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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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也定了,聘禮也收了,按理說也該安心等成親了。可旭鳳樂呵了沒幾天,就發現有點不對頭:潤玉天天往山下跑,在新開張的小客棧裏一呆就是一天。你要問客棧裏有什麽好忙的,旭鳳準會說“我看不出有什麽好忙的”——這位前任的皇子、現任的魔尊,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長這麽大也沒靠自己賺過幾毛錢,自然看不出經營生意要花多大心血,他每天跟著潤玉到山下小客棧,尋個靠窗的位子一坐就是一天,但他唯一能看出的就是“客棧老板有多好看”這件事而已。

這種事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了,自從潤玉開了小店,店裏日日擠滿了離家出走的少女和婦人,上至八十下至十八,只要心思稍稍活絡點的,就全到場了,全賴潤玉那雙風流多情的桃花眼!他含笑望你一眼,哪怕只是目光在你身上輕輕點過,也讓你頓時覺得和他會有無限可能,所謂眼波含情就是這個意思。

人人都覺得跟“小齊哥哥”能有點故事,人人都覺得給“小齊哥哥”捧場責無旁貸。

“小齊哥哥”也果然不讓人失望,客棧雖小,服務周到,有高級套房,有別苑雅間,若不住店,客棧的小二和大廚也是一等一的麻利好手,休閑娛樂一網打盡。

眼看潤玉就要成為本鎮一騎絕塵的偶像明星,旭鳳的後援團坐不住了——大哥退出競爭已久,江湖上眼看已經沒了大哥的傳說可還行,這些吃飽撐著的人開始混在客棧裏逢人介紹:“或許你想了解下魔尊旭鳳?不是邪教!”

旭鳳:“……”

他有小情緒了!誰還不是個懷春少年咋的,馬上要成親的人了,竟然不把註意力全放自己身上每天和自己黏糊,跑來做什麽鬼生意?就這麽折騰了大半月,終於有天兩人一起下山時,他支支吾吾地問潤玉:“哥哥,你為什麽還要每天去客棧啊?”

“?”潤玉頭上仿佛緩緩冒出一個問號來。“要做生意呀。”

旭鳳不太能好好理解:“可你原來不是想搬下山嘛……現在……”

按照他的理解,“開客棧”是潤玉之前想尋的一個避風港,現在不搬了,為什麽還那麽熱心啊?

潤玉歪頭看他一會兒,站在朝陽的金輝下忽然一笑:“我喜歡做生意呀。”

“……”

潤玉多聰明的人啊,一看他低頭不語就覺得不對,摟住他的脖子柔聲道:“我們小鳳兒不高興了?”

旭鳳把得了便宜還賣乖發揮到了極致,低頭極其矯揉造作的“嗯”了一聲。

“你不理我。”他小聲控訴,“我一直看你,你都不看我!”

潤玉忍笑,“我當然知道你在看我。”他說,“你都要把我後背盯出洞來了——但哥哥不是忙嘛。”

“哼……”旭鳳哼哼,低下頭在潤玉嘴唇上親了又親,婚事將近,兩人都有意克制,但仍是大著膽子親了許久。待分開時,潤玉的笑容都有些恍惚似的了。

潤玉:“那今天哥哥早點回來。”

旭鳳:“……”

旭鳳:“不行。”

潤玉不明所以:“嗯?”

旭鳳道:“你非得去嗎,一次兩次不去沒關系的。”

“可是客棧剛開業,我若現在扔下不管,難免不會出錯,等過了這陣子就好了。”其實做生意都是如此的,初初開張到處都需要人盯著,等到步入正軌就會好多了,旭鳳看似老成,但這種事全不太清楚。

何況他心想,等過了這陣子——過了這陣子,誰曉得你又變成什麽樣,還會不會喜歡我。

想到這裏,他真有些煩躁起來:“可我想要你在家陪我。”他說,“我想你。”

我想你,我愛你,你能不能明白呢?

