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一章

關燈
旭鳳整個人都蒙了。

相信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機會,被自己年少版本的兄長揪住領子,兇神惡煞地質問他弟弟哪裏去了的。

這是一種非常新奇,而且很傷人的體驗。眼前的潤玉不足六千歲的模樣,旭鳳咯噔咯噔心頭狂跳——其實昨晚他就有預感,小潤玉接下來就是要被帶上天去了,下一個出現的潤玉也許就是他記憶中見過的模樣,但他仍舊沒做好準備。

還以為只會跳個幾百年,至多一兩千年,就像之前的兩次一樣呢!誰曉得他忽然就從圓潤可愛的小朋友,一下子變成了……變成了……

變成了長發飄飄、身材瘦長纖細、面容宛如好女的少年啊!瞧他騎在旭鳳身上,清秀的雙眉緊蹙,高高揚起的手臂袖子落下露出的手腕白凈又細致,真是……好看,特別好看。

面對昔日引得少年時的自己一頭栽進去的初戀,旭鳳硬生生從成熟的青年變回了懵懂無知的孩童,他呆呆地看著潤玉,心中小鹿亂撞的同時,又有些委屈。

“我就是……”他剛說了三個字,潤玉手中的石頭重重落下,又是一記欲要敲在旭鳳頭上,幸而旭鳳有多年征戰培養的反射神經,當場一把將潤玉手腕抓住——他二人一個是養在深宮的少年皇子,一個是刀尖舔血才活下來的成年魔尊,孰高孰低孰強孰弱一目了然,潤玉再想砸下去,是半分也動不得了,他心頭一急,似乎這才想起自己是個仙人,他另一只手本是按在旭鳳胸口,此時便驟然施法,但還未等涼意穿破對方那薄薄的衣衫,那陌生男子便已是一把掐住他咽喉,把他掀到了一邊。

潤玉此時悚然一驚,只見那身材高大的男人將他牢牢按住,臉上變換著各種情緒,一時間形成一種頗為嚇人的神色來。

“我明明……”男人開口了,聲音竟然莫名有些委屈、還有點傷心,誠然這人是長得十分英俊的,可只在那一瞬間,潤玉竟產生了一種他年紀不大、只是在大人殼子裏住了個小朋友、小男孩的感覺。

只在那一瞬間,潤玉便莫名心軟了一下。

我呸呸呸呸!他緊接著又想道,怎可同情這個來路不明的歹人?明明前一晚他是和弟弟一起在璇璣宮的床上睡下的,一覺醒來卻跑到了一座不知在何處的小竹屋裏,身旁就睡著這個一身黑衣的歹人,弟弟旭鳳也不知去哪裏了!

問題很大!潤玉醒來後第一反應就是趁對方還沒醒來趕緊逃跑,但他走到門口卻隱約察覺到旭鳳的氣息,就在那竹屋中!他便走不了了,留下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就是沒找到旭鳳。他這才把目光又放回到床上熟睡的黑衣男人身上。

是他把潤玉弄到此處,他也應該知道旭鳳的下落,不如將他綁了,細細逼問。

不過此人似魔似仙,睡相平和,論修為論年紀都高出他許多,硬碰絕不可取,因此潤玉才在屋內布下陷阱,打算偷襲他。

可惜那人武功高強,反應更是迅速,瞬間就逆轉了局勢,他額頭上被潤玉敲破了一塊,血流如註,滴滴答答地落在潤玉臉上。

很燙。潤玉被燙得有些難受,不由得顫抖一下,但仍是不甘示弱地死死盯著旭鳳——旭鳳從前只曉得他溫柔靜美,哪裏知道原來他是這麽個心智堅定說幹就幹的烈性子!恍惚了一下,旭鳳珍之重之地用大拇指抹去了潤玉臉上的血跡。

“你怎麽不認識我呢……”他小聲說,“看你把我打的,哥哥……”

他不喊這一聲哥哥還好,喊了哥哥潤玉更覺得驚悚——換了誰也想不到這眼皮子一打架的功夫就過去了五千年,弟弟已經從弟弟變成情人、又從情人變成仇人過了一遭吧,他只覺得“你誰啊也好意思喊我哥哥?!”

