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麥哲倫星雲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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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顯的電話打過來, 攪碎了一辦公室的安靜。

沈之川抖著腿站起來,才發覺雙腿蹲得酸麻。

他隨手將圓珠筆扔在桌上, 走出辦公室,接起電話。

圓珠筆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下來, 筆頭上裹滿了墻粉。

謝栗已經停止了推演,抱著胳膊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發什麽楞,程光也皺著眉頭,一塊盯著墻上的蠅頭般的鉛筆字。

“栗啊,” 程光突然發問, “二叉樹結構在計算量過大的情況下很難控制引力誤差,你後面那個…”

不用他說完,謝栗已經明白程光想問什麽,他握著鉛筆站起來,又踩著唐灣灣的椅子蹲上去, 在墻上輕輕描了兩道,“這裏, 引力誤差可以通過展開層級來限定, 展開層級越高誤差越小。”

沈之川已經接完電話回來, 插著兜就站在門口, 心情覆雜。

過了好久,他才拍拍手,驚醒辦公室裏的兩個人:“情況我知道了,明天謝栗來一趟我辦公室,我們單獨談談。現在你們都回去休息。”

回程的時候, 沈之川止不住地走神,差點錯過拐進小區的路口。

他總是想起第一次見到謝栗的情景。

很瘦的一個男生,個子也不高,看起來比周圍的人小很多,腳步飛快地從物院明德樓的大廳裏跑過來,見到他們低聲打了個招呼。

和沈之川走在一起的同事隨口提一句,那個孩子是今年建模冠軍組的,老張帶隊回來說真是可惜。一個孤兒也沒爹媽管著,不然早該出國了。

沈之川當時忍不住多看一眼。

第二個學期他教廣義相對論與天體物理,謝栗來上他的課。謝栗確實聰明,腦子活泛,理解力驚人。

於是學期結束後沈之川問他要不要跟著自己讀博。

謝栗一開始是猶豫的。同時向他遞出橄欖枝的不止沈之川一個,比沈之川年齡更大更有名望的也有。

沈之川勝在是個年輕導師,好溝通,海外背景充足,而最重要的,是謝栗對他的方向感興趣。

但也勝在謝栗無父無母,再不會有人出來幹預他的決定,叫他再好好想想。

沈之川回家開門,密碼鎖“滴答”一響,對面的門倒是先應聲開了。

方顯從門裏露出半個頭來,身上的衣服還沒換掉,顯然也是剛回來的樣子:“學校的事完了?”

沈之川拉門的手一頓,猶豫半分,轉身朝對門走去:“我想跟你說說話。”

兩個人確定關系以後,日子也沒什麽太大變化。方顯照舊是買菜回家做飯,偶爾兩個人一塊出去吃。

方顯倒是真的開始一輛一輛地賣車了。

沈之川看他跟賣親閨女似的含淚揮別,又不忍心。說白了當初是他觸景傷情,也不是真的對方顯的車有什麽意見。

最後還是留了兩輛,用方顯話說,一個是親閨女,一個是定情地,留作紀念。

沈之川以為方顯會提出同居的事情,畢竟方顯一多半時間都混在他家了。

留在玄關的拖鞋外套,洗碗機裏的水杯,客廳沙發上的筆記本電源和手機的充電器,書房書桌上的印著一頭灰色海獸 logo 的文件夾,無處不在地昭示著這間房子裏還有另一個常居者。

但方顯沒有。他有時候私下猜測,方顯是不是在等著他主動開口。

方顯把沈之川迎進來,自己先去換衣服。他換好家居服出來,在書房裏找到沈之川。

沈之川正拿著一本書的扉頁在看,聽見方顯進來的動靜,開口慢慢念出了簽在扉頁的名字,開口詢問:“這是他的簽名?”

那是一位著名經濟學家的名字,在計量分析領域極負盛名,連沈之川也拜讀過他的幾篇文章。

方顯湊過去,伸手環住沈之川,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那是我讀博的導師。我大概是他所有學生裏最不成器的那個了。”

沈之川伸手在紙面上摩挲片刻,輕聲說:“沒有,你很好。”

方顯笑笑:“你剛才想和我說什麽?”

他說著抽出沈之川手裏的書,重新插回書架裏,又將沈之川推到弧形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下。

他右手一撐,坐在桌子上,雙腿交疊,一副聆聽的姿態。

“我那個學生,” 沈之川開口,“謝栗,我覺得我可能帶不了他了。”

方顯眉毛一挑;“他也懷孕了?”

