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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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玉那日醒得很早。

遵照天界禮儀,寅時三刻他便要起身,沐浴熏香更衣,再接受天界的十二位禮儀大神官祝禱,隨後才能前往洛湘府——也就是新娘的居所——接親,夫婦二人需把手同行,在龐大的接親送親隊伍跟隨下步行前往雲霄寶殿,二人步調需保持完全一致,快一步慢一步都不行。

——大婚起事雖然兇險萬分,但若循規蹈矩一番禮法守下來,應該也是要累去半條命的。

於是這日他醒得很早,和旭鳳前一夜跑到他殿外瘋瘋癲癲地說了些“跟我走”的廢話才沒什麽關系呢!……總之到卯時剛過,十二位大神官魚貫進入璇璣宮的宮門時,就會發現一個已經穿戴梳洗整齊,等待著他們到來的夜神大殿。

然而……

潤玉只記得自己將大婚的純白喜服穿上,連頭冠都還未戴,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一片深林中。

往前走就是下山的路,但他卻被結界擋住,幾番嘗試仍是無果。他環顧四周,意識到自己是在人間。

而眼前的結界泛著絲絲縷縷的金色光澤,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股熟悉的靈力。

幾項相加,他不難得出“旭鳳將我擄來此地”的結論。

旭鳳,那個整天行跡顛倒,已經瘋得不成樣子的旭鳳,在他大婚的當日,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做出這樣的事?等不及他細思,已經有人靠近了自己。

腳步淩亂,呼吸急促,聽上去毫無章法的樣子。潤玉回過身,就見到了旭鳳。

那一刻,他感到有些惱怒。

一個聰明至極、且知道自己聰明至極,並打定主意要做成某事的人,是很難對別人生氣的。即使事情像此刻這樣不盡如人意,他生氣的對象也只有他自己:他很少想著怨怪別人“先他一步”,而是會懊惱“我竟沒有料到這一遭”;他很謹慎,也很自負,他相信自己的計劃是萬全的,因此當出現紕漏時,他會格外生氣。

而這份怒氣,顯而易見地出現在了他臉上。

潤玉冷冷地道:“旭鳳,你要做什麽?”

旭鳳此刻十分狼狽,他喉嚨沙啞,滿臉淚痕,踉踉蹌蹌地走到潤玉面前,一刻鐘前還是站在他身邊,柔軟又堅定地愛著他的人,此時卻只剩下冷漠和懷疑——他甚至能從潤玉臉上看到不加掩飾的鄙夷。

那時神志不清不曾仔細分辨,此時他卻能清楚地意識到:潤玉不僅恨他,而且輕視他、瞧不起他。

這念頭像把刀子一樣插進他胸口,狠狠地攪動著他的骨頭和血肉,把它們都攪成一團碎肉爛泥。

他顫聲道:“哥……”眼前的潤玉身著純白的婚服,烏發卻未束冠,柔軟的披在肩上。他此時必定還沒有走到雲霄殿去挽錦覓的手,但在他心裏,卻已經為旭鳳安排好了一條死路。

我在他心裏,此時已經是個死人了。旭鳳淒涼地想。最淒涼的莫過於,即使這個潤玉比前面所有潤玉都要可恨、都要薄情,他卻止不住地為他感到心動,覺得他看上去美而凜然,像一柄出鞘的絕世寶劍。

他說完那一個字,就再也吐不出別的字眼來。他本該說些別的,他應該說,對不起,我錯了,在我幼時,我不該欺負你;你去歷劫,我不該攪擾你、拋下你;我不該生出羞辱你的心思,也不該在你母族落難時站在母神一邊對付你、傷害你……他該說的很多,可千言萬語,卻都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都被一句話堵在了胸口。

他恨我,他是真的恨我。

……他想我死。

他這樣想著,嘴唇顫抖起來,只有一瞬的功夫,他心想要不然就死了算了,潤玉也會開心,他也解脫——潤玉之於他,已經從希望和期盼,變成了一種毒癮和絕癥。

但就在那一瞬間,潤玉臉上的神情突然就變了。他眉眼和緩下來,嘴角彎出柔軟的弧度,他柔聲道:“旭鳳,你這是做什麽,哥哥今日有要事呢。”

