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銀河系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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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謝栗的質問, 談恪無從回應。

他確實不知道該和謝栗說什麽, 他也不想和謝栗談論談啟生。

聽見父親在初次見面的戀人面前評價他是如何追逐名利,如何拋棄科研而投身名利場,甚至用上了“教育失敗”這樣的字眼, 哪怕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景, 他還是感覺到難堪。

這種難堪不是他現在擁有的金錢地位和榮譽足以彌補的, 因為那些在談啟生眼裏根本不值一提。

在談恪的人生中根植了更久, 更加洞悉他的過去的那些人,譬如沈之川和他的師兄 Carson,幾乎對這些緘口不提。

沈之川也不過是在被他氣得火冒三丈的時候,才拿那些事情來反唇相譏。

讓他和謝栗去聊這些,就像把一個城市最汙穢的一面翻出來給外國來的貴賓看, 如何能做得到?

談恪一言不發, 只是半強迫地按住謝栗的肩膀要給他擦眼淚。

謝栗見他絲毫沒有開口的打算, 於是使勁推開了談恪的手:“我要知道理由, 你不能告訴我的理由。”

謝栗鐵了心要得到一個答案, 如果今天不知道為什麽,他是回去連覺都沒法睡著的。這樣帶著隱瞞性質的回避, 仿佛他不是一個值得談恪交心的對象。

但談恪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把手裏的紙揉成團, 重新坐回駕駛席裏, 才開口:“栗栗, 你只憑著這件事就認定我是不喜歡你, 那之前我喜歡你的那些事情就都不算數了嗎?”

但謝栗並不吃這一套。

“那不是一回事, ” 他紅著眼睛反駁談恪,“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不要哄我。”

喜歡和喜歡之間也有區別。

對小貓小狗的喜歡和對人的喜歡當然千差萬別。

謝栗以為談恪至少還要再說些什麽,然而談恪只是重新拉起安全帶,發動了車子,打著燈重新融進車流中。

誰也不說話,車裏除了胎噪,只剩下謝栗時不時吸鼻子的聲音。

從快速路下來拐兩個彎就到蘭大正門。

從長鯨到蘭大的這段路謝栗已經走過好幾次,非常熟悉了。過了這個紅綠燈,再在下一個路口左轉,十分鐘後就能看到蘭大那棟頗有年頭的漢白玉雕築的石牌坊門樓的大門。

這段路既長又短,沈默像一堵立在兩個人中間的石墻,連空氣都被阻隔了。

謝栗忽然覺得離他不過一臂之隔的談恪其實非常遙遠。

蘭大到底近在眼前了。

謝栗抓著自己的包,心裏湧起了無限的絕望。

談恪回避的態度只是坐實了他的想法。

談恪不會和他分享,也許是因為覺得他不能理解,又或是即使告訴他也不能改變什麽。

這樣的心態之下,他對談恪而言,就是一個小朋友,或者更難堪的說法,一個消遣解悶的角色,只是這樣而已。

但謝栗想要的定位,在談恪生活中的角色,遠遠要比這個多得多。

謝栗感到絕望。

也許是年齡的差異,也許是他和談恪本來就來自毫不相關的兩個世界,偶然的巧遇將他們連在了一起,但總有一天會被巨大的差異隔開。

火星上有過水存在的痕跡,土衛六的巨大冰蓋下也有產生生命必須的甲烷。

但這些偶然的存在非但沒有迎來命運的巨大饋贈,反而在精密運轉的宇宙中被一一剔除出局。

不是每一顆曾經有過水和甲烷的行星最後都孕育出了生命。

大概他和談恪就是這樣。談恪對他的喜愛不足以消弭他們之間的分歧,而他也不能就此讓步,接受談恪給他的角色。

車在蘭大門口停下來。

謝栗抱著書包,遲遲沒有動作,垂著眼睛似乎也沒有剛才那麽憤怒了。

談恪解開安全帶,隔著中控俯身過去要抱謝栗。

謝栗卻在他湊過來的一瞬間,突然拉開車門,抱著書包連半邊身體都探出去了:“你別碰我。”

堅定得像個貞潔烈女。

談恪愕然地眼看著謝栗抱著包從車裏爬下去,然後才扶著車門,表情悲傷又堅定,好像九月一號開學時在幼兒園門口告別父母的小朋友,還強忍著淚意:“我覺得我們應該分開冷靜一下。”

謝栗說罷,關上車門,轉身就走了。

談恪要下車去追,肖助理的電話恰好打進來,提醒他一會還有一個會。

肖助理聽出老板口氣不佳,撐著膽子地在電話裏履行著職責,提醒談恪不要被美色誤事。

一個電話幾句話的功夫,謝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校門深處了。

投資部的員工覺得今天的會比往常開得更加艱難。

大老板從進門就面色不善,之後的臉色更是每況愈下。投資部經理幾乎每匯報一句,都會被談恪叫停,接著被一個個尖銳的問題問得滿頭是汗。

散會出來,投資部經理走在最後,悄悄叫住了另一位老板,哭喪著臉:“方總,當初這個案子也是談總點頭,怎麽現在好像我自作主張一樣。您給我個準話吧,是不是我該找找新工作了?談總這樣,是打算換掉我了吧?”

