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我的心曾悲傷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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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你一眼看見,你就知道錯不了】

搬到武漢這一年,沈艾伽正經歷著她大起大落的十七歲。

她父母在這一年離了婚,她被帶到從未接觸過的城市,插班到當地的普通中學。班級裏的人早就有了圈子,不太歡迎她這個不速之客。於是下課的時候她要麽做題,要麽趴著睡覺。

因此當某節下課有個女生忽然跑來找她時,沈艾伽著實受寵若驚。

“這周末有個漫展,一起來吧?”對方手指向沈艾伽背包上的掛件,是動漫《黑子的籃球》裏的角色青峰大輝,“我叫芭蕉,也很喜歡阿大!”

沈艾伽還沒答應,對方合掌笑道:“那就這麽定啦!”

芭蕉就這麽特自來熟地做出了決定,壓根不知道她周末還有打工。沈艾伽愁眉苦惱了半天,還是在請假,決定去漫展。

畢竟這是新學校第一個沖她示好的人,她並不想拒絕顯得自己不好接觸。

她到時芭蕉還沒來,等在會場門口時看到很多的coser(角色扮演者)進場。一個恍神間,沈艾伽居然看見有一個頭挺拔的男生cos了她最愛的動漫人物阿大,深藍的發在人群中一閃而過,很快消失。

她還沒緩過神,芭蕉就揮著手跑過來。

“我剛剛……看見一個很還原的阿大。”

“誒?在哪裏?!”芭蕉頓時臉興奮地通紅。

“走掉了……但是很高,雖然沒有阿大192cm這麽高,但目測也有185cm。應該是男生。”

芭蕉更興奮了:“哦哦哦——!好想見見他!”

接下來芭蕉帶著她竄入會場,口中念念有詞發誓一定要找到他。但是場館裏人太多,剛才看見的人就好像一尾金魚,剛捉住就滑了手,游到海裏撈不到了。

忽然,芭蕉狂拉著她的胳膊:“真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那裏啊!”

“他?”沈艾伽看向她指向的一個男生。

“比我們高一年級的程頤,我註意他很久了!你沒覺得他長得有點像阿大嗎?!皮膚古銅,而且他的發色天生偏藍,根本不戴假發穿個籃球衣就可以還原了。”話鋒一轉,芭蕉怨念地看向程頤身旁一個粉紅色假發的女孩:“最可氣的是他還有一個青梅竹馬,就他旁邊那個,連這個設定也和阿大很像!”

沈艾伽看著他在人堆裏高得紮眼的藍色頭頂:“我剛剛看見的人就是他,那個……居然不是假發嗎?!”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而你卻發現你來遲了】

武漢的公交是出了名的快,沈艾伽雖然有心理準備,但實際坐上去的時候,還是被嚇得不輕,要是剎車不住撞了怎麽辦。

正想入非非,一個激烈的急剎車使得全車的人都往前一撲。

沈艾伽使勁地拉緊了吊環,才沒讓自己倒下去。但是她身後的人好像沒這麽好運,整個人都挨到了她身上。

沈艾伽皺眉,不動聲色地側過頭,只看到對方胸口T恤上的蝸牛。

好高!

