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銀河系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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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恪掉轉車頭, 驅車返回醫院。

他從電梯出來, 經過掛著“腫瘤科”牌子的門廊, 直步進入病房區。值班站的護士認識他, 點頭打招呼。

肖助理正坐在病房外,見談恪走來, 急忙起身:“談醫生還在裏面陪著。我現在是不是去聯系一下安德森診所,或是莫菲特研究所?”

談恪站在病房門外, 沒有進去的意圖, 也遲遲不答話。

肖助理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老板根本沒聽見自己說話。

過了許久,談恪才開口,發號施令:“你去聯系吧。”

肖助理趕緊掏著手機往外走。

談恪推門進去,談忻飛快地轉過頭來, 食指靠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又壓著聲音說:“爸睡著了。”

談啟生最近開始變得嗜睡,有時和人講話, 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醫生說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談恪把父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蓋好, 示意談忻出去說話。

談忻小心翼翼地起身, 跟著談恪走出病房, 輕巧地關上門。

“你走了以後, 我又勸了勸。” 談忻搖頭,“爸還是不同意出國治療。我覺得,要不然就尊重爸的意見吧。”

談啟生當年因為查出了肺癌,從西北科研一線退下來。病竈靠近肺門, 無法根除,只能做姑息性治療。

談恪當時聯系國外的醫院,拿到了最新靶向藥,控制住了病竈,也恢覆了正常生活。

但前兩天談啟生例行體檢,發現病竈擴大,並懷疑淋巴轉移。

談恪想送談啟生出國治療,但談啟生不同意。

談恪靠在醫院走廊的窗臺上。

腫瘤科在頂樓,仿佛具有將這裏與外界隔絕的奇異氣場。醫院樓下往來的車流與行人渺小得與此間正在發生的生死毫無關聯。

“那就把醫療團隊請回國。” 談恪最後開口,語氣決然。

談忻盯著談恪的側臉。父親和哥哥不僅外貌肖似,連脾氣都如出一轍。

她暗暗嘆口氣,想岔開話題:“不過剛才爸爸說,想見見謝栗。”

這下輪到談恪深深嘆氣。

剛吵完架,上哪再去弄一個謝栗來?

談忻見談恪不說話,以為是哥哥心疼那小男生,又勸:“要不然你先問問謝栗?我覺得爸爸好像挺喜歡他,對他評價很好。我想爸爸也許是有什麽話想和他說呢。”

談恪沈默不言,因為他一時間竟還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借口來推托。

談恪破天荒的沈默讓談忻感覺到一絲不尋常。她盯著談恪的表情,試探道:“哥,你們…還好吧?沒有鬧什麽矛盾吧?”

談恪不說話,幹脆轉身看著窗外,而且罕見地沒有嫌她管閑事。

談忻站在旁邊,過了好一會才徐徐開口:“哥,我雖然不太清楚你和謝栗出了什麽問題,但是…”

她還是有些遲疑,不確定她哥哥能聽得進去。

談恪回頭看她:“有話就說。”

談忻迎上她哥哥有些冷峻的目光:“從我這個旁觀者的角度看,我覺得你和謝栗的關系不太正常。”

談恪整個人都冷了下來,雙目盯著談忻:“什麽叫不正常?”

談忻感覺她將要說的話會讓她哥暴怒,但她還是舔舔嘴唇說了出來:“就是,不像情侶,像父子。” 她頓了頓,又補充,“而且是那種 Helicopter parent。”

Helicopter parent。

直升機父母,形容那些控制欲強烈又過度保護的父母。

談恪一怔,像被人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他從來沒想過別人會這樣看他和謝栗。

“什麽意思?你覺得我管他管錯了嗎?” 談恪抱起胳膊轉過身來,好像正面對著一個在會議中荒唐發言的員工。

談忻搖頭:“我聽過你給他打電話,就是 helicopter parent,事無巨細地關心。這樣不正常。” 她直視著哥哥的眼睛,“我不該幹涉你的情感生活,但是作為妹妹我希望你能幸福。哥,沒有人希望自己的伴侶是一個 helicopter parent 的。”

談恪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談忻還想說些什麽,病房裏的呼喚鈴響了。

“可能是爸爸醒了。” 談忻丟下半句話,匆匆推門進去。

談恪跟著走了兩步,最後卻駐足門外。

程光這幾天晚上都蹭住在謝栗的宿舍裏。

他們的項目進入關鍵時期,愈發忙起來,程光幹脆從家裏打包了行李,大剌剌地住進了他師弟的宿舍裏。

來的那天,正碰上住謝栗隔壁的凝聚態小吳。

當時謝栗左手拎著他師嫂塞給他的慢燉鍋和方便火鍋爐,右手拎著他師兄的兩件格子襯衣,程光抱著一大包床單枕頭毯子跟在後面,師兄弟兩個像逃荒的難民站在門口和看門的大媽說情。

小吳打了晚飯從外頭進來,指著程光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怪叫一聲嚎啕而去。

程光和謝栗莫名其妙,看門大媽面含同情搖頭嘆息:“又一個寫論文寫瘋了。”

第二天,有關程光的消息不脛而走。物院的禿頭博士們奔走相告 -- 本系那個讓人嫉妒到集體爆發紅眼病的,年紀輕輕還沒畢業禿頭就已經結婚生女的人生贏家,他離婚了!