——若不知道他打得什麽主意,若不是已經經歷過一次,旭鳳確信自己只要這一句話,就會稀裏糊塗心甘情願地為他所用。

潤玉現在不就是這樣嗎,為了達到目的什麽都可以做,委身仇人都可以,笑一笑、說兩句軟話又有什麽難的。

他也真是了解潤玉了,潤玉現在心裏惱火至極,他一來不知自己所在何處,二來不知這個瘋子要把自己怎麽樣,三來萬事俱備,像今天這樣好的機會如果錯過,下次不知何時才會有機會了。旭鳳靠近了些,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身上的魔氣——這麽重的魔氣未加疏導,在潤玉看來旭鳳應該是瘋得很厲害了才對,既然這麽瘋,隨便哄哄糊弄過去就好。

他這樣想著,便更加溫柔地道:“旭鳳……別鬧脾氣了,好不好?一會兒典禮之上,哥哥還想與你喝一杯酒呢。”

喝一杯酒……殺頭酒吧。旭鳳心想。他是上神墮天的魔物,最怕的就是心魔執念湧起,而潤玉命人殺他,無論何時都是他最大的夢魘。他此時眼中邪念陡生,面色真的有幾分瘋癲又露了出來。

他默不作聲,望著潤玉,既是在與潤玉默默鬥爭,也是在與心魔鬥爭——若依魔物本性行事,眼前的潤玉就是他的殺身仇人,他該趁此機會殺了他,可他又怎麽能下得去手?尤其是在經歷了那麽多之後,他無比清楚地知道,這個潤玉並不是憑空出現的,他身上攢了數不清的血與淚,其中大半都來自自己的錯待。

母神逼得潤玉走上絕路,自己就是最大的幫兇。在所有他可以做些什麽、可以使得兩人的命運完全改變的時機,每一個分岔路口,他都選擇了無動於衷、甚至推了一把。

可是……可是我真的就罪無可恕嗎。

思及此,他心中又湧現數不清的委屈和苦澀。

他心思清明了些,勉強笑了笑,說道:“兄長,我知你今日的打算……這酒怕是喝不上了吧。”

潤玉心中不免一驚。旭鳳看上去很瘋,可說出的話,卻不知怎麽,透著一股……清醒和理智。

在未曾知曉全情之前只能不動聲色,潤玉歪歪頭,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旭鳳道:“父帝辱你生母,殘害你的同胞,還縱容母神殺害你的生母,他們二人……他們二人實在是……”說到這裏又說不下去,這世上誰都可說太微荼姚不好,唯獨旭鳳不能說,他紅了眼眶,吸了幾口氣,才道:“兄長的打算我已知曉,我願全力輔佐兄長。兄長的人望加上我的兵權,我們可以光明正大……”

也許這才是他當時該說的話——潤玉分明滿心仇恨、野心勃勃,哪會願意和他一起歸隱深山老林,將那些事情都放下?是旭鳳不願面對現實,和父帝母神抗爭在他看來是無法想象的事情,他不想去和他們爭,只能去求在他看來更加柔弱、也更加親近的潤玉:求你跟我走吧,求你把委屈放下,父債子償,我對你很很好,我來償他們的債行不行。他是走投無路了,但在潤玉面前,分明還有更好的選擇:推翻太微荼姚,他自己的仇自己報。

他們二人性格不同,旭鳳天真熱血,卻被條條框框束縛,潤玉一無所有,所以更加大膽,敢去挑戰權威,另立新主。這本來不是錯,錯就錯在旭鳳長大的太晚——他早該知道這種事躲是躲不掉的,求著他們任何一方放棄仇恨也是枉然,他該去參與、去推動,那日大婚起事,若他在場潤玉勝算更大,以太微的性格或許也不至於喪命當場,潤玉取得帝位便是最大的報覆,只怕也不會在意讓太微像荼姚一般散盡靈力尋個地方養老,他們這一家人,也許本來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也可能,潤玉還是會執意要殺了太微,但這些可能,若無旭鳳參與,就都不會發生。

是他長大的太晚了,潤玉等不了他。

他此時說出這些話來,是真心實意的。他真希望時間真的可以倒流,在那個起事前的夜晚,他可以對潤玉說,我幫你,你不要把自己逼得那麽緊,你把自己逼得那麽緊那麽狠,也許你心裏不覺得有什麽,可我看了,覺得好心疼。

你心裏都沒有愛了,將來誰來愛你呢。

潤玉後退一步,幾乎要靠上了結界,他的沈默疑惑且綿長。過了許久,他才擡起頭,輕輕地問道:

“你想要什麽?”