潤玉果然是不明白——“說什麽傻話,我們就在一起啊。”只能說是沒有像之前那樣全副身心都依賴著旭鳳,無時無刻不和他在一起罷了,但在潤玉看來,這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們互相喜歡,就如人間所有的恩愛情侶一樣,想陪伴彼此,但也不必時時刻刻黏在一起。

兩人互相看看,都覺得對方很不可理喻,旭鳳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沖口說道:“不就是個小破店嘛,不開又不會有什麽影響!”

他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果然,潤玉聞言,忽然一聲不吭地扭頭就走——往日都是旭鳳帶著他飛下山,他還從沒自己走下過山林,旭鳳急了,跟在身後道:“你下過山嗎,知道怎麽走嗎?”

潤玉頭也不回,旭鳳又道:“你迷了路,山裏豺狼虎豹可多了,就喜歡吃你這種……”

潤玉還是不理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來,邊看邊撿起石頭在樹幹上做記號,一副熟練得不得了的樣子。

旭鳳:“……”他哭笑不得,心情有些覆雜。兩人一前一後地就這麽走了好半天,潤玉不理人,旭鳳就偏要他理自己,仿佛誠心要激怒他似的,不停地說道:“餵,潤玉,你找得到路嗎。”

“哎,你別走丟了,給我添麻煩。”

“你現在迷路了,還不如求我……”

“你有完沒完!”潤玉勃然大怒,轉過頭罵了他一句,又自去找路——他認路的本事或許是真的沒他做生意那麽好,明明一個時辰就能走完的路,叫他生生走了兩個時辰,走得腳都酸了,才隱約看到山腳下的正路來。

旭鳳就一直跟著他,等著他跟自己道歉,可就楞是沒等到——潤玉可真夠倔啊,看他走得步履都蹣跚了,竟然楞是不肯軟下來求旭鳳。旭鳳走著走著,忽然想,我幹嘛呢啊?

明明想著要多跟他在一起,卻無緣無故在這裏慪氣,惹他生氣,我也跟著不開心,何必呢?何況……

看著潤玉雖然走得暈頭轉向,但卻能熟練得挑一根長樹枝做登山棍,就知道他大概不是一次兩次行走在這樣的大山裏了,他一個那麽嬌貴的小公子,尋訪深山老林,還不是在找自己?

旭鳳想著想著,正要鼻頭一酸開口喊人,忽然掀起一陣大風,一群不知打哪飛來的蝙蝠從一個沒人註意的地洞裏竄出來,把剛巧路過的潤玉嚇了一跳。這蝙蝠並不嗜血,但也極其容易受驚,一受驚就要進攻,因此一窩蜂湧上來,潤玉躲閃不及,被撲到在地,旭鳳一見頓時大怒,隨手捏起靈力一彈,便有火星四濺朝著蝙蝠襲去,蝙蝠群即刻撲閃著躲開,只留下潤玉坐在那兒,人並沒事,只是衣衫有些亂了。

旭鳳跑過去,心裏又是心疼又是歉疚,低聲道:“你怎麽樣啊……”

潤玉動了動腳踝,只覺得一陣鉆心的疼,他咬咬嘴唇:“……沒事。”

旭鳳啞然失笑,兩人互相看了一會兒,旭鳳轉過身去蹲下:“上來吧。”

“做什麽?”

“你腳崴了,我背你回家去。”

“我要下山,”潤玉堅持道,“初初開業,沒有人不行。”

“……”旭鳳無可奈何,“那就下山。來吧。”

潤玉這才讓他背了,輕輕伏在旭鳳背上,胳膊卻沒處放,旭鳳道:“你環著我脖子啊——不然又摔倒。”潤玉不動彈,他就蹲著不起來,僵持了好一會兒,潤玉緩緩伸出手,環住了旭鳳的脖子。旭鳳這才起身,背著他慢慢朝城鎮走去。

“……我重嗎?”

