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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從心感激+上架通知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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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漆黑靜寂的房間裏面,連一絲呼吸聲都探尋不到。

可她明明就在裏面?......那樣清冷從容的她,竟如此瑟縮在黑暗裏。

若說此刻的她不是因此而變得前所未有的軟弱,難道還會是其他原因?!

胎兒......他像是此時才驚醒過來,猛地擡頭:胎兒!!那是梁逍和她的!

滿心的歉疚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醒打破,醋意夾雜錐心之痛,翻江倒海地襲來。

笑得如同明凈月光的她,藥廬中撲向梁逍的她,林中跪求自己的她,失憶後憨笑嬌媚的她,水牢中滿眼仇恨的她......往日一切盡在眼前。不同表情的那張臉,笑著,哭著,怒著,求著,重重疊疊地朝他直撲過來。

琥珀色的瞳孔不由得縮緊。

他們連孩子都有了。那自己究竟算什麽?!

冷笑一聲,他垂了頭,仿如無視前面赫然攔著的梁逍,直接便走向後面漆黑的房間。

“趁我還有點理智,滾!”梁逍手腕一翻,雪亮長劍便泛出了月色慘白的光。

楚瑜冷笑著,輕巧旋身,便躲開劍鋒。不知何時,他手中便多了同樣冷冽的一把劍。

看著那一朵朵閃著寒光的劍花在夜色中盛放,小麟不由得驚呼:“清流劍法!”

不僅小麟震動了,在場人全都有些心驚。

這失傳已久的劍法,江湖上一直都傳言有人還會使,可無論傳得多神,卻從來都沒有人能活著看見它。而今夜,他們竟在楚瑜手上看見了它。

這號稱天下無敵的劍法,雪霽山莊莊主並不會。

梁逍不發一言,手腕輕轉,幾個銀亮弧線便在他身側劃過。

莫然擔心他會吃虧在楚瑜手上,倏地抽劍上前便要相助。

楚瑜臉上的寒意,讓小麟與去雲看了都覺得心驚肉跳。明燁帝,果然不是普通角色。

嗜血的氣息,在這個月光如洗的夜裏,彌漫著這個精致的院落。

可這時,那扇始終緊閉著的門,卻忽然“吱呀”開了。

幾乎微不可聞的響聲,使那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息頓時消散無蹤。

院內,三個高大男子,不可置信地轉身。此時,那本來不知道何時才醒的人,披著白色薄袍,在悶熱到讓人窒息的夜中,獨自站在門口,靜靜看向他們。

“阿清!”“凝兒!”“阿清!”三個高大的挺拔身影,幾乎是同一時間奔向了那個沈默的身影。

可是,如水明眸中泛濫著的淚和痛,卻生生停住了他們的腳步。

只因,她不太記得隨著那嬰兒在夢中走到了什麽地方,但她卻在那裏看見了一個不像自己的自己,那個愛笑愛玩愛撒嬌的蘇清雨。

在那裏,她看見了一臉清雋笑意,無論何時都只是自己咽下所有苦楚的然哥哥。在那裏,她看見了裝扮成商人的梁逍,在街頭從周如海手中救下自己,卻又翩然離去。在那裏,她看見一臉怒意的楚瑜失手讓自己摔在桌角。

原來在那段不曾留有痕跡的記憶中,她竟有過這樣的經歷。

難怪,在清濡山莊醒來的那刻,梁逍說:“你終於回來了。”

☆、VIP033:約定

難怪莫然一路相隨,送自己到俞國皇宮去見徐太後。

難怪楚瑜不顧天下之大不韙也要興兵點燃戰火。

難怪,總有那麽多的不明白,和那麽多的悵然若失。

見他們三個站在那裏,同樣一臉的不知所措,她發現,自己生平第一次這樣害怕看見他們。

只是,此生,她早已欠了他們太多。

見了她的淚,梁逍只覺得滿心傷痛頓時都無法再抑制。猛然大步上前,他將她摟入滿是松木香的懷裏。上天已經將她送了回來,其它的事,就隨它去吧。

見她這樣乖乖地就入了梁逍的懷,楚瑜自然忍不住,剛要上前,卻忽然聽到蘇清雨輕聲道:“我們都到正廳坐下說吧!”