潤玉牙關一咬,反手夠到旭鳳經脈,心中默念了一聲口訣,旭鳳正兀自沈浸在“哥哥認不出我”“哥哥還打我”的傷感中,何況他以為潤玉已被自己制住,哪裏想到一條施了咒法的衣帶從潤玉袖口緩緩鉆出,輕而易舉地纏上了他的小臂,待他覺得手臂一痛時,“捆仙咒”術法已成。

旭鳳只覺手臂頓時又麻又痛,如有萬只螞蟻在爬,低頭一看,他手臂上纏著一條白色的衣帶,衣帶上有暗紅色的字跡,寫著密密麻麻的咒文……

是血跡!潤玉憑著記憶在黑暗中用鮮血寫下了古書上記載的“捆仙咒”,把這條從自己身上撕下來的衣帶變成了一根簡易版本的“捆仙鎖”。

這簡易版的捆仙鎖自然沒有真正的捆仙鎖威力那般強大,又不曾縛住敵手全身,幸好有天下唯一的應龍神血加持,令旭鳳頓失一臂,痛得兩眼發黑,潤玉趁機將他一把推開,跳下床朝門外奔去——卻不是逃跑,他跑到院中隨手抄起旭鳳平日種花松土用的鋤頭和繩索就跑了回來。

他還沒忘了自己的弟弟仍舊下落不明,仍舊心心念念地惦記著要把歹人抓了逼問下落呢。

他跑回房裏,只見黑衣人臉沖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想來是捆仙鎖起了效用,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用鋤頭懟了一下黑衣人的後背。

嗯,不動彈。潤玉放心了些,舉起繩索想將男人捆起來。

“啊……”男人低低地呻吟了一聲,“捆仙咒……?”

“嗯。”潤玉低聲道,其實他平日裏性情確實很溫良,別人問話就會答,哪怕是個歹人,那男人又低聲道:“你……你用自己的血?傷口在哪,痛不痛?”

潤玉心中有種莫名的觸動——也不知多久了,他生活在天界,父帝當他是棋子,母神視他為眼中釘,旭鳳和他雖然親近,但也是予取予奪隨心所欲,很久很久,大概有數千年了吧,沒有人會問他一句“傷口在哪,你痛不痛”了。

若換個情境,潤玉大概會很感激他,但偏竟是個這樣的境地!潤玉也不多理他,把他翻過去靠著床邊坐著,自己展開繩索繞到他背後——這樣一來,難免形成了一個仿佛擁抱般的姿勢,那男人身子無力地倒在潤玉肩頭,喃喃道:“你打我。你欺負我。”

潤玉不理他,他又小聲委委屈屈地道:“龍血下的捆仙咒啊,下在尋常仙人身上,疼都得疼死了。”潤玉聽了又覺得他可憐又好笑,不由自主地輕聲安慰道:“你把旭鳳還給我,我們就走了,走時一定給你解開。”

男人聽了十分感動的樣子:“真的嗎,小朋友,你真好,可我現在就很疼,你可不可以現在就給我解開啊?”他邊說,邊賴在潤玉肩頭不動彈,方若無骨似的,潤玉推了他好幾次,才把他推到床邊重新坐好。

“……那不行。”潤玉只得跟他講道理,“我得先找到旭鳳……你把他藏哪裏了?”

“他……”旭鳳眨眨眼,嘟囔道:“我就是旭鳳。”

潤玉:“……”

“你別鬧。”

“那你說,‘旭鳳’是什麽樣?”

“就是……那種很特別……很可愛的……”潤玉一邊說,一邊轉動雙手比劃,旭鳳看了一眼,心情覆雜:“不管怎麽看你都是在比劃一個球啊?”

潤玉竟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嗯,他有點圓圓的。”潤玉說,“有紅色的羽毛,胸口毛蓬蓬的,很……很可愛。”他說完忽覺不對,怎麽跟綁匪形容起人質來了?他又馬上板起臉來:“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麽,你快說,你把旭鳳藏哪了?”

“比起那個,難道你不在意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旭鳳問道,“你不關心你自己的處境的嗎?”

“我看屋外景色,大約是花界或者人間,”潤玉道,“等救了旭鳳,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回天界不遲。”

“那你要是找不到,難道還不回了?”