那人似乎護著一個老人,自己沒有了著力點,無奈之下挨到了沈艾伽。他似乎捕捉到了她的眼神,朝她露出歉意的笑。

居然是程頤……

沈艾伽突然覺得自己渾身都僵硬了,挨在他胸口的肩膀因為微小的摩擦都生出劇烈的熱量。她漲紅了臉別開視線,公交車一停她就胡亂跑下車。

結果下來之後才發現離學校還有一個站,她氣急敗壞地跑回學校,遲到被站在走廊裏罰站一節課。唯一還算慰藉的是走廊的視野還不錯,正對著操場,高三的男生正在打籃球。

沈艾伽又看到了程頤,一頭深藍的短發在人堆裏紮眼得不行。

運球,過人,起跳,扣籃。

這一系列姿勢完美得不行,頗有幾分動畫裏阿大的影子。真要人命,為什麽連籃球打得好這一點都可以相似。

沈艾伽心裏直犯嘀咕,卻突然看見程頤擡頭看向她這裏,沖自己揮手。

籃球隊裏的男生見狀沖程頤擠眉弄眼,然後也勾肩搭背朝她打招呼。沈艾伽緊張地站得筆直,下意識地低頭,鬥雞眼般盯著腳尖。

等她再擡起頭的時候,他們已經結束了上半場。看臺上有一個女生拎著大瓶的農夫山泉沖過來,咋咋呼呼地扔給程頤。

程頤笑著接過,毫不客氣地一口飲盡。陽光下他汗水淋漓的側臉像在拍一支運動飲料的廣告。

沈艾伽又盯向那女生的臉,猛然回憶起,她就是漫展上陪在程頤身旁的粉紅色頭發,程頤的青梅竹馬。

心裏仿佛有一顆籃球被重重砸中,既心跳加速,又心驚肉跳。

【當你思念著一個人的時候,也許他真的會出現】

沈艾伽打工的地點在司門口的一家甜品店,人少的時候她就喜歡坐在櫃臺裏對著窗外發呆,外面就是熱鬧的夜市和長江大橋,但那些熱鬧好像是他們的,她什麽都沒有。

今天一如往常發呆時,一張黑黑的臉突然出現櫥窗外。

沈艾伽呆了兩秒,才驚嚇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程頤推開甜品店大門,邊抱怨邊沖她徑直走來:“我剛剛在外面和你打招呼你怎麽不理我呢?”

“我沒看見你……”你太黑了。

程頤沒有聽到她的心聲,依舊心情很好地說:“和朋友在外面逛,結果看見你了。原來你是我們學校的?之前沒見過你。”

“我這學期才剛轉來。”沈艾伽探頭看向門外,程頤的青梅等在門外。“她是你女朋友嗎?”她不知不覺中把自己心裏所想的說出了口。

程頤一楞,反應過來指著門外:“你說林薇,開什麽玩笑……太可怕了!”

……不是嗎?

沈艾伽頓時有一種可恥的羞於見人的心花怒放。

“給我兩個芒果西米露。”程頤伸出兩個手指頭,趴在櫃臺上看著沈艾伽開始忙活起來,忍不住問:“你那天下錯站了吧?”

“呃……”

“明天我帶你去學校吧,你家在哪兒?”他輕描淡寫的話令沈艾伽加西米露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不不不……用……”

“你嫌棄我帶人技術嗎?我以前都是騎車上學的,那天只是輪胎不小心爆了。”程頤假裝不快地逼問。

最後在程頤的淫威之下,沈艾伽勉為其難實則興奮得要死地告訴了他地址。

但當看見他和林薇一同離開後,又莫名地惆悵起來。

【你說何其幸運,當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

和程頤約定的那天早上,沈艾伽早起了兩個鐘頭。她忙著在衣櫃裏挑衣服,偷偷地潛入她媽的房間翻化妝包,什麽都不懂地就打上粉底想讓自己看上去白一點。

然後她就忐忑不安地在門口不斷地來回走動,像得了多動癥的兒童。六點四十分,程頤騎著自行車從上坡路下來。沈艾伽剛想朝他招手,就看見他身後跟著個小影子。

林薇和他一起前來。

沈艾伽停在她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後座:“來。”

她看了林薇一眼,她騎著自己的車子,一臉無所謂地對程頤說:“很可愛的學妹啊,程頤你老牛吃嫩草。”

完全一副老死黨的語氣。

但沈艾伽敏感地覺得,林薇討厭自己。她從剛開始就沒正眼瞧過自己,像是竭力隱忍著某種情緒。而程頤沒覺得不對,還哈哈笑說:“那個毒舌婦居然誇你可愛。”

“你說誰毒舌婦!死黑皮!”

林薇眼角一吊就要揍過來,程頤吊兒郎當地說:“抓緊了。”然後飛速地往前騎,將林薇甩在了後頭。沈艾伽遙遙地往後看,只看見一個努力向前騎的身影,心口有點堵住。

“她會生氣的吧?”

“嗯?”

“明明你們總是一起上學的。”

“沒辦法啊,誰叫出現了一個讓我想載她上學的人呢。”

車軲轆旋轉的速度和心跳突然合拍了起來,她緊緊捏著後座,手心發汗。

陽光晴好,前面的風裏模模糊糊地傳來程頤小心翼翼的聲音。她聽清楚後,戰栗地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餵,你這是拒絕嗎?”

他悶悶地問。

“……”程頤咬緊下唇,向後看,已經沒有了林薇的身影。她還是沒有回答,只是將緊抓著後座的手,悄悄地,移到了他的腰間。

程頤說,我喜歡你,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你有你們的過去,我有我的自尊】

放學的時候,芭蕉看到程頤推著單車在校門口等沈艾伽時,整個人都流露著一種被雷劈過的感覺。

“你和程頤在一起了?他不是和……他的青梅竹馬一對嗎?”

