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三章

關燈
這一天風和日麗,天高雲淡。

作為家中最勤奮的一員,大白兔早早就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它在門口的臺階上活動腿腳,整理毛發,讓雪白的胸毛在空氣中變得更蓬、更松……

“吱呀”——身後的小木門開了,一個身材纖瘦的人影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路過用爪子給自己洗臉的大白兔時腳步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少年潤玉四下看了看。

沒人。不遠處的另一間竹屋的門扉緊閉著,這是一個非常安靜的初秋清晨,這世上的生靈都還在沈睡著,包括自己那位……師尊。

潤玉蹲下身子,捋了捋大白兔的背毛。大白兔的毛仿佛有著某種吸引力一般,他的手一挨上就拿不開了,他又加大力度擼了兩把,臉上露出天真快樂的笑意來。

“吱——”另一間小屋的門打開了一條縫,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清晨,即使是再輕的一聲,也是非常響亮的,潤玉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裝出全不在意的樣子。

另一間小屋的門縫大了一些,穿著整齊的旭鳳出現在門口——整齊是個相對的定義,畢竟他們住在深山裏,錦衣華服是說不上了,只能說是沒有袒胸露背,旭鳳穿了一件單薄樸素的黑色衣衫,馬尾高高束起,顯得很精神。

“早啊徒兒,”他神采奕奕地打了個招呼,又伸了個懶腰,“睡得好嗎?”

潤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還可以。”

“哦,那就好那就好。”旭鳳碰了個冷釘子,但他仿佛一點也不覺得難堪似的,仍舊那麽高高興興,“為師睡得挺好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自從旭鳳說了“你再也別想見你弟弟了”,潤玉就單方面宣布跟他進入冷戰了,能三個字回答的問題絕不用四個字。

但旭鳳不管,他笑著道:“因為從前都是為師孤零零一個人,現在有了乖徒弟陪著,師父心裏暖洋洋啊。”他說著走到潤玉的小屋門外,彎腰抱起正在給自己洗臉的大白兔,舉起兔子小爪子朝潤玉招了招:“你是不是也這麽想呀,小兔兔?”

明明是人高馬大的英俊男人,卻抱著個小兔子賣萌,場面一度詭異得有點失控。潤玉沈默地望著他:“……哦。”

他和旭鳳已經冷戰了十多天了,這十多天裏旭鳳一點都不跟他生氣,反倒每天都樂呵呵地跟他打招呼、關心他起居生活,只字也不提要他履行徒弟的義務,一個人脾氣再大,也架不住三把火。

尤其還是琉璃凈火。今晨起來,潤玉感到自己的撲克臉正在嚴重融化中。

他因此更加惱火,只得更加努力地板起臉來。幸好旭鳳似乎並沒察覺他的松動,或者說,察覺了也沒有點明這點讓少年更加羞惱。他一手托著兔子,笑道:“徒兒今早想吃什麽?師父去弄。”

“沒什麽。”

“那吃南瓜餅吧,昨天師父剛收回來的,再喝點牛奶粥。”

“……行。”

“那你乖乖等一會兒哦。”旭鳳說著,把兔子硬是塞到潤玉懷裏:“入秋了,天涼,你沒事多抱抱兔兔——它怕冷。”

兔子絨毛觸手的一瞬間,熱度就瞬間盈了滿手,少年的努力幾乎立刻就融化在那熱度間,他簡直要板不住臉,只剩下呆呆的表情,“哦……哦。”

“多謝啦寶貝徒兒。”旭鳳扔下一句,仿佛對潤玉的反應絲毫沒有察覺的模樣,轉身去生火做飯了。

多抱抱兔兔……潤玉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將兔子抱好,大白兔聞起來香香的,他忍不住低下頭,試探著把臉埋進兔子絨毛裏親了親。

啊,感覺好好哦。

咳。他回過神來,又馬上恢覆了嚴肅的表情——我只是替他辦事罷了,才不是很想抱兔兔呢。

何況兔兔讓他想起在天界的旭鳳。他真的永遠都沒法再見到旭鳳了嗎?小屋外不遠就是結界,外人進不來,他也出不去,也許就如師尊所說,他一輩子也別想見到弟弟了。

不光是弟弟,還是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

潤玉抱著兔子,又覺得很難過了。

還是要想辦法逃跑——即使不回天界,也不能被困在這裏,他可以隨便尋個凡間寶地修煉,做個散仙,但他一定得自由,至少……至少可以偶爾回去看一看旭鳳。

他怕旭鳳怨他。不知母神是如何解釋自己的離去的呢?大概會把一切都推到潤玉頭上吧,說是他留戀凡塵不願回去等等,到時旭鳳會怎麽想?可能會很生氣氣,哄不好的那種。

但是……

“玉兒,”旭鳳從屋後探了個頭出來,“幫我拿一下蜂蜜好不好?”