“……”潤玉便又沈默,片刻之後,他低聲道:“若找不到旭鳳,我回去也沒沒意義了。”

想想兩個皇子一齊被擄去,旭鳳下落不明,他卻安然無恙,且兩人是從璇璣宮失蹤的……想也知道回到天界自己會有什麽下場,被天帝天後抽筋剝皮都有可能。何況旭鳳還在外面,不知在哪裏,不知有沒有生命危險,他那麽嬌氣,會不會難過又害怕得哭出來……

潤玉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心疼,抄起鋤頭威脅道:“快點告訴我我弟弟在哪,不然我真的不客氣了!”

哪知男人卻好似看透了他只是紙老虎一般,笑道:“冥界有十大酷刑,魔界有七十二絕境,不知道殿下打算怎麽折磨我呀?”

潤玉咬咬牙,他這樣一個幹凈漂亮的小仙人,哪知道多少折磨人的法子呢?就連最簡單的,拿起鋤頭砸這個人,他都有點不願意去多想——君子見其生不忍見其死,方才這人睡著,他才想出各種辦法對付他,毫不猶豫地拿石頭砸他,此時對方是活的,會說話會喘氣,哪能就下手折磨他呢?

潤玉咬著嘴唇出了一出神,但他心裏到底是弟弟的分量大許多,不多時就狠下心來:“我有的是鮮血,有的是布條,大不了弄許許多多的捆仙鎖,捆你幾天幾夜。”

男人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沒了:“那我不得疼死。”他喃喃道,隨即又露出個歡喜的表情來:“你弟弟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他……”潤玉欲言又止,其實他們白日裏剛發生了一點不快,他偶然聽見旭鳳向月老說,他想喊自己什麽就喊什麽,誰讓自己寵他。旭鳳語氣的驕矜讓他覺得很難受,這種難受又是完全沒道理的難受——旭鳳說得都對,只是因為潤玉總是覺得旭鳳很好,對旭鳳有更多的期待,所以才會覺得難過。可這難過實在是沒必要的難過,他不該把自己的期許加在旭鳳身上,所以他們又和好了。

“嗯,很重要的。”潤玉道,仿佛下定決心般的道。

“多重要?”男人緊追不舍。

“比我性命還重要,”潤玉道,“若他有什麽事,我不會放過你——這樣的重要。”

明明是一句少年人下了決心才說出來的狠話,對方聽了竟然喜滋滋的樣子,可能是腦袋剛才被敲壞了。潤玉說完那句話,也覺得十分羞惱,怒道:“你看什麽,我要弄捆仙咒了!”說著又扯起衣袖,撕下一大塊布條來。

這一下,他整個衣袖都被扯下來了。旭鳳呼吸一滯,但還是輕笑著道:“你這樣撕下去,咒是可以施,衣服也要撕光了。”

“衣服……”潤玉此時都還未開情竅,對於在陌生男子面前裸露身體雖然覺得不自在,但事急從權也不覺得多使不得,“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又沒所謂。”

“哎呀,這所謂可大了。”旭鳳道,“你看你長得又白又瘦,真有點像個小姑娘……”

潤玉長這麽大也沒有被這樣輕薄過,他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才咬著牙道:“你……你是什麽登徒子不成?”

旭鳳哈哈大笑,十分快意,顯然是默認了“登徒子”的稱號。潤玉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更加堅定了要把弟弟趕緊救回來的決心,登時什麽無關緊要的惻隱之心都沒了,他拿起石頭就要在手指上劃口子,卻又聽登徒子在一旁笑道:“哎,你這麽小,哪裏學得捆仙咒啊?”

“……省經閣。”

“哦——書中自有黃金屋是吧。”旭鳳說,“那不知道你有沒有讀到過捆仙鎖只對什麽人起作用呢?”

“對……”潤玉忽覺不對,但為時已晚了,男人笑道:“我是魔非仙,你這捆仙鎖對我的效用……”

劈劈啪啪一陣細響,旭鳳身上的繩索應聲斷裂,被燒做幾截落在地上,潤玉心中警鈴大作,轉身要跑也來不及了。

他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猛然從身後攔腰抱住,緊接著就落入了一個熱氣騰騰的懷抱中,只聽一個滾燙的聲音在他耳邊道:“……恐怕也不大了。”

這還用說!潤玉心中驚懼,想要掙紮,但他二人身高相差很多,潤玉是個少年,雖然身條抽長,但還是比男人矮了半個頭,輕輕松松就被制服了去——那男人將他從背後緊緊抱起,抱得雙腳都離了地,口中熱氣滾滾地落在他脖頸和鎖骨上,柔聲道:“別動哦——不然要你弟弟好看。”

“你……!”潤玉無法,立刻紅了眼眶,乖乖地不敢再動,旭鳳笑了一聲,道:“你心裏是不是想著怎麽收拾我呢?”