梁逍回身冷冷瞥了楚瑜一眼,卻又帶著詢問的眼神看了看莫然。

蘇清雨從他懷裏擡起頭,對上不遠處那雙正默默看著自己的晶眸,心裏黯然。她深呼吸一口氣,強忍著顫抖的聲音道:“然哥哥,一起去吧!”

如晴天霹靂般,三人頓時僵住。

她說的,是“然哥哥”?那可是她失憶時對莫然的稱呼。

轉身不再看那三張驚呆了的俊容,眼中卻又映入去雲與小麟同樣震驚的臉。她苦笑,一手牽了梁逍的手,邁開蓮步便朝正廳那邊走去。

仿佛熬過了他們有生以來最漫長的一段路,幾人終於在正廳中相視而對。

梁逍一把將她拉在身邊固著,絲毫不讓另外二人能近她的身。她心裏一暖,回頭卻正撞入了那雙風起浪湧的墨眸中。

楚瑜拳頭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再三咬牙忍住,方才坐在他們對面。

莫然倒沒有什麽表情,但光看他怎麽都還沒坐好,便足以知道他心裏正亂。

搖曳燈光中,沒有人想說話。只因一開口,那本來就已經不太平衡的關系,將會頓時破裂。

蘇清雨心知,他們此刻自然是與自己一樣的忐忑不安。只因為,她也對接下來要面對的充滿了未知。

可是,難道不開口,便能逃避了嗎?!

她定定神,先是看向楚瑜道:“陛下......”

“叫我阿臨!在你面前,我只是阿臨!!”楚瑜卻打斷了她。他早已不想再聽她叫陛下!

梁逍騰地站起來,怒聲喝道:“你有什麽資格再要求她任何事情?難道如今你還是那個阿臨嗎?有本事,你將郝國皇位讓出來!你可舍得?!”

“我與凝兒的事不勞煩乾嘉帝傷神!你的意見不是她的,有何資格代替她說話?!”楚瑜也騰地站起,怒視梁逍。

見這二人又要作勢吵起來,蘇清雨心裏煩躁,哪裏禁得起他們再繼續下去?!當下冷聲道:“你們若要吵,也行。且等我走了再吵!”

“不許走!”聽到那個“走”字,二人難得一致地閉上了嘴。

蘇清雨腦裏一團糟,被他二人,只得無奈看向坐在一旁的莫然:“對不起。”

莫然心裏也正被她剛才的那句“然哥哥”驚住了,哪裏管得了梁逍楚瑜二人的爭吵。此刻聽到她的話,他縱使再多無奈也只好苦笑:“阿清,你可是想起了?”

見她默然點頭,他的苦笑更深了。

看著絲絲笑紋從他嘴角爬上,她只覺得那笑紋仿如撕裂了彼此的心。

原來一直以為那讓他無比情深的薄命紅顏,竟是自己。

看慣了這男子的冷漠淡然,也知道他在朝綱上的雷厲風行,她卻沒有見過他這樣比哭更讓人難受的笑。

“多謝你那日從林中救了我。”她忽然看向莫然,靜靜說道。

看見莫然沈默著搖頭,楚瑜不覺攥緊了拳。

林中的事。也對,自她恢覆記憶,就應該記起了。是自己一直逃避去想罷了。

許是想到了楚瑜的心事,她緩緩一笑,道:“林中的事,我早已不怨你了。這不僅是你我二人的事,更關系到你的皇位,若換了是別人,只怕會更狠。”

這樣安慰的話落在楚瑜耳中,卻讓他臉如死灰:“你原諒我?!”可他的臉色卻分明告訴了她,他不需要回答。

以聽寒子的算謀,他如何聽不出這話中最深的含義?!