除去死活不讓他離開,連見弟弟一面都不讓之外,這個師父簡直好得沒話說了,他對潤玉說話,總是好聲好氣的,從來不會命令他做什麽,只是偶爾問問“好不好?”“行不行?”仿佛潤玉才是師父。如果潤玉說“不行”,他也不生氣,那麽高大的一個男人,只會露出哭唧唧的表情跑過來蹲在潤玉面前:“小徒兒在忙什麽,跟師父講講唄。”

潤玉根本沒有事在忙,他游手好閑到了一定程度,因此臉紅耳熱起來,推開他飛快走掉。

伸手不打笑臉人,故意哭唧唧的賣可憐的人也不太好下手,久而久之潤玉也說不出“不好”這種話了。

“哦。”他說,去屋裏去了茶來——昨日旭鳳突發奇想,腌柚子蜜泡茶來著,他給潤玉獻寶:“酸酸甜甜哦,對嗓子很好。”潤玉不情不願接過去喝了一口——果真酸酸甜甜,好喝得緊。

但他口中仍是道:“不好喝,不要了。”

“哦……”師尊委委屈屈,“好叭,那師父喝叭。”

不要一副被人欺負的樣子!潤玉心裏大喊起來,你這樣——你這樣——

我會沒法把你當敵人啊!

潤玉其實心相當軟,和他天生強硬的性格比起來,可算一個後天帶上的弱點——誰對他好一點點,他就恨不得掏心掏肺來回報,何況是這種百依百順,簡直把他當心肝寶貝在對待的人。

他實在沒法再對這個人狠下心來。

可是他又是害得自己不能見到旭鳳的罪魁禍首……潤玉心裏實在是挺矛盾。他取了蜜走到屋後,旭鳳正在給蒸好的紫薯剝皮,見他來了,笑道:“謝謝玉兒。”

他的一縷頭發從高馬尾裏落下來,搭在面頰上,有些難受的樣子。但他雙手都占上了,騰不出手拂開——明明這麽難受,但他卻沒叫潤玉幫忙。大概是知道會被拒絕吧,其實他很小心,生怕潤玉會生氣似的。

潤玉舉起手,替他把頭發掖到了耳後。

旭鳳楞住了。少年仰臉看著自己,另一只手還抱著兔子,一副很認真、心無旁騖的模樣,但他湊近了,旭鳳甚至能聞到淡淡的香氣。

是熟悉的,青澀的香氣。淡淡的,但也足夠撩人,或者說,那種未經人事、懵懵懂懂的感覺,更讓人想要去一探究竟。

魔尊的臉一下子紅了,心跳如擂鼓。他呆呆地道:“那個……那個……謝謝徒兒。”

“沒事。”潤玉隨口道,轉開眼睛去看旭鳳在弄的東西——旭鳳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越發幽暗,有點嚇人。

他倒不怕,就是覺得——覺得心裏有個地方好像有一萬只螞蟻在爬。

怪癢癢的,也不知道為什麽。

“不是吃南瓜嗎?”怎麽又弄上紫薯了。

“恰好有,多做一樣唄。”

“……那麽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旭鳳道,“給我家玉兒做飯,怎麽會麻煩呢?”

明明知道這人就是愛隨口瞎說,八成私底下對著兔子也要這樣賣乖,潤玉還是忍不住心頭砰砰直跳,眼底甚至有點酸酸的,他低聲道:“嗯……”

“行了去玩吧。”旭鳳道,“別站這兒了,有煙味兒。”

“……哦。”潤玉抱著兔子慢慢走了,他走到自己的小屋門前,忽然又改變了主意,走到了旭鳳的小屋外。他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幾個箱子,一些農具,還有一些儲存的瓜果,小屋中央的兩個柱子間,掛了個簡易的吊床,以成年人的體型來說,睡上去有些窄了。

……果然。旭鳳原本一直是獨居的,他那張床自己睡也應該是正好還有些富裕,潤玉來了,他就把屋子讓給潤玉,自己跑去睡倉庫了。

潤玉在屋裏慢慢走了一圈,看著吊床上扔著的幾件換下來的衣袍——就那麽扔在那裏,也不曾妥善收起。

旭鳳屋裏有裝衣物的箱子,東西都疊的整整齊齊的,才不是這樣草率地扔在一起。

潤玉把兔子放下,低聲道:“你去玩吧。”他把衣服撿起來,旭鳳身上很熱,衣物上都還留著暖意,也不知著了什麽魔,潤玉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衣服裏聞了聞。

——暖融融的味道,帶著一點皂角的香味兒,像是……夏天的味道。

我在幹什麽呀。他一下子醒過神來,慌慌張張丟下衣服就跑,跑到門邊卻又折返回來。

“……”

他俯身把衣服都撿起來,疊好。

拜師近半個月,潤玉終於給自己找個了活兒。

逃跑之前,要給師尊做張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