一時間,程光收獲無數同情和安慰,甚至還有人過來要給他介紹對象。

連沈之川都被驚動了,特地禦駕親臨博士辦公室來慰問程光。

今天他倆回來,連看門大媽都聽說了這件事,提出要給程光介紹自己大姑的外孫女的高中同學的閨蜜,前提是程光離婚不能帶孩子。

程光躺在床上氣憤地錘床:“嫉妒,他們都是嫉妒!等著我畢業的時候帶著你嫂子和星星來大殺四方!”

謝栗躺在對面,盯著天花板的紋理不吭氣,甚至沒有糾正程光大殺四方不是這麽用的。

等程光罵完了,他忽然訥訥地出聲:“師兄,嫂子管你嗎?”

程光正在腦子裏幻想畢業那天牽著老婆抱著女兒去撥穗,底下一眾博士羨慕得嗷嗷叫的激情場面,突然被這天外一問打破幻想。

“啊?管我?” 程光對這個問題莫名其妙,“管啊,肯定管啊。你忘了?之前還不是老逼著我穿秋褲。”

程光突然想起來自己當年的辛酸淚:“你知道我腿毛多吧?秋褲貼身穿著夾腿毛啊,一夾一個準,一動夾一片。一天下來我半邊腿都被夾麻了。你嫂子沒腿毛啊,她根本就體會不了這種痛苦,還嫌我是要風度不要溫度。”

謝栗聽得一楞一楞的:“那,那你怎麽辦啊?”

程光從床上坐起來,長長地嘆氣:“能咋辦啊。後來我就想了個辦法。出門的時候當著她的面穿上,從家裏出來再在樓道裏脫掉裝包裏。等晚上回家前,再找個地方穿上。有一次碰上鄰居,差點讓人家把我當變態給報警抓起來!”

謝栗都聽呆了。他還以為他一天天被談恪盯著吃飯睡覺那點事已經很煩了,沒想到他師兄才是真·忍辱負重。

“就這,還是讓你嫂子發現了。”程光一擦眼角不存在的辛酸淚,回憶起那令他至今仍然心跳的一幕。

“我早上出門,正在脫褲子,結果你嫂子突然開門追下來,手裏提著垃圾。” 程光長嘆,“你說這都什麽事。”

程光的老婆出了名的直脾氣,謝栗深有體會。他想到那個場景,都替程光捏一把汗:“那,那怎麽辦?”

程光又搖頭:“能咋辦,大吵了一架唄。我也委屈啊,天天被夾腿毛,夾得滋兒疼,我也受不了啊。”

謝栗像聽了個什麽天方夜譚,誰能想到他師兄師嫂會為了穿不穿秋褲大吵一架呢。但他轉念一想,他自己也不是為了一頓飯,還挨了一頓打嗎?

要說天方夜譚,他才是天方夜譚吧!

謝栗也嘆氣:“其實我今天和談恪也吵架了。”

程光一拍大腿:“我就覺得你倆不對勁,怎麽回事啊?”

謝栗提起來就來氣:“說起來都怪你,怪你肚子叫那一聲。”

他把事情原委大概說了一遍,程光越聽越心虛,沒想到自己隨便幾句話,差點把他師弟坑進馬裏亞納海溝裏去了。

“可是栗啊,談總畢竟是關心你,” 程光聽完,摸著好幾天沒刮胡子的下巴,“你說你不想就不想,那也不能騙人啊。”

他話音剛落,謝栗立刻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自己下巴:“師兄…”

漆黑中一道刺目白光,小眼神炯炯有神地盯著程光。

程光立刻改口:“你看師兄,就是騙人的前車之鑒啊。”

謝栗哼哼著關掉手電筒:“我不騙他,照實說,他就要說我,說個沒完沒了。”

程光有那麽一會沒接話,過了一會又忽然開口,語氣沈下來:“其實那會我也不太對。你嫂子確實體會不了我的感覺,但我也沒有好好和她溝通,說一次她不聽,我就不想再說了。後來被她撞上我那麽想方設法地騙她,她肯定生氣。其實當時好好多說兩句,哪怕我當著她的面不穿,也不至於大吵一架。我後來想,我寧可想方設法地騙她,也不願意把問題解釋清楚,也挺蠢的。”

他說完,宿舍裏又陷入寂靜。謝栗一言不發,好像是睡著了。

程光拉起被子重新躺回床上。他剛閉眼,聽見旁邊的床上一陣響動。

謝栗拿著手機跳下床:“師兄,我去打個電話。”

作者有要說:  - -

程光:有事多溝通,幸福你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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