原諒他,那意味著,她既不再怨他,更不再愛他。

他做了這麽多,最後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在她心裏。

他無力地朝椅中坐進去,沒有發現出塵如仙的臉上掛了一絲慘淡的笑。

悲哀從深處升上來,就像那日的林霧一樣,開始不太明顯,可一下子就占據了整顆心。

看著楚瑜不再說話,心裏仿佛被什麽磕得生疼,但她卻不再看他。

扭頭看向一直沈默的莫然,她眼裏溫熱。

這男子,總是默默相隨著,讓她失憶,卻也救她於危難。若說他自私,可他卻最終將她安然送回了梁逍身邊。若說他的愛比梁逍少,他卻為了她向天下宣稱此生不再娶後。

就連數手指她都知道,他定然是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

對這男子,藏得太深,她一直都是看不懂的。若不是那一場失憶,也許到今天,她也不會知道他心裏真正的想法。

可此刻,她卻只對他感到歉然。

輕嘆一口氣。他說過,此生不再娶後,她當然不同意。可從往日聽到他的事,就知道,他哪是聽人勸的?

似是發現了她的情緒,莫然淡淡笑了:“怎麽?傾國知縣還有煩惱的時候?!”

此話一出,另外兩雙眼睛立刻看向她。

梁逍仔細端詳她的臉色,著急問道:“可是見哪裏不舒服?”

觸碰到那雙墨眸,她心裏只覺得萬般不舍。

愛她如他,若知道自己將要做個什麽樣的決定,可會恨自己?!

梁逍半瞇墨眸,似是察覺到她的不安,心有所動,眸中劃過一絲不可置信,但卻依然等著她說話。

猶豫再三,她終是輕啟櫻唇,吐出了幾個字:“我想離開。”

此話聽在三人耳中,如寒冬飲水,千般滋味各在心頭。

他們靜待她說下去。只因她若真下了決心要做的事,便沒有可以轉圜的餘地。

忽然,她伸手掀開面前的小爐,輕輕挑斷已經燃盡的那截香灰。只聽輕微一聲,香灰落入爐底,重新燃起的熏香,便冉冉升了上來。

室內只餘了這燃香的一點聲響,窗外卻忽然下起雨來。

滴滴答答的雨聲,漸次加速,打在屋檐邊,滴在窗臺上,落在思緒中。

“不,逍,你先讓我把話說完。”她搖著頭,卻推開梁逍伸來的手。

她雖拒絕了梁逍,可楚瑜卻看得分明,那眼波流轉處,卻分明帶著不舍。

莫然清雋尊貴的臉上,卻淡漠如初,可眼中那小小的火花卻也始終沒有熄滅。

用帕子在臉上輕拭幾下,如水明眸輕轉,定在那不斷滴下的雨水。

“實話說,我昏睡的這兩天裏,竟記起了之前很多,我從不知道的東西。”她仿佛又再次回到了那個夢裏,“那裏有太多太多我一下子都接受不了的事,如你。”說著,她的眸子輕輕轉向了莫然。

見了她的目光,莫然只覺得一直強壓著的痛忽然再無法抑制,他慘淡一笑,卻並沒有說話。若她說那是夢,便應該是他此生最美的夢了。

見他依然沈默,她心裏的愧疚更深了。只是,若不離開,他難道就真這樣了嗎?

“阿臨。”她的稱呼讓楚瑜驚愕地看向了她,但心裏卻因為這稱呼勾起了多少既酸又甜的回憶?!

她歉然看著那雙曾讓她又愛又恨的琥珀色眸子,心裏卻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此前,我的確也有責任。只是,這次,請你放我離開。”

楚瑜驚起。放她離開?!這就是她要說的?!

