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十年後的窗臺與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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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童】

阿晴從M記的二樓往路邊張望,隨手點了一個男生:“看那校服是重點中學的,就他吧。”

被阿晴點到的少年此刻很無辜地走在路邊,低著頭,陽光下發色有點營養不良的枯黃。像席晚家陽臺上種植的那盆快要枯敗的黃花。他手捧著書,專心致志地和席晚撞了個滿懷。

他面無表情地擡起臉:“對不起。”

席晚:“……你認識我嗎?”

少年搖搖頭。

席晚拍了拍臉,抖了抖身子,深呼吸道:“但是我認識你。”

他微微睜大了雙眼。

“確切的說……我認識十年後的你。你可能不相信,我是從十年後過來的。”

少年掐了掐席晚的臉,席晚露出猙獰的表情:“好疼啊你幹嘛?”

“喔原來不是做夢。”

“你幹嘛不掐自己?!”

他打量了席晚一番:“你真的是從十年後來的嗎?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

餵,他難道真的在認真思考我的話?席晚露出詫異的神色。

她想著大冒險任務的最後一句,掛著滿頭的黑線艱難地開口:“總之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小時候長什麽樣子,因為我們十年後是……戀人。”

少年沈默地望著她。

她地捂住臉:“隨便你相不相信……時間到了我要走了。”

席晚扭頭就望後疾走,他突然在背後開口,說:“等等。”

她驚訝地側目。

隨後,從他口中,她聽到了平生記憶最深刻的一句話,稀松平常地來自於十六歲初春的暮色裏,一次惡作劇的大冒險。

“你的褲子上有點紅。”

【返老】

那天的大冒險,席晚是抱著被人當做神經病的覺悟去完成的。但萬萬沒想到,居然是她碰上了一個“神經病”。他似乎真以為她是時間旅行者,而且這個時間旅行者的屁股兜上還沾了紅。

她漲紅了臉蹩腳地解釋是沾到了番茄醬,聲音小到連自己都有點不信。

阿晴他們在樓上全程看戲,看她落荒而逃一個個沒心沒肺笑得前仰後合。

席晚發誓,她再也不想遇見那少年第二次。索性重點中學和他們的普通中學相距太遠,一般見不到面。

很快到了期中的聯合運動會,各個學校都會參加。席晚因為嗓音天生不錯的緣故,被選去當播報員。

她想著可以免上課樂顛顛地參加了,卻沒想到會因福得禍。

在一幫跑2000米的男生當中,有一個人被甩在最後頭,和其他人拉開好大的距離。最後只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跑在跑道上,在拐彎處還顫巍巍地摔了個跤。

沒有一個人去扶他。

席晚突然回憶起來,去年也有一個男生跑2000米跑得特別慢。當時她還不是播報員,只負責給本校的參賽者加油。那個人跑了最後一名,滿頭大汗地跪坐在終點線,當時也沒有人扶他起來,或是遞給他一瓶水。

似乎不僅是因為比賽成績的原因,而是他不討人喜歡。

這個男生,就是席晚那天碰上的“神經病”少年。

她註視著摔倒在地的他,熱血上頭,抓住話筒:“跌倒了就爬起來!”

在沒有加油聲的操場裏,她的聲音尤為突兀而振奮。少年吃力地動彈了一下,擡起頭,似乎想找出說話的人。可席晚立刻後悔地把頭低到桌子底下。

最後他還是順利地完成了2000米的比賽。

席晚好奇地問身邊重點中學的播報員,對方八卦道:“你說梁一陽啊?待見他才怪。他跟別人不一樣。不太正常。”

至於席晚想深究怎麽不正常,對方就一臉諱莫如深。她想起少年奇怪的言行,默默地讚同了這個結論。

席晚一臉悻悻,根本沒發現梁一陽走上了播報臺,用很平靜的語氣說:“剛剛是你。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她被嚇了一跳,滿臉“我不認識你”的神色:“我是這裏的學生我為什麽不能在這?”

“你不是從十年後來的嗎?”

“……那是一個玩笑。你還真相信啊?”

梁一陽表情怔忪。

席晚借口離開,心想了不得啊,真的惹上了一個神經病。

【雨水】

“衛生委員大人,你放我走吧。今天星座書上說我不宜太晚回家!”

“別想逃值日,給我去倒垃圾!”