方顯沈吟。談恪今天的表現確實太過了,要只是方案做得不合心,也不至於這樣。

方顯摸摸下巴,先安撫下屬千瘡百孔的心:“你跟著談總也這麽多年了,還不了解他的為人?他沒說不行就是行,回去照著他提的幾點再好好改改,別給自己那麽多壓力。”

經理半信半疑地走了。

方顯轉身進了電梯,直上談恪的辦公室。

他敲敲門就進了。

談恪正開著窗戶在抽煙。

長鯨這套樓挨著一個人工湖。這塊地當初是個香餑餑,好幾家都瞄中了,最後是方顯長袖善舞,連加碼帶找關系,才把這塊地拿來蓋了長鯨。

承接設計的是個國內的工作室,擅長新中式風格,巧妙地將後面人工湖與建築融為一體,山水有人,人有山水。長鯨半弧形的建築如一尾灰白相間海獸,棲息於湖畔。

談恪的辦公室正對著人工湖,風景極佳。但這間辦公室的主人站在窗邊,顯然無意欣賞。

“你今天可把張凱旋嚇得夠嗆。” 方顯拉了把椅子就坐下,“他膽子小,又有老又有小,聽說還在溫哥華供了套學區房,可經不起你這種激將法啊。”

談恪滅了煙,手撐在窗臺上,盯著在湖邊安家的幾只灰背白腹的鳥:“秦淮制藥在這個新抗生素研發上已經耗了六年,虧了四千萬,張凱旋視而不見,風險的評估這麽低,我看他膽子一點都不小。”

方顯靠在椅子裏,一邊看手機一邊笑:“可膽大也是被你談總帶出來的啊。再說你罵歸罵,也沒叫停啊。”

談恪哼一聲,反而不說話了。

方顯收起手機站起來走過去,手一撐,跳上窗臺坐下:“你到底怎麽回事?不會是和小男朋友吵架了吧?”

談恪看他一眼,沒有否認,低頭又點燃一根煙。

方顯萬沒想到自己隨口胡扯一句竟然就中了,但他百思不得其解:“你倆還能吵架?吵什麽啊?”

方顯的印象裏,談恪的小男朋友乖乖順順,談恪也不是愛搞事的人,年紀又差了那麽多,有什麽可吵的?

方顯還想追問,自己的手機響了。

他一看來電顯示,朝談恪比個手勢,趕緊接起來:“川川 -- 吃了吃了,放心吧 -- 我記著呢,一會就去打 -- 好好,你快回去吧,開車慢點註意安全。”

語氣之膩歪,態度之諂媚,引得談恪不時側目。

直到方顯掛了電話,談恪才表情覆雜地開口:“沈之川?”

方顯收起手機,嘿嘿一笑,得意的樣子掩都掩不住:“前兩天忙得厲害差點忘了註射,被他知道了。這不這兩天快到時間了就來提醒我,怕我再忘了。”

談恪被猝不及防地塞了一嘴狗糧,還是在這種小男友突然鬧著要“分開冷靜”的關頭,簡直不能更心塞了。

方顯拿掉他手裏的煙,又把窗戶關上:“走走,別在這做神仙了,哥哥帶你去一醉解千愁。”

結果兩個人剛從地庫裏把車開出來,就在大門口遇上了來找方顯的沈之川。

方顯從車裏鉆出半個頭,隔著半個車道笑得十分虧心:“川川來找我,估計有什麽事,那什麽,咱們改天再解愁?”

談恪把窗戶搖上去,方向盤一轉,又掉頭回地庫了。

兩個拎著包下班的投資部職員從電梯出來,在地庫裏和下車的談恪碰了個臉對臉,嚇得舌頭都打結了。

談恪眼皮都不擡,直直錯身進了電梯。

肖助理也在準備下班,剛收拾完東西,就見大老板從自己的辦公室門口一陣風似的刮了過去。

肖助理怕出了什麽事,趕緊追上去,跟在談恪後面進了辦公室。

“你去找張凱旋把秦淮制藥過去十年的財報要過來,包括他們歷年提交過的臨床試驗申請。”

談恪的包被重重地放在桌上。他隨手一按,桌上的顯示器應聲啟動。

一副準備加班的架勢。

肖助理上一秒還在喜迎正常時間下班,這一秒就要面對老板打算通宵的可能,簡直要哭出聲了。

“拿過來你就走吧,” 談恪冷著臉,“不用在這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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