在那雙平靜如水的眸裏面,他見過暖意,見過失望,見過憤怒,也見過恨意。那些他都不曾怕過。可此時,它卻平靜得如同註視著一個陌生人,他卻害怕了。

梁逍冷眼看著,卻並不說話。他只感到今天的蘇清雨,讓他有點陌生。

雖然依舊清冷,可卻帶了些不同往日的淡漠。

她素來不是愛招惹人的人,如今要離開,他深信定然是已經想好了的。

“你要去哪裏?”他忽然問道。

蘇清雨深深看入這雙自從自己入了這異世以來就一直相伴的墨眸,只覺得心裏痛楚更甚。可她依然強忍著早已搖搖欲墜的淚水,強作鎮定說道:“我想到天下各國走走。”

見楚瑜欲要說話,她忙補充,“只有我一個人。”

“為何?”梁逍的樣子平靜得仿佛就是在與她談論今天的天氣一般,那雙墨眸也是神色自若,絲毫沒有一點緊張。

“無他。只是覺得心裏太亂。想獨自安靜走走。”蘇清雨倒對他這樣平靜的反應有點詫異。可是當眸子碰上了梁逍那晶光閃亮的墨眸,她卻覺得那萬箭穿心的感覺,比死更難受。

梁逍卻笑了,伸手為她輕挽起垂落在耳邊的發,淡淡說道:“若要我放你,那也得他們兩個不再出現在你身邊,方可。”

蘇清雨聽了他的話,忙說:“我正是要你們承諾,讓我獨自離開,不能再為了我大動幹戈。”說著,她詢問似的看向了楚瑜。

楚瑜苦笑。她第一個就看著自己,可見自己在她心裏留下了如何的印象?!

若他們都不去招惹她,那......罷了罷了。也許讓她獨自安靜一下,更好。

想了想,他說道:“也好。只是,需得定個條約。”

他的話讓莫然啞然失笑:“天下都說聽寒子謀略第一。如今看來果然如此。”不是嗎?連放她離去都要訂下條約,可見楚瑜心細如塵。

梁逍不語,站起來便朝廳側走去。待他回來時,手裏赫然多了紙筆墨硯。

蘇清雨接過他手中紙筆,將紙張鋪在桌上,揮筆便寫下幾行字。

白紙上,濃黑的蠅頭小楷寫得明白:致獨自離宮之日,乃俞閔郝友好邦交之期。無故不能斷其邦交互市。若隨意發兵,則致永生不見其面。另,離宮不應再有跟隨,若有跟隨,則二國應發兵討之。

見了這紙上所書,三人都沈默了。

她連後路都幫他們想好了。為了讓三國永得太平,她寧可獨自離開,更想出了這樣一個互相制約的法子來。

輕輕放下手中翠玉筆桿,她閉了閉眼,卻發現喉嚨幹得疼極了。

她定了定神,帶了點嘶啞,說道:“我意已決。同不同意,你們商量吧。”

氣氛沈凝了半晌,三個男人神情各異,誰都沒有再說什麽。

“好!”梁逍忽然點頭,捏起筆,飛快在紙的最下方,簽上了一個“梁”字。

楚瑜愕然地看著他,顯然對他居然會這麽爽快地答應讓蘇清雨離開,感到不可思議。

可是他看看蘇清雨平靜如水的臉色,思忖再三,終是簽下了“瑜”字。

見狀,莫然便也接過筆,緊接著在最後面簽下。

蘇清雨依然不發一言,靜默看著他們三人的揮筆,落筆。

紙上已經滿是字跡。有她清秀端正的蠅頭小楷,有“梁”字的瀟灑肆揚,有“瑜”字的鐵畫銀鉤,還有“然”字的方剛明正。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那三個簽名,竟將中間的蠅頭小楷,緊緊包圍著在中間。

凝視著那肆意飛揚的“梁”字,她只覺得心裏一陣苦澀。眼中溫熱襲來,她忙仰起笑臉,用滿臉清麗笑意,生生逼退了那似乎無法消退的熱。

“既然這樣,我們就約定了。明日一早我便離開。”她手中卻沒有停,將那份約定各多抄了三份,遞給他們,一一簽上。

楚瑜每簽一份,只覺心跳越加厲害。她果然不要再見他們三人?!這樣想著,他忽然揚聲道:“給個期限!”

