,他驚喜道:“杜軍師!”

杜鍺終於在這走了許久的林子裏見到人,心裏也是高興。可是,他卻更被這人的外表嚇到了。出發時,狄夷軍一個個衣裝整齊,精神爍爍,可怎麽眨眼間竟變成這樣了?按說,要變成這樣也應該經過一場肉搏戰了,但這一路走來,絲毫聲響沒有聽到。

他忙拉住那人手臂,問道:“大軍剛才都去哪裏了?我只不過稍慢了幾步,竟怎麽也找不著人了?”

剛才就已經夠心焦了,人又找不著,還落入了這麽個不可知的境地中去。如今,看到自己辛苦重新打造的狄夷軍竟瞬間就變成這樣,他心中更是又氣又急。那莽夫不聽他的話,肯定在石青雲和康尋手中吃大虧了。

狄夷兵聽他問,跌腳嘆道:“原來杜軍師竟不在陣中。難怪群龍無首!”眾所周知,杜鍺才能堪比大國之將,但是他做人行事低調,很受狄夷兵的歡迎。加上自從他來到狄夷以後,狄夷軍紀律嚴明,作戰能力一直不斷增加,這都是有目共睹的事。

因此,杜鍺在軍中威望甚高,在某些不服脫兒圖的人心裏,他的話比脫兒圖更有力。其實,這也是為何脫兒圖擔心他會奪權的原因。

可是,此刻,杜鍺也無暇顧及這些,只因他聽了這話,更是心驚:“大王呢?”

狄夷兵竟說“群龍無首”?難道脫兒圖竟遭遇不測了?雖然他的確有勇無謀,可畢竟武功高強,要隨意就置他於死地,似是不太可能吧?

那人卻搖頭,道:“自我們入了林子,就被這瘴氣迷了眼。越走,身邊的人就越少。到了最後,小人竟只和走得最近的五個人在一起,其他人去了哪裏,我們既聽不見聲響,也看不到人影。”

杜鍺暗暗心驚。原來入了這林中,不是只有他才會這樣。看來,這便是計謀之一了。隨著進入林子的人的腳步,一點一點地將他們打散,隔開,然後就逐個擊破,把所有的狄夷軍都無聲無息地消滅掉,連痕跡都不留下一點。

可是,康尋他們是用了什麽法子才能做到這點?因為利用樹林中的隱蔽來布陣,遮掩視線,這點倒是容易做到。可連聲響都可以隱藏得一幹二凈,這倒是讓他想不通。

見他一臉驚詫,那狄夷兵只是以為杜鍺被他的話嚇到了,便說:“軍師,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杜鍺心裏一驚,忙問:“還有什麽?”

那狄夷兵深呼吸一口氣,仿佛看到了什麽可怕的猛獸在面前一樣,還沒有說,臉色就已經開始發白,嘴唇都有些發白。

見杜鍺定睛等著,他才緩緩說:“走著走著,忽然從地裏出現一條條長鏈子。每個鏈環上有很多尖刺,每間隔一段還栓著黑色的鐵球,球上也同樣布滿尖刺。弟兄們被這些鏈子絆倒以後,都會被尖刺所傷。”

聽了他的話,杜鍺忙指著不遠處那個剛跌下來的東西,問:“可是這個?”

那狄夷兵一看,眼睛睜得老圓,忙喊著說:“對對對!就是它!”

杜鍺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戰術在等著他們。

可是,他卻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麽,熊兵呢?”那些馴熊兵早已趕著熊兵,跟著脫兒圖進了林子。

狄夷兵搖頭嘆息道:“熊兵皮肉雖然粗厚,可再粗厚的皮肉也畢竟不能和這些鋒利的東西比。加上那些東西竟像長了眼睛似的,一條接著一條朝它們飛過去,早把它們紮得嗷嗷直叫。方才我來時看見一頭熊兵躺著地上鮮血直流,只怕早已是兇多吉少。”

杜鍺一怔。若是連熊兵都兇多吉少,那脫兒圖手中還有什麽法寶是能戰勝俞國的?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一幕,說:“你剛才從哪裏來?快帶我原路回去!”

可是話未說完,他卻見到那人驚得跳起來,道:“軍師······軍師······快點走!”

回頭一看,杜鍺只感到連心跳都停了。

只見幾十頭熊兵,浩浩蕩蕩地從那邊奔來。

熊兵,不過只是上了戰場以後對它們的美稱,其實說白了,也不過就是在西北常見的黑熊。雖然不過也就是畜生,可它們卻是讓人驚栗的動物。

自從開戰以後,這些熊兵就已經橫掃了戰場。杜鍺從來見到的都不過是它們瘋狂掃蕩俞國軍的場面,何嘗見過它們也會有如此驚恐不安的情況?

可當它們朝他逐漸靠近後,他便從後面那沖天的火光得知它們驚恐什麽了。

如此多的熊,最矮的都有一個半人那麽高,瘋狂嘶吼著奔來。它們眼中早沒有了撕開俞國士兵身體時的血腥暴戾,有的,只是對火這種天敵的恐懼。杜鍺和那個狄夷兵都生怕它們會傷到自己,忙四顧想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是,身後那震天的爆炸聲,卻告訴他們,這些熊根本就沒有打算襲擊他們,只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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