席晚逃值日失敗,扁著嘴拿著兩個垃圾袋下樓。剛倒完垃圾,天邊就傳來滾滾的雷聲。等跑到教學樓,外面已傾盆大雨。

回到教室時居然只有幾個人了,而且都沒帶傘。有的決定冒雨回家,席晚特別討厭下雨,就決定等雨停。

一等就是三個小時。

她急匆匆地下樓,剛落過雨的天空清朗,風裏有夜櫻的氣息。屋檐下滴著水,濺到青石地上圈起一汪積水,水裏倒映著粼粼的半輪圓月,還有少年如玉的臉。

席晚怔在原地,看著梁一陽渾身濕漉漉地撐著一把傘,百無聊賴地凝視著積水潭。

“餵,你在這裏幹嘛?”

他擡起頭:“送你回家。”

“哈?”

席晚覺得莫名其妙。她上下掃視著梁一陽,突然覺得不對勁。

“你撐著傘怎麽全身都還濕濕的?”

少年一歪頭:“中途下雨了,我擔心你沒傘,跑去買的。”

咯噔。

像是屋檐的雨滴濺到了心臟的觸感。

席晚擦過他的肩膀腳步慌亂地往前走去,嘴裏直犯嘀咕:“你買的傘我不要。我倆不熟。”

他頓了一下,還是把傘小心翼翼地遞過來:“等會兒路上可能還會下雨。”

席晚停下來,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那也不幹你的事。你別以為搭了幾句話我們就算熟了。可能你沒什麽人搭理會這樣覺得,但在我看來我們連朋友也算不上。”她真心覺得梁一陽莫名其妙,忽然就在樓下傻站了三個小時為自己買傘淋得渾身濕透。就像初夏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攪得她心神不寧。

少年握緊傘柄,慢慢地把傘收了回來。

席晚終於滿意了,像撇掉什麽似的快速往前走。她不曾回頭,但至始至終,有一股盛大潮濕的雨水味道,淋漓了一路。

像是少年身上被大雨包裹了三個小時的味道。

【夜色】

自打那天起,梁一陽每晚都會來等。

但他從來都只站在老槐樹的陰影下,花瓣潮濕地粘在地上,他縮在那裏,沒人正視他的存在,自然也沒給席晚帶來過緋聞困擾。

然而除了第一晚的心慌意亂,剩下的日子席晚連搭理都懶得搭理。因為席晚再度打聽了梁一陽之後,認定他就是朵奇葩。

他常年只穿一件洗舊的襯衫,梅雨季衣服沒幹就穿著來學校;上課時會一聲不響地走出去,有人透過窗戶就看到他用手遮著一朵快被雨水打殘的花;從不主動和別人說話,但一說話就會令別人難堪。

阿晴憐憫地拍她肩:“那個神經病八成是喜歡你。”

席晚郁悶:“去去去,還不都是你害的。他喜歡我哪裏啊?我們就沒說上過幾句話。”

他們交集寥寥,她想不通,更不想接受這不明不白的好意。

席晚不是溫床,爛桃花不肯雕,那幹脆踩爛。

某個傍晚,席晚在梁一陽遠遠跟著送她回家時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等著他。

梁一陽小小地受驚,片刻低著頭說:“我不會打擾你的。”

席晚面無表情:“今天我生日。”

他立即驚訝地擡起眼。

“你這麽多天送我回家,怪不好意思的。我想邀請你一起來生日聚餐。你現在有時間吧?直接和我過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表現地有點為難。

“我沒有準備禮物。”

席晚嗤笑:“哦那個沒事。”

反正收下了也是扔掉。她根本不是真心邀請他來參加聚餐,而是想通過聚餐讓梁一陽看清楚,他根本不是她圈子裏的人,她更不歡迎他入主。

阿晴看到席晚把梁一陽帶來的時候,大吃一驚。席晚沒解釋,掃了一下還有一個空位,就叫人再找個人過來填上。反過來一臉抱歉地對梁一陽說:“沒位置了,你可以站著嗎?”