沈艾伽有點煩躁:“他們只是好朋友。”

“怎麽可能,你不知道程頤多討厭漫展啊動畫啊,但還是次次陪他的青梅去參加。早知道他們不是一對我就先下手為強了……結果被你搶先了!”芭蕉扯過她的胳膊假哭,沈艾伽卻被她無心所說的話攪亂了思緒。

路上她坐在程頤的後座,林薇沒有出現。

“哦,她要打掃值日,我就先走了。”

雖然他們已經交往,沈艾伽依然對程頤的一切都小心翼翼。她不敢把雙手放在他的腰間,只是小心翼翼地抓緊後座,抓到手指生痛。

“馬上有個漫展……我想你陪我去。”

話剛落,沈艾伽就恥於自己那醜陋的懷疑和嫉妒心。

果然,程頤嘖了一聲:“怎麽你也喜歡那幼稚的東西……”但是下一刻,他話鋒一轉,“行行,我陪你去。反正林薇肯定也要我陪她去的,一起吧。”

沈艾伽垮下肩膀,無論如何再也說不出就兩個人去漫展這樣的話了,顯得自己太小心眼。

熟悉了程頤後沈艾伽才知道,他每次去漫展都沒有刻意去cos誰,只是因為實在有點相似,他穿著便裝別人都以為他在角色扮演。而林薇每次都會刻意地cos桃井五月,動畫裏青峰大輝的青梅竹馬,更讓別人誤會。

這次漫展也不例外,三個人並肩走在場子裏,忽然有一批人圍上來,說想給林薇和程頤兩人擺pose拍照。

程頤臭著臉,林薇齜牙咧嘴地逼迫他做了個插袋的姿勢,她則雙手放在背後,笑瞇瞇地依偎在他身邊。

忽然有人指了指傻乎乎站在程頤身旁的沈艾伽:“那個人你往旁邊讓一下好嗎?”

她哦了一聲,急急忙忙站向一旁。

她還傻乎乎地掏出手機照了一張,和動畫裏的相比,好像真的沒有違和。她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他們是真的是十多年的青梅竹馬,有她所始料未及的過去。

漫展結束後,林薇把假發一摘,直嚷好熱。程頤無奈地從包裏遞出早備好的水:“熱還每次都戴假發。”

“你這個天然自備假發的人沒資格吐槽我。”

“還不是你逼我染的!班主任當初沒揍死我!”

沈艾伽恍然大悟地瞥了一眼他深藍色的短發……那並不是他原本的發色,而是林薇的意願。

“去吃飯,餓死我了。”程頤拍了拍肚子,這才意識到一直沈默的沈艾伽,“你想吃什麽?”

“……隨便。”

“那就去司門口吧。你等下打工也方便。”

林薇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三個人來到江邊的大排檔,程頤點了油燜大蝦,林薇嘗了一口後,情不自禁地用武漢話飈了一句:“好吃。”接著開始狼吞虎咽。

程頤也忍不住用武漢話回敬:“你還是不是女的啊,註意吃相!”

兩人接著用武漢話聊開,忽然程頤戛然而止,看了一眼沈艾伽,下一句立刻換回了普通話:“下次我教你說武漢話。”

林薇似乎沒註意到這邊,仍舊痛快地吃著,不時爆出幾句方言,程頤也條件反射地用方言回應。

而她無所適從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不停地吃菜緩解自己無人可訴說的尷尬,頭一次深刻地覺著……她是一個外來者。

混沌地意識到這點……沈艾伽第一次感覺到無法抑制的悲傷。

【無論哪一種,都容易失散】

那晚回去後,她給程頤發了短信,問他當初為什麽會提出要交往。

程頤說,因為你是我喜歡的類型啊。有些人,第一眼就會覺得想要在一起。你對我而言就是這樣。

沈艾伽抱著短信失眠了整整一夜,所有的委屈似乎都能被這一句輕描淡寫統統化解。

程頤是個粗神經,她該明白這一點。

然而第二天在學校看見程頤,他很不對勁。早操結束後就看見他呆站在原地,沈艾伽逆著人流來到他身邊,關心地問:“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程頤搖搖頭,但沒有說為什麽。

沈艾伽接下來又重覆問了幾遍,他都沒反應了。她怕程頤覺得她麻煩,就默默地站在他身邊陪他,第一節上課鈴響了也置之不理。

她想傳達給程頤,無論是怎麽樣的困難,她都會沈默地守候在他身邊。

上課到半節時,沈艾伽突然看到林薇從教學樓裏跑到了操場上,語氣很沖地對他們說:“老遠就在窗戶裏看到你們傻站在操場上了,幹嘛啊,上課時間調情?”