“五年!”一直沒有說話的莫然忽然搶先說道。

蘇清雨驀地一頓,卻直覺地看向了梁逍。

梁逍沈吟了一下,道:“就五年吧!”說著,他竟沒有再與蘇清雨商量,自己就動手在每份約定上各加了“五年”兩個字。

蘇清雨愕然地看著這三個人。他們竟自顧自地就訂了五年?!絲毫沒有打算征求自己同意?!那也就是說,這份約定,也就只是五年有效?!

看向他們,她滿臉不豫:“五年......”

“五年夠了!”梁逍大手一揮,斷然說道。

楚瑜和莫然點點頭,各自將那約定收好。

接著,梁逍看向二人:“約定已經寫好,既然這樣,請二位各自回行宮吧!”

楚瑜見蘇清雨還在此間,自然不肯先走。他看向蘇清雨道:“凝兒,你......”

莫然卻忽然說道:“阿清自然要收拾一下的。朕讓去雲幫你吧!”

“去雲!”“敘遙!”“小麟!”

蘇清雨聽到他三人居然同時喊著自己近侍,不禁一陣頭痛:感情這都是怕另外二人趁機接近自己,所以都派人過來監視著呢!

看著那爭先恐後飛奔進來的三個熟悉少年,她不禁生氣了:“全都給我走開!我只要覺茗!”不再理他們,她站起身便朝寢宮走去。

見她動了氣,他們卻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她離去。

室內凝滯的氣氛依然。

突然,只聽莫然淡笑朝楚瑜說:“素來都聞說陛下雄才偉略,可惜只在戰場上兵戎相見,實在遺憾。不若今日借此處一用,朕與陛下把酒言歡,如何?!”

楚瑜挑眉,卻有點意外。

世間都說永昌帝少年英才,胸中溝壑甚深,但卻處事明正方剛,的確是位明君。剛才他簽下的字,也正是如此。

這樣的人,若總是只能在戰場上敵對,倒真可惜了。

何況,如今勢均力敵,他明燁帝若連這樣的邀約都不敢應,豈不讓人笑話?

緩緩扯出一個笑,他點頭:“陛下乃當世明君,天下共仰。今日能有機會與君把酒言歡,自然比往日在刀光劍影裏相見要好得多了。只是,”琥珀色眼珠輕轉,瞥向梁逍,“不知道乾嘉帝可能行個方便?!”

梁逍長手隨意搭在椅背,一如往日的慵懶笑道:“明燁帝別將朕說得那麽小氣。既然如此,那我三人今夜在此暢飲又有何妨?!”

說著,他朝小麟揮揮手。

小麟卻愕然:素來只慣於刀劍相對。這三個人怎麽竟能坐到一起?但他依然出去布置安排了。

不多時,佳肴酒席便已擺了滿滿一桌。

梁逍邪魅笑道:“事出倉促,只能粗茶淡飯招待,還望二位不棄。”說著,身邊的裊娜侍女便上前為三人各自斟滿面前的夜光杯。

莫然率先舉杯,淡淡說:“不是冤家不聚頭。我等今日能圍坐一起,這樣笑談天下,倒也不失為一件美談。”說罷,他仰頭一飲而盡。

楚瑜也幹了此杯,卻不認同道:“素聞永昌帝少年天子,卻治國有方,楚瑜心中敬佩。說來這冤家二字,卻是不想擔當的。”

梁逍飲盡杯中酒,慵懶笑著:“你們就互相恭維*罷了。好歹也讓我多少吃點東西。”說著,他沒有再看他們,只顧著往嘴裏塞東西,仿佛面前那些平常人家一年都不能吃到一次的東西與他而言,不過就是用來果腹而已。