梁一陽在眾人譏誚的神色裏,表情有點僵硬。

吃飯的時候,席晚異常活絡,她和每個人搭話,除了他。她講課堂上發生的事,校園裏的八卦。沒有一個話題梁一陽可以插足。席晚偶爾瞟他一眼說:“你不用客氣啊,隨意吃。”

梁一陽沈默地站在外圍。

等席晚再次往後看的時候,他已經不在身後了。她笑瞇瞇地撞了下阿晴的胳膊:“計劃通。”

等聚餐結束時已經很晚了,期間又下了一場雨,席晚硬是磨蹭到雨停後才解散。她作為壽星最後才離開,門口有個人居然還沒走掉。

等她的不是聚會上任何一個在座者,而是被她中途逼走沒有一席之地的梁一陽。

他依舊渾身濕漉漉的,看到她下來了,把傘靠在墻邊,默不作聲地消失在夜色裏。

【耳洞】

第二天,梁一陽沒有來。

席晚望著窗外的老槐樹下,只有一地潮濕的落花,站在那裏的細瘦少年已經消失了。風打著旋兒把花瓣吹進了近旁的水溝,她一怔,覺得悵然若失,但又如釋重負。

市二模的時候,她查了自己的考場,居然是梁一陽所在的重點中學。

那天她摸到考場門外,一堆人圍在門口看名單,有些人大驚小怪地說:“餵,你們看,真的是那個席晚吧?”

“可以看到正主了,估計也是個奇葩。”

“物以類聚嘛。”

席晚一頭霧水,也不好冒然發作,萬一搞錯了呢。於是她假模假樣地問旁邊的人:“他們在討論誰啊?”

“席晚啊。你不知道梁一陽為她打了兩個耳洞啊,真難想象這奇葩也會談戀愛。”

席晚完全懵了,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傳開的。

可無關緊要,此時此刻,腦海裏充斥的只剩下難堪。

她早就知道,和梁一陽扯上關系會帶來麻煩。像這樣成為別人津津樂道的談資,莫名其妙地被扣上奇葩的帽子。

考試結束後,她沒有急著回學校,而是在考場磨嘰了一陣子,等重點中學的學生回來了,摸到梁一陽所在的教室。

裏頭鬧哄哄的,三五人湊在一塊對答案。一個黑衣少年埋頭坐在最後排,暮色撒在他的耳尖,耳釘閃閃發亮。

席晚大踏步走到他面前。她終於看清那兩個耳釘,是兩個銀色字母,XW。

“你什麽時候打的?”

他似乎很驚訝她突然出現:“……你生日那天。”

“這算什麽?!”

“禮物。”

席晚看著那麻煩的根源怒極反笑:“你以為這樣的禮物我就扔不掉了嗎?能否麻煩你摘下來?隨意你帶哪個字母,只要不是XW。”

教室都靜下來了,齊刷刷地看向這裏。

梁一陽輕咬嘴唇,長長地吸了口氣:“不……我喜歡你。”

咯噔。

久違的像屋檐下的雨滴濺到心臟的觸感。

席晚楞了一下,扭頭望了四周,那一張張看好戲的臉讓她意識到撇清關系才是當務之急。她一字一頓:“摘下來。”

天邊暮色漫長,一只飛鳥驚鳴。

梁一陽哆嗦著手,將耳釘緩緩取下來,露出那還未消腫的,帶血的耳洞。

席晚是後來才從流言裏聽說,那是少年親手,用耳洞機笨拙地打上去的。他視之珍重,而她的回饋,是在他心上惡狠狠地裁了洞。

【夏日】

在高考結束後,班裏有個人和她報了同樣的志願,向她告白,說暗戀了她三年。於是在無所事事的夏季開端,她開始和那個人交往。

他也有一頭淺淺的黃發,但是和梁一陽不一樣,他是染的。

在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她還是再度遇見過梁一陽。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當時她和男友正準備去看一場電影。在馬路這頭,車水馬龍裏,對面有一個高挑的人影,在車輛穿行間露出那營養不良的發色。

綠燈亮起,視野裏終於沒有車輛的阻礙。她終於看到對面的少年。他孤身一人,手上拿著書,穿著舊襯衫,瘦骨伶仃的模樣。

他也看到了她和他。

席晚猶豫了一下,拉緊了男友的手不避讓地往前走。

人潮擁擠裏,他們就像普通的陌生人,擦肩而過時,一個眼神的交集都沒有。

那一瞬間,好像又有雨滴落在心頭,潮濕地想從眼眶裏漫溢。

席晚說不清楚,在這種時刻,她居然想痛哭。

明明一切已如她所願,她將他撇得一幹二凈。

夏天真正結束後,她和男友背著行李去了外省。沒有人知道梁一陽去了哪裏,只有人看見他還去過跳蚤市場,估計沒錢所以去淘舊貨。

他從頭至尾都只有八卦讓人關心。

之後的日子就沒什麽好提了,在二十歲生日的那天,她突然買了一個耳洞機,逼著男友為她打耳洞。

他說:“這個要疼死人的。我才不打。”

席晚很失望,於是轉而自己打了個耳洞。

耳洞機按孔的那一瞬間,她真的覺得不疼。

草草地處理完畢,她倒頭就睡。第二天硬生生被疼醒。她呆望著鏡子裏多了一個空洞的耳朵,鉆心的疼痛如延遲反應,像浪潮綿延而來。

不僅僅延遲了一個晚上,更像是延遲了好幾年。從那年初春的傍晚開始。

那年的梁一陽,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呢?