潤玉被他抱著,軟軟地道:“我……我不敢。”

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旭鳳都有些服了——你眼見他這一系列操作,實在是超出了旭鳳對自己的兄長的認知太多:他從前一直以為潤玉是溫柔嫻靜的性格,羞怯怕事,後來實在是被逼無奈才生出反意,在他心裏,其實一直是覺得是自己和其他人將潤玉逼成那樣兇狠的樣子的;但看他今日的模樣,才知從前真是錯了太多!從他醒來發現自己不在璇璣宮開始,這家夥就迅速展開了逃生計劃,設陷阱、抓敵人、留捆仙咒後手、逼問弟弟下落……雖然還有些孩子氣的心軟時刻,但其中所流露出的膽大包天的行動力實在是讓人嘆為觀止。

看他今日明明能跑,卻怎麽都不肯跑,拎著一根鋤頭就敢回來和一個體型修為都在自己之上的男人玩兒命,這份認準了一件事就一定要達成的心性……

難怪會成為日後膽大妄為孤註一擲的六界第一賭徒!

你這家夥……旭鳳抱著潤玉,目光落在他潔白光滑的後頸上——明明是這麽一副美好的外表,原來藏了這麽個厲害的芯兒啊。他應該感到害怕和生氣,好似愛錯了人,可卻只覺得快意——他喜歡的人,真是……

太他媽的厲害了!

他想到這裏,便忍不住地笑意,真想抱抱潤玉,再好好誇誇他!他這麽兇,應該帶他回魔界去,那兒有的是神兵暗器,從前以為潤玉肯定不喜歡的東西,他準愛的不行!

旭鳳就處於這種微妙的“寶寶好厲害哥哥好驕傲哦”和“我喜歡的人好帥啊”兩種感情中,一時站不定到底是哪種心態,但接下來更厲害的就來了,潤玉被他抱著,哆哆嗦嗦地道:“魔君,我……我錯了……請放了我吧……”他說著,還抽噎了兩下。

旭鳳:“……”

臥槽,這要不是吃的鹽比他吃的飯多,還真是被他糊弄了!旭鳳哭笑不得:“潤玉,你是在假哭嗎?”

潤玉泫然欲泣,大丈夫能屈能伸到了極點:“沒有假哭……我真的害怕……”

“那你左手偷偷凝冰棱幹什麽呢?”

“……”

奸計敗露,還不成熟的野心家立刻兇相畢露,調轉手腕猛地將冰淩朝後紮來——要不怎麽說還年輕呢,要是換了天帝,即使被當面戳破估計也能照樣哭下去,邊哭邊尋找一擊致命的破綻。

孩子呀,臉皮薄。

旭鳳嘆了口氣,他身上有鳳凰神火護佑,哪是尋常冰棱能傷到的?冰棱還沒挨到身,就化作了一灘水。

潤玉:“……”他有些難以置信,剛剛只那一瞬間,他似乎感受到了……琉璃凈火的靈力。

“你……”他頭腦中飛速地運轉著,想出各種可能的解釋,旭鳳道:“你不要亂來哦,我就把你放下,行不行?我數一二三。”

“一,二,三……”

潤玉腳一挨地,就又猛然轉過身來:“方才那是……”

“琉璃凈火。”旭鳳說,這回該認出來了吧,畢竟世上只有兩個人能掌控琉璃凈火,“……不錯。”他已經做好準備潤玉跳著撲過來抱他,跟他甜甜地說“哥哥好擔心你”了。

潤玉:“……”

“……母神?”他小心翼翼地說,“你變成男的了?”

*潤玉此時的時間點,大約在本文第五章 和第六章之間。

*旭鳳原本覺得他哥是一朵美麗動人的溫室花,所以以前也經常說“你不要上戰場太危險了”等直男發言。結果摸了一手刺兒才知道是荊棘薔薇……

*旭鳳(從慈祥的潤玉爹粉轉潤玉男友粉,發出男友粉的聲音):哥哥好帥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