莫然與楚瑜閑聊起天下局勢,梁逍聽到興奮處,不時就放下筷子插嘴爭論。

說到看法相同時,自然少不免拍肩碰杯。

如此年齡相仿的三人,若不是橫亙在中間的隔閡,倒真的也許能成為知己。

酒過三巡,三人都些微有了醺醉,但卻越發地相談甚歡。

侯在一旁的小麟與去雲相視一眼,各自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詫異。可就在擡眼間,卻也看到了敘遙探詢過來的眼光。

的確,這三人能如此平和地坐在一起,實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但是,世間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不可思議。

笑談風聲中,肆意揮灑,指點江山。在他們口中,運籌帷幄,治世之道,隨意便侃侃而來。

聽了他們的談話,敘遙不禁想起天下對他們的評價:謀略偉材當論明燁,治世明君應屬永昌,驚才絕艷首推乾嘉。

雖然窗外雨聲越盛,但此刻入耳卻如鼓點,伴隨這個不同尋常的夜,也伴隨著這本來勢均力敵的三個人。

不知不覺,天已發白,雞鳴三遍。

廳中三個人,半坐的半坐,趴倒的趴倒,倒都睡下了。這樣爛醉如泥的酒後模樣,實在完全不像天下人對他們的印象。

只見香兒躡手躡腳走入廳中,對小麟附耳說了幾句話。小麟點頭,對著香兒揮了揮手。香兒會意點頭,便悄然離開了。

日上三竿。

梁逍慢慢睜開眼,只見周圍一片狼藉。

莫然趴在桌上,那邊的楚瑜則仰面躺著。二人都正睡得酣甜。

日頭從窗外照進來,透過鏤花的窗柵,在地上畫出了濃黑的陰影。從殿外不時傳來人聲和腳步聲,稀稀落落,仿佛是隔了一輩子那樣遙遠的回音。殿外樹上鳥兒的清唱倒是婉轉動人,只是在這樣寂靜的環境裏,顯得無比孤單。

此時,她應該已經走了吧?!

她說過今早離開的。沒有他的吩咐,她也可以用皇令開宮門離去。

若連這都不會,她就不是他的阿清了。

摸了摸袖籠裏的那張薄薄的紙。想起那張傾國容顏,他微不可見地笑了。

笨女人,這樣一張紙就足以解決一切問題嗎?