在他被她羞辱過的夜晚,依然抱著堅決,在黑暗的房間裏,一聲不響地為自己打了兩個耳洞。

而她在那群充滿惡意的眾人面前,不但沒有保護他,還硬生生地將那樣的堅決撕開,露出沒有防備的疼痛。

席晚突然覺得,也許這一生,她都碰不上第二個了。那個默默將耳洞打上,把她的名字掛在耳尖心頭,將這儀式當作禮物送給她的少年。

暮色下耳釘和他都那麽耀眼,他笑著,仿佛疼痛不值一提。

【先衰】

打完耳洞的第二天,她就和男友分了手,之後她再也沒有和誰交往過,畢業旅行那一年,她一個人去了鄰省福建的鼓浪嶼。這裏有青藤纏繞的老洋房,淡季的街道上很冷清,她漫無目的地呼吸著微涼的空氣,與一家家別致的小店錯身。

在一家明信片的店門口,她突然停了下來,擡頭仰望店名,呼吸一窒。

“時間旅行”。

她鬼使神差地推開店門,風鈴叮咚作響。

坐在櫃臺裏的店主是個很年輕的姑娘,她笑著說:“隨意挑選。”

席晚忍不住問:“店名有什麽寓意嗎?”

店主:“啊,其實沒什麽。我們店有一個郵政慢遞的服務。你可以在我們這裏買一張明信片,寫給以後的自己。我們替你保管,到時候了就寄出去。”

她向店主要了一張,在信的反面寫道——

給十年後的席晚:

“如果你真的是時間旅行者就好了。

再度遇上十六歲的孤獨少年,手捧書在路邊孤獨地行走。陽光打在他睫毛的陰影下,請一定要用力地牽起他的手。”

畢業旅行前夕她回過一次家,把大學期間的舊物都整理好拿去跳蚤市場賣。在一個攤位上,他看見角落裏有一件很眼熟的舊衣。

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堆在角落裏不太整潔。襯衫的袖子和一件校服的袖子纏在一起。那件校服上面是席晚畫的海綿寶寶。

那是梁一陽的襯衫,和她賣掉的校服。

袖口纏在一起,好像牽著手。就像曾經她拉著男友的手在他面前大搖大擺地走過。

她猛然想起那年夏天的傳聞,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淘舊貨用,用譏諷的語氣眾口相傳。她當時還相信了,覺得他很可憐。

而事實的真相,他只是去那裏,完成一個永遠不可能完成的動作。

當時她一直質疑梁一陽的喜歡,還惡意地揣測他只是想巴著自己不放。面對那龐大而脆弱的喜歡,她毫不猶豫地選擇辜負。

因為她和別人一樣庸俗,誤解了少年不染一絲塵埃的喜歡,卻能輕易接受其他滑頭花言巧語的告白。

席晚在卡片上用力地寫上句號,鄭重地將它掛在最上方。仿佛這樣做,真的能令自己回到幾年前。

如果當時街頭,綠燈亮起,她勇敢地走過去,哪怕向少年簡單地打一聲招呼,也許他會鼓足勇氣告訴她,動心的那一瞬只來自於沒有援手的操場中那句突兀的鼓勵。

他原本就是一個無人問津的小孩,一個簡單的甜頭就讓他欣喜,追在她身後如履薄冰,哆嗦著不敢出聲。

只是她沒有返老還童的魔力。可遇不可求的人,一生只有一次。而其他的人,卻有千千萬萬個。

她遇不上了。

【黃花】

明信片店裏沒什麽人,午後的陽光細密地灑下來,照在最上面的一張明信片上,畫面裏是一張窗臺,幾盆黃花。

在十七歲夏日的傍晚,席晚家的陽臺上曾栽種過這樣的一盆黃花,像極少年營養不良的發色。

當時渴睡的她,未曾目睹它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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