“不重,特別輕。”是實話,潤玉實在是挺清瘦的,想到這裏,旭鳳就更覺得不該和他吵架,可潤玉如果好好聽話,他們又怎麽會吵架呢……

“快到月底了,是要清賬的。”潤玉忽然冷不丁道,“掌櫃不在,怎麽清賬呢?所以我才一定要去。”他說完就不再吭聲,仿佛在等什麽,過了許久,旭鳳才意識到他是在等自己開口,說他一定要潤玉呆在家裏的理由——這件事他從沒做過,從前都是他一開口,潤玉就會心甘情願地滿足他,所以此刻有些陌生,也有些奇異。

“……我想你。”旭鳳說,“你之前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只看我,只和我說話,現在你要和別人說話,看別人,我……我不習慣。”

他說完這些話,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本來是自覺理直氣壯的要求,但對比潤玉的理由和自己的理由,自己的說法不知為何就是非常的蒼白無力。

潤玉果然沈默了一會兒。過了不知多久,就在旭鳳覺得十分忐忑時,他感到後背漸漸暖了起來,潤玉的胸膛貼上了他的後背,潤玉還把下巴擱在了他的肩頭上。

旭鳳的一顆心一下子落了地。潤玉低聲道:“我也想你……”不等旭鳳傻樂,他又說道:“但我客棧都開了,在其位謀其政,我也要對那些給我幹活給我捧場的人負責呀。”

他聲音漸漸軟下去,不像剛才那麽硬邦邦的,一副公事公辦講道理的樣子了,旭鳳模模糊糊覺得這是從來沒有發生在他和潤玉之間的對話:他們之前都是一個人主張,另一個人就勉強配合,兩個人都拖得遍體鱗傷。他沒有低頭服過軟,潤玉也沒有開口說過真實的想法和感受。

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像這樣軟軟地、親密地“商量”過什麽事情,他和潤玉都太倔、太要強了。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喃喃道:“對不起。”他也不知是在向自己背著的這個潤玉道歉,還是在向歲月裏已無可回頭的那個潤玉道歉?

潤玉沈默了一陣:“別的都沒關系,你為什麽要那樣說我和我喜歡的東西啊……我本來是覺得自己很好的,可你一貶低我,我就覺得我真的一無是處。”

旭鳳鼻頭一酸,不知所措,他想起他和潤玉相伴的漫長歲月,他總覺得自己很深情,是深愛著潤玉的,有時候他很急切地想保護潤玉,甚至不惜去刺傷他、打擊他——這樣做究竟是為了潤玉好呢,還是單純只是滿足了自己作為年幼的弟弟的自尊呢?

他是潤玉的幼弟,自幼就被照顧,自從他生出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之後就一直撲騰著追著潤玉跑,而潤玉總是那樣風輕雲淡,後來他追累了,不知怎麽的就好像發現了一個捷徑:他不能追上潤玉,不如就把潤玉拉下來,拉到他身邊,這樣潤玉就可以在他的羽翼下了。漸漸地他甚至養成了習慣,他的眼睛明明被那人所吸引,可他的嘴卻不會讚美心上人的好,只會說,你不要拖我後腿,你不要惹麻煩,你懂什麽作戰殺敵……

“你這傻瓜。”他低落地道,“我說什麽你都信嗎?”

潤玉又是好一會兒沒說話,旭鳳感到他把臉貼在自己肩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因為是你說的。”他輕輕地道。

因為是你說的,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說的話也變得很重要。如果你誇我,我就喜不自勝,如果你貶我損我,我就覺得一無是處。

因為你牽動我的心神,所以你說的話都有著比神力還強的力量。

在他們年幼的時候,旭鳳濫用了這份神力,到如今,他不知該如何去彌補那些年傷害,就像他不知道該怎樣留住這個與他相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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