沈艾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就嚇一跳地聽見,程頤說話了。

“林薇……”

那一聲裏包含了怎樣的情緒,沈艾伽以後多少年都不會忘記。

依賴,委屈,憤怒……統統只想傾訴給一個人聽。而其他所有人,哪怕在他身邊站到天荒地老,也只不過是枯石。

可惜程頤不懂,他早已習慣了這份依賴,而誤把新鮮感當做喜歡。

沈艾伽的手腳冰涼,恨不得拔腿狂奔,逃出他們兩人中間,逃出學校,逃出武漢,回自己的西北小城。那裏沒有聽不懂的武漢話,她不需要當一個程咬金,破壞一份牢不可破只是尚未覺醒的愛情。

“籃球隊居然只讓我當個候補!他們有沒有腦子?!”

林薇翻了個白眼:“如果你執意不顧腳傷要上場那沒腦子的就是你。”

一句話就把程頤收拾地服服帖帖,他撇了撇嘴,雖然不甘心,但眉間的陰郁不再。

她重覆溫柔的關心抵不過一句粗暴直接洞悉他心的話語,理所當然,她有什麽好難過呢……他們中間有十多年,連新陳代謝裏都摻雜著彼此的青春,不會輕易分離。她有什麽呢。人海中的一瞥,公車的相撞,還是甜品店的偶遇,無論哪一種,都像一條滑溜溜的金魚,太容易就滑了手,失散茫茫人海。

他又才註意到沈艾伽,搔了搔頭:“剛剛謝謝你。”

她寧願不要他的客氣。

【如果你註定在某人的生命裏姍姍來遲】

沈艾伽不甘心。

如果自己註定已經在他的生命裏姍姍來遲,就必須要永遠活在前來人的陰影之下嗎?

她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在程頤心裏,更重要的那一個人是誰?哪怕最後的結果她可能會失望,但這樣反覆的猜疑更是一種淩遲的折磨。

於是在和程頤兩個人單獨吃晚飯的時候,她非常任性地對他說,不如你把頭發染回來吧。

程頤當時正埋頭苦吃熱幹面,一口面卡在喉嚨裏,嗆得臉色通紅。

他詭異地看著沈艾伽,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怎麽了……難道被我的毛色不好看嗎?”

沈艾伽察覺到他明顯不為所動的神情,胸口像被灑上檸檬的汁液,慢慢變酸。

她局促地笑著說:“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程頤楞了楞:“那個……你不是喜歡阿大嗎?就動畫裏打籃球的那黑皮。還說我和他像。我要是染回來就不像了啊。”

可是把你打造成像那個人的,不是我。所以我才覺得那頭發特別礙眼。

這樣小心眼的話沈艾伽怎麽可能說得出口,於是她訕訕地點頭,低頭吃面的瞬間,熱氣蒸得眼眶發燙。

“再說林薇也覺得我這樣比原來帥啊。”

是是,她說的都對。

林薇比自己重要。她無法與之比肩。

證實了這個猜想的沈艾伽覺得世界一下子地動山搖,她賴以生存的世界原來是這麽脆弱,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就疼痛得寸步難行。

但偏偏她從來不服輸。在父母吵架她沒地吃飯,離婚時無處可去,接著連學費都成了一門難題時,沈艾伽知道,生活從來不會垂青自己。

所以她若想得到垂青,只能靠自己死皮賴臉地爭搶。

所以哪怕她洞悉了程頤不自知的心情,她也沒打算告訴他,更不會告訴林薇。

沒有誰對不起誰,只有誰比誰更幸福。

那一天深夜,沈艾伽打工完,拿著剛掙到的錢去染了生平的第一個發色,粉紅色。

理所當然的,第二天她剛走到學校,就頻頻引人側目,被老師氣急敗壞地叫到了辦公室,大聲地逼問你染不染回來?