性子又倔,脾氣又硬,還自以為是。真服了她。

不過,幸好她還知道他的心,更讓他知道了她的心。

只因她唯有在看自己時,是真正不舍的。對莫然和楚瑜,她只是愧疚和歉然。

好的,放她離開。

☆、VIP034:火海

俞國乾嘉三年,十二月。隆冬。

天狼國邊境,惠明山。

鵝毛大雪從昨夜開始下到現在,竟沒有一刻停過。

如此一來,在這個深山之中,別說人影,就連鳥也沒有一只了。

展眼看去,最多的是晶瑩耀目的冰淩。它們從樹上倒掛下來,一旦遇到北風猛烈時,滿樹冰淩搖動,如刀刃般的尖銳,鋒利得讓人心驚。

北風呼嘯著從林間穿過,把一棵樹上僅剩的幾片早已枯黃的葉子無情地卷落下來。但,這並沒有影響到林中飛快走著的那個身穿虎皮大衣的穩健身影。

在那個身影的後頭,沿著步行的路線,只見他手中吊著的幾只肥美野雞正滴著血。鮮紅在雪中灑了一路。

那人飛快走著,不多時便來到一個小院前。

這個小院極其簡單。院子外,只用十數根粗壯樹枝做了個簡單的小籬笆。不過,那兩扇院門看上去倒是異常結實。門上的木板上寫著“凝院”二字。

若說一定要有裝飾的話,那這兩個字就應該是這院中唯一的裝飾了。只因那上面的字,娟秀清麗到與這簡陋的院子極不相稱。

那人顯然對這裏很熟悉,單手輕推木門,那門便悄無聲息地開了。他走進去,在水井旁放下那幾只野雞,便在井臺上抓了一把積雪擦去手上的野雞血。

聽到正房裏傳來的朗朗讀書聲,還有那暖洋洋的明亮燭光,他欣慰地笑了笑,臉上粗獷分明的線條也隨之柔和了起來。

許是他的動靜驚動了屋內的人,只見左側的門開了,一個清秀少女走了出來。

少女看見他,頓時眉開眼笑說道:“阿虎哥,今天怎麽這樣早啊?”

那被叫阿虎哥的男子仿佛有點不好意思,一邊搓著手一邊憨笑道:“昨夜下了大雪,那些畜生都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我怕耽擱了凝姑娘的事兒,先隨手打了幾只野雞就過來了。待會兒我再去。”

少女搖頭道:“姑娘早說了不讓你這麽辛苦。自從我們來,你幾乎每天都幫我們打東西。天冷著呢,你還去。這可讓我們怎麽謝你?!”說著,她走向井旁,熟稔地拿起那些野雞在雪上擦幹凈了。

阿虎見她這樣,忙蹲下幫忙,不好意思地解釋道:“這是村裏人的意思。自從姑娘來了,村裏的孩子才有書讀了。若沒有姑娘,恐怕我們這樣的山裏人一輩子也不會認得字。”

少女笑了笑,不再說什麽,將野雞拿進去左側房中。

阿虎又抓起一把雪將手擦幹凈。看著正屋的窗戶,裏面有好多大大小小的人影,他猶豫了一下,轉身打算離開。

正走到那扇柴門前,忽然聽到身後歡聲響動。他猛地回身,只見正屋門開了,二十幾個年齡不一的孩子,正簇擁著一個身穿白狐襖子的女子走出來。

那女子笑意盈盈,如水明眸看著那群孩子,清冷似玉的臉上神情很認真。她沒有發現阿虎正專註地看著她,因為幾乎每個孩子都在搶著與她說話。

一個年紀只有五六歲的孩子身量小,但卻始終拼命地要擠到她面前。後頭一個大一點的孩子沒留意,腳稍走得慢些,便將他絆倒了。他心頭一慌,正以為要屁股開花時,卻被一雙手接住了身子。

帶了點慌張看向那接住他的人,他頓時笑得開了花:“凝姑娘!”

女子笑著將孩子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對他也對周圍的孩子說:“下雪呢,你們走路可要小心。阿青,”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孩子隨即在旁邊應了聲,“你待會可要照顧好小珠。”

見孩子們都紛紛認真點頭,她笑了,那笑意如三月春花一般,明媚得耀花了阿虎的眼:“好了,今天下雪呢,你們路上不許亂跑,早點回去好讓父母放心。都去吧!明天見!”

“明天見,凝姑娘!”孩子們頓時都向院門跑去。漫山遍野頓時都回響著他們的歡笑聲,竟讓蒼茫的天地也帶上了喜色。

目送孩子們歡呼著離開,女子此時才看見了站在門邊憨笑的阿虎。她對阿虎點了點頭,笑道:“怎麽來了也不進屋坐坐?!”

“沒......見姑娘還在上課,免得打擾了。”阿虎撓撓頭,那靦腆的樣子和剛才在雪地中矯健飛奔的樣子判若兩人。

“冷呢,進屋坐吧。”女子不禁搓了搓手,剛想攏緊身上的白狐襖子,卻被大步流星走來的阿虎搶先了一步,幫她披上他那件虎皮大襖。

那帶著男子特有體溫的襖子,暖得讓她一下子適應不了,不禁有點愕然地看了看眼前那張粗獷分明的臉。沒想到,那臉卻一下子紅得像熟透的果子,訕訕地笑了笑,卻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看著他那有趣的表情,女子不由得輕笑了起來:“都這麽大的人了,怎麽像個孩子一樣?!”