他臉上露出簡單的疑惑神情來,旭鳳看得出,他是真的在問自己,不是嘲笑,不是譏諷,他是很認真地在想要知道——旭鳳願意為他這麽做,是想要什麽。

旭鳳只想大哭一場。

那時潤玉孤身一人,旭鳳為他摘來一朵小花,他沒有問過旭鳳想要什麽;旭鳳和他親近,盡管所有人都覺得他們不該親近,但潤玉也沒有問過他想要什麽,在潤玉眼裏,旭鳳曾經真的是很值得信任的吧,他會覺得自己的弟弟和自己好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不會想,這個人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在潤玉眼裏,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凡事都要得到報酬、絕不會為他輕易犧牲的人。上一個潤玉曾與他說,他眼裏的旭鳳是非常非常好的,如果旭鳳被證實沒有那麽好了,哪怕受到傷害的不是他,他也會很難過——在此時的潤玉眼中,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值得信,也不值得愛。他以一個野心家而不是哥哥的眼光衡量了一下旭鳳,當他覺得旭鳳是個麻煩時,就把旭鳳殺了,當他覺得旭鳳還有些許價值時,他就會謹慎而平靜地問,你想要什麽。

這比任何時候都要讓他感到痛苦。

旭鳳的嘴唇顫抖起來,他哆哆嗦嗦地看著潤玉,一半的他想沖潤玉尖叫,想和他說,你說要和我成親的,你還給了我紅線,你說我以後都不會受委屈了因為有你在了……可另一半的他卻知道潤玉此時受不得更多刺激了——他怕潤玉也和他一樣瘋了。

也許是旭鳳那副紅著眼眶、一言不發的樣子觸到了潤玉心底的某個柔軟的地方,他和旭鳳對視半晌,忽然嘆了口氣,這一次,他的笑容真的很溫和,絲毫不帶作偽。

他輕聲問道:“你是想要錦覓嗎?”

旭鳳幾乎要尖叫了。

錦覓錦覓,鬼個錦覓!潤玉望著他,神色安靜縱容,甚至又有了幾分兒時的味道。那時他會揶揄地對旭鳳說,你是不是想要在璇璣宮過夜,你說,我不笑話你。

好笑,璇璣宮可以隨便留人過夜,但未婚妻可以隨便給嗎?旭鳳賭氣開口道:“……如果我說是呢?”

潤玉想了想:“……現在不行。我今日……必須大婚。”

旭鳳咬著牙不說話,潤玉又道:“但事後……事後我或可安排你們遠走高飛。”

“……”旭鳳一時楞住,隨即又是咬牙切齒,他現在算有點明白潤玉心裏的排位了:權利,錦覓,隨便什麽誰,旭鳳……其中每項之間的距離都是無限大。

他那一刻便又重新被執念控制了。

潤玉還在思忖“遠走高飛”的可能性——其實也未嘗不可,他本就不知道該拿旭鳳怎麽辦才好,留著旭鳳也確實是麻煩,最重要的一點是——作為他人生最大的弱點和不可知處,他不想再見到旭鳳了。

前一夜旭鳳在宮外等他,給了他一朵蔫掉的花,他未曾赴約,但他不願承認的內心深處,有個地方地震了一下。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旭鳳瘋得就只能夠給他一朵花,但他就已經想要和他一起走,將一切拋下。

他不能再見到旭鳳了。既然如此,成全他們也無不可。錦覓萬年之內有情劫,旭鳳卻和她兩心相印,他們倆又都是要愛情不要別的的性格,很適合在一起互相磋磨。

他可以……

潤玉正想著,卻註意到旭鳳朝自己踏出了一步,他心中一緊,手心暗中已經蓄起了靈力,卻見旭鳳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伸手抱住了自己。

“我不要她。”

“那……?”

“我要你。”旭鳳道,他眼中閃動著執念成魔的,惡狠狠的光,他的語氣平靜而堅定,透著一股久違了的瘋勁兒:“我要你和我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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