她梗著脖子一言不發地對峙。

最後沈艾伽頂著那頭囂張的粉毛安然無恙地從辦公室裏出來,代價是被記一大過。

走廊的盡頭,一個藍色頭發的少年靠在墻邊,腳尖輕點著地,安靜地等著她。

他扯了扯她的頭發,啼笑皆非地說:“你這個笨蛋。”

沈艾伽倔強地回嘴:“既然你藍發,我就陪你一起染。”

程頤定定地註視著她,猝不及防地攬過她,毫不避諱地拉起她的手往前走,頗有幾分炫耀的架勢,像在對別人說,你看我們倆,發色多登對。

在旁人驚訝的目光裏,這一刻,沈艾伽感覺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幸福。

似乎……她就是他的唯一。

【染成青梅的發色,可終究不是青梅】

林薇看到她新染的發色後,眼裏閃過一瞬即逝的古怪和驚訝。接著神色如常地開玩笑說你們倆打算組個彩虹艦隊嗎?要不我去染個大紅色?

程頤搖搖頭說,不行不行,我們倆這是情侶色。

沈艾伽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程頤,心漏跳了一拍。又條件反射地看向林薇,她神色如常地翻了個白眼:“那下周的漫展我剛好就不cos了。”她的眼神瞥過來,“你這頭發剛好現成。我把衣服借你好了。”

她的話語讓沈艾伽一瞬間有些怔楞……摸不清她是諷刺還是真心的想把角色讓給自己。於是下意識地搖頭:“不用了不用了。我並沒有想cos她。”

林薇意味深長地看著反問:“哦?是嗎?”

沈艾伽心裏一咯噔,林薇先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

漫展當天,林薇並沒有像自己說的,把衣服借給她。而是選擇了自己穿,並且依舊帶上了那頂粉紅色的假發。

她的舉動無疑是□□裸的宣誓,在向沈艾伽挑釁,如果有兩個桃井五月,那麽程頤這個“阿大”會選擇誰?

程頤一開始看到她們兩個的裝扮,也不由得楞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摸摸腦袋,不知道該怎麽辦。林薇卻若無其事地率先走進會場,他們緊跟其上,不消片刻有一撥人圍上來要拍照,其中有幾個,沈艾伽還面熟。

是上一回漫展時十分熱切的圍觀群眾,當時沈艾伽只有站在外側的份……然而這回……她依然只有站在外側的份。

那些人理所當然地以為,程頤依然和林薇是一對兒,直接忽視了她的存在。

她被硬生生地推搡了出去。

程頤無奈地剛想拉住沈艾伽,就被趕鴨子上架,起哄做姿勢。林薇自顧自地做起動作,像他們以往熟悉的pose,駕輕就熟。程頤因而也配合著做。

沈艾伽被不斷地擠到最外圍,聽著手機和單反此起彼伏的快門聲,悲傷不斷地重覆曝光。

她神經質地揪著自己的頭發,直到頭皮發麻……原來即便染成青梅的發色,她終究變不成青梅。

就像她多麽努力地想讓自己後來居上,但那些只屬於他們的從前是永遠抹不去的時光。

等人群散去,程頤匆忙地跑來找自己,道歉說剛剛不是故意的。林薇也跟著說幹脆她把衣服換掉算了。沈艾伽被這招先發制人堵得啞口無言。所有的脾氣都無法發作,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咽,若無其事地說沒關系,繼續逛。

依舊是三人行,依舊是外圍的身份,依舊是好脾氣的微笑。雖然表面上她才是理所當然站在程頤身邊的那一個,但事實上她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擁有過他。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從來就沒有實現過。只想要個和睦的家庭,父母卻總是吵架。轉而只想要生存下去就可以,但他們離婚時誰都不要她。轉而能拿到生活費就不錯,但最後只能靠自己打工掙學費。

她想要的愛,從來都只能退而求其次。

【金魚游在煙火中】

五一小長假時,頭一天程頤就來找沈艾伽,約定了晚上去司門口。

他告訴她說,那天晚上江邊會放很多很多的煙火。

沈艾伽就知道,時機到了。

她買了兩尾金魚,在當天讓林薇帶給程頤。附贈的一張紙條上她寫道: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你所喜歡的人一直在你身邊,只不過你忽略了。信裏還寫到她因為身份問題不能留在武漢高考,最後商量還是決定回西北的老家。正好是今天的火車。