說著,她輕盈回身拉開門上那厚厚的門簾,說:“好歹進去喝口茶再走。”

被她一笑,阿虎更是連頭都不敢擡起,忙一下子就鉆進屋裏。

女子入了屋中,脫下身上的虎皮大襖掛好在門後,便開始收拾屋子。阿虎見狀,連忙也走過來幫忙將孩子們用的筆墨放好在角落的那個高高的架子上。

那是女子要他幫忙做的。分了好多層,但大多數的都是厚厚的書本。看著那些書,阿虎想起半年前在山口見到女子和她的丫頭時,正是那一車的書引起了他的註意。

若不是那架馬車忽然脫了馬韁,那馬跑得無影無蹤,他也就不會看見正犯愁的她們。若不是那日他忽然生出了多管閑事的心去問一下,他也就不會為村裏的孩子帶回了這樣清冷溫潤的一個女先生。

想起這兩個若不是,阿虎總會覺得是上天給的幸運。

她們在村子裏一住就是大半年。

起初村子的人都很好奇:這樣傾國的模樣,怎麽居然在這樣兵荒馬亂的地方出現?村子裏的老人都說,即使那被選到宮中的玲兒,比起這個女子的模樣,也一點沒法比。甚至有人猜測,這姑娘興許是被逼婚的大戶人家小姐,逃婚逃到了此處的。

可是這些好奇也隨著一件事,忽然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一天午後,阿虎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再看看那兩個獨居的女子,沒想到,那姑娘卻主動過來對阿虎說,想教村裏的孩子讀書。而且,她聲明,分文不收。

阿虎和村子裏的老人們合計了一下,大家自然是願意的。這荒涼之地,不說沒有京城的繁華,即使人煙也是稀少的。加上戶戶都是打獵為生,碰上戰亂的時候,連鍋都揭不開,孩子不認得字也是常事。

如今忽然來了這樣一個天仙般的人,還說要教他們的孩子識字,有誰會拒絕?!

從此以後,這個從來沒有人識字的村子,便每日都能響起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村子裏的人也問了女子的姓名,女子只笑著說她姓安名凝。於是,村子裏的人無論大小,都稱她一句“凝姑娘”。

村子裏的人發現,凝姑娘雖是獨身,但卻極愛孩子,雖然她的東西不多,但總能變著法子哄他們高興。每天下課後,村裏人都會發現,她總是會笑語軟軟地對孩子們說話,又總是像對大人一樣尊重著他們的意見。

慢慢地,村子裏的孩子居然比喜歡自己父母更依賴著凝姑娘,要是哪天沒見到凝姑娘,總會有孩子哭著拉著父母的手要去凝院找凝姑娘。

作為報答,村裏人合計了一下,便為凝姑娘造了一個小院子,裏面就四間房。但是凝姑娘也稍嫌大了,好說歹說,才肯搬了進去。

後來,見凝姑娘為人雖然不太說話,但卻是真心為村裏孩子著想。於是村裏各戶,無論有沒有孩子在讀書,都隔三差五地送米糧過去。

凝姑娘雖然推辭了好多次,但村子依然想了個法子,公推了沒有家口負擔的阿虎每天都去幫忙。久而久之,阿虎也與她們主仆極其相熟。

如今,每日都能見到那暖意融融的小屋,見到孩子們歡笑著讀書,見到凝姑娘那堪比朗日的耀眼笑意,這是阿虎覺得越來越離不開的事。

雖然邊疆的戰事已經持續了好多年,他們依然每日都要面對外敵入侵的屠殺和流離失所,但阿虎覺得,人生並非從前想的那麽不可知。

這邊廂阿虎正想得入神,那邊廂女子已經將東西都收拾好了。恍然自己的出神,阿虎忙將手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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