這一句話就把沈之川心裏那點覆雜的情緒頓時打了個煙消雲散。

沈之川忍不住白方顯一眼:“啊,是啊,雙胞胎,準備禮金吧,多包點。” 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方顯趕緊從桌子上跳下來,把人攔住;“別別,我這不就是,開個玩笑嘛。我錯了川川,你說,我不打岔了。”

沈之川重新坐回椅子裏,傷感也醞釀不出來了,十分平鋪直敘:“太聰明了,我已經看不出他做的東西對不對了。”

沈之川做老師前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 如果學生比他還聰明怎麽辦?

當初他玩命忽悠謝栗進自己門下的時候,當然也有私心。哪個導師不希望帶個勤奮聰明的學生?一不小心帶個又蠢又懶的,不僅浪費時間,而且還折壽傷身。

謝栗這樣的學生可遇不可求。

但他萬沒想到今天這樣的局面 - 他自己的能力不夠,帶不動謝栗了。

沈之川失落的樣子很有些可憐。

方顯傾過身體去拉他的手,試圖安慰他:“導師和學生是相互成就,互相成長的,也沒有誰帶不動誰的說法。你別想 …”

沈之川搖頭打斷方顯的話:“我在想我是不是耽誤這個孩子了?如果當初他跟了別的老師,會不會有更好的發展,更好的資源?”

方顯啞然,半晌才開口:“你也不能這麽想的。”

沈之川搖搖頭。其實他心裏已經有打算了,選了幾個他心裏的最好人選,連給人家的郵件該怎麽寫都打了腹稿,只等著去一一聯系。

只是他心裏堵得慌,有點怨自己能力不足,一塊璞玉擺在面前他卻無可奈何,又有點隱隱地為這個孩子驕傲。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

方顯慢了一拍站起來,兩步並過去,拉住已經走到門邊的沈之川,忽然緊張起來:“你,你今天要不然,就在這睡?”

沈之川一怔。

“這裏什麽都用,你用的都有,都不用回去拿。” 方顯急切地補充著。

他以為沈之川要找回絕,於是下意識急忙開口。好像他將沈之川所有的借口都堵回去,沈之川就只能留下來似的。

第二天一早,謝栗去沈之川的辦公室。

沈之川看樣子已經來了很久,正戴著眼鏡對著筆記本在敲什麽東西。

煙灰色的襯衫像一片陰影,將他攏在椅子裏。

謝栗在辦公桌對面坐下。

沈之川將眼鏡往下推了半寸,擡起頭來:“你那個算法,之前參考過什麽嗎?”

謝栗懵懂地搖搖頭,把自己的思路大概說了說。

沈之川聽完,點點頭:“你先把這個項目停下吧,把你這個算法好好整理一下,寫個東西給我。”

謝栗很驚訝,忍不住啊了一聲:“可是,下個月就要截稿了呀,我們再不抓緊時間,就趕不上會議投稿了了。”

他原本只是想找沈之川,看老師有沒有辦法解決硬件的問題,怎麽會想到沈之川突然就叫停了呢。

沈之川摘下眼鏡,耐心地和他解釋:“外面也有人在做類似的模型,但他們始終沒有解決樹狀算法結構的沖突問題。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寫個文章,我幫你聯系人投出去。”

他推開鍵盤,正色起來:“謝栗,你非常聰明,比我想象的更有天賦。許多著名的科學家都是在他們博士期間就已經嶄露頭角了。老師的作用很關鍵,決定了你能不能得到正確的指導,少走彎路。你回去再好好琢磨一下,寫篇文章出來,我給你改改。如果你的算法行得通,一定會有頂級研究機構和行業內的頂尖學者願意收你的。”

謝栗徹底呆了。

他那顆聰明的腦袋反應了好久才明白沈之川在說什麽。

他慌裏慌張,結結巴巴地開口:“可,可是老師,我只想在這裏讀博士啊。我還有項目要做呢,師兄也一直盼著這個項目呢。怎麽就不讓我做了呀。而且,我也不想去國外的學校呀。”

沈之川十分冷酷的樣子:“放心吧,程光沒有這個項目也能畢業。他吃透這個算法的一半,就足夠再做一個項目了。蘭大的硬件不行,你出去,會有更好的發展。”

他看著謝栗,忽然想起什麽,語帶警告地叮囑他:“你別舍不得談恪。他如果知道這是為你好,也會支持你出去的。”

謝栗還想說什麽,沈之川卻不想聽,揮手結束這場談話:“趕緊回去寫吧,寫完拿來我給你改改。我已經給普林斯頓的幾個教授和天體物理協會的都發了郵件,只要你的文章出來,就立刻發過去。”

謝栗拖著腳從沈之川的辦公室走出去,簡直難以想象事情怎麽會突然成這樣。

沈之川好像一頭雌鷹,突然就要把他從懸崖上丟下去。

可他真的不想去啊。

作者有要說:  - -

談恪;喜當爹。

方顯;你可別瞎上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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