那天火車的路線會經過長江大橋下。她坐在車窗旁,依然可以看見攢動的人頭和煙火。她似乎還能想象程頤和林薇念完信,恍惚大悟地心意相通,彼此手拉著手,共同交握著那兩尾金魚,在人頭攢動裏同看一束煙火。

他們或許還曾在江邊一起吃過冰淇淋,看火車呼嘯而過,或者相對沈默。那是她曾無從參與的過去,而從此以後,還會是她無從參與的未來。

但是她並不難過。她並不想在和程頤執手看煙火時,他卻落寞,思念的是回首燈火闌珊處的青梅,而青梅等候多年逐漸枯萎。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既然她從來就一無所有,不如就當一抹東風,牽引兩個在年華中笨拙的人試探地執起對方的手。

至於她,沒關系。空手而來,捧一團煙火離去,那已是程頤所贈予的美景。讓她在十七歲夏日有風的武漢,做了一場輝煌的美夢。

如果註定她所想要的愛只能退而求其次,那麽她只希望她所愛之人,能得到這世界上最好的愛。

她不願意他體會悲傷,一次都不舍得。

【他終究還是體會到了悲傷】

沈艾伽最終還是回老家參加高考,而且考得很爭氣,上了沿海的某所大學。

日子過得閑暇瑣屑,她逐漸忘記那個讓她的心曾悲傷過兩次的少年。如果不是某一天舍友拉著她去參加漫展,而她在漫展上碰到了意外之人……她就可以馬上忘了他。

世事偏偏就差這一點。

她看見了林薇,她不再cos桃井五月,而是一個沈艾伽不認識的動漫人物。而她的身邊,是一個高挑的男孩。

林薇看到她也楞了一下,僵硬地介紹說,那是她男朋友。

沈艾伽差點就脫口而出,你和程頤沒有在一起嗎?

然而林薇的下一句話,更是攪得沈艾伽一頭霧水。林薇說,我對不起你。

沈艾伽皮笑肉不笑地說,你這是幹什麽?

林薇問你知道程頤考去哪裏了嗎?

她很可笑地搖頭。

林薇嘆了口氣:他從武漢考去了遙遠的西北,因為那是你的故鄉。他說,有可能會再見到你。

沈艾伽不為所動,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她已經不再奢求,也就不敢任意妄想。

林薇見她表情那麽淡定,焦躁地解釋:對不起你是因為……我當年確實是有意排擠你,不想讓你插足到我和程頤之間。但是……我並不是喜歡他。對於他……我感情很覆雜,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出於朋友之間的占有欲。

只是我沒有想到,他把你看得那麽重要。比如他依舊只會向我抱怨,但其實……他只是不想讓你覺得他沒用。

那天晚上你不辭離別,要不是我攔著他,他真的會從長江大橋上跳下去,攔住你的那輛火車。

他的頭發早就染成黑色了,而且再也不肯陪我去漫展,總是念叨著當時要是多看緊你一點就好了。

那個時候我問他喜歡你哪點?我覺得她很一般啊。他回答我說,你乍一看就像小松鼠,但和別的松鼠不一樣。別的松鼠看到喜歡的東西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自己窩裏拖。而你卻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再可憐兮兮地縮回自己空蕩蕩的窩裏。所以他很有種沖動,想把這個世界上你所有想要的東西統統搬到你面前。

所以他不會在你面前展示他的軟弱,因為他要讓你放心地把你的軟弱展示給他。

沈艾伽很久都沒有回過神。

她以為沒有人會在乎的。

更沒有奢望過他會在乎,在一次一次的期待都落空之後。

她明明篤定他在意的人一直是林薇,而她只不過他心血來潮的過客。可林薇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她的自以為是。

她吃苦頭吃了這麽多年,早就認定得不到才是死理。所以才稍作掙紮後乖順地選擇放棄。

林薇走之前說,畢業晚會那天,程頤喝得很醉。他看上去挺難過的,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說不知道你頭發是不是依然為他染著。

沈艾伽摸了摸自己黑色的發梢,無法言喻的遺憾從發梢蔓延到頭頂,鉆入大腦皮層,刺得神經發疼。

不幸福的人終究更難獲得幸福,因為對幸福太如履薄冰。

同時,胸口感到久違的悲傷。

並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她曾經信誓旦旦想守護的人,卻因她而感到難過。胸腔仿佛能感受到那時那地他悲傷的振動,從而酸澀難忍。

程頤,你知道嗎,我的心曾因你而悲傷三次。

每一次,都是因為我愛你。

我卻從來無法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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