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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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英見他發楞,不由地拉了他一把:“出去想也不遲!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開的裂縫通道,只有兩炷香時間,先走再說!”

說著探手要拉旭鳳,卻被旭鳳下意識後退避開,鎏英看他一臉失魂落魄,整個人都好似癡了一般,更是著急:“走呀!難道你想這麽不明不白地被他騙一輩子?”

一輩子……?那倒好了。旭鳳擡頭沖她笑笑:“你走吧。”

鎏英有些發慌,急道:“你說什麽傻話?”

旭鳳卻不肯再同她向前一步,眼看裂縫正在縮小,鎏英心急如焚,恰在此時,旭鳳猛地擡起頭,細細辨別空氣中的聲響:他耳力極好,能聽見方圓百裏最細小的響動,而那由遠及近的,不是軍士列隊的聲音又是什麽?

正有天兵天將,在棲梧宮外集結!旭鳳一把提起鎏英胳膊,拎著她朝裂縫走去:“再不走來不及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大軍將棲梧宮團團圍住,有人將門一腳踹開,厲聲喝道:“兩軍對壘,鎏英公主擅闖天界,是何居心?”

原來是破軍。

他望向旭鳳,眼中失望震驚參半,痛聲道:“殿下,你——你當真與魔物為伍了?”

七十年來他二人也算見過許多次,旭鳳心中一沈,冷冷地道:“我並非與魔物為伍——我便是你口中的魔物。”

破軍一時語塞,更感無奈憤怒,喝令道:“眾將聽令,將那魔族公主拿下!”

鎏英冷笑:“來的正好!”手中長鞭泛著不可冒犯的寒光。

兩方互放狠話,卻是裏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也進不來,此時卻聽一人喝道:“放肆!”說來也怪,只見片刻前還天威凜凜的天兵天將登時個個變成了木偶一般,斂眉低首朝兩旁退去,露出棲梧宮的正門來,旭鳳與鎏英擡眼望去,只見那站了個白衣人,只因他出現,連那院中的鳳凰花都頓時失了顏色,他手中未執兵器,身上也未著甲胄,但只站在那兒,便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正是天帝。

破軍道:“陛下息怒,我等值守路過此地,見棲梧宮上空出現了空間裂縫,恐生異變,急忙趕來捉拿魔物……”

潤玉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旭鳳緊緊註視著他,心中卻莫名一松——破軍不是潤玉委派前來,也許,也許這其中另有隱情……

他想著,臉上便露出期期艾艾的神情,不由得朝潤玉踏了一步,喃喃道:“你怎麽來了……”

潤玉一楞,緊繃的神色似乎松懈了一些,但他雙手仍舊收在袖中,似是攥得緊緊的,旭鳳想朝他走去,一旁的鎏英卻忽然發難,長鞭直指潤玉而去。

她心中想得分明:在座諸人之中,以潤玉修為地位最高,擒賊勤王,只有潤玉分神,她和旭鳳才能趁亂逃走——至於旭鳳,他被潤玉蒙蔽利用了七十餘年,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了。

長鞭破空而來,潤玉眸光一暗,卻是一動不動,眼睜睜看著長鞭襲來,他手中漸漸聚起靈力——只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潤玉只覺面前一暗,有個身影擋在了他面前,將鎏英的長鞭一把抓住。

是旭鳳!鎏英大驚,她這一鞭用了十成的功力,她無意取潤玉性命,但她自知修為無法與潤玉抗衡,若不使出權力更加無法撼動潤玉分毫,哪知旭鳳會忽然沖出來擋在潤玉身前,還將她長鞭一端緊緊抓住?那鐵鞭是魔族將領鍛造七七四十九天的利器,鞭上有著無數尖利無比的倒鉤小刺,任你是大羅金仙,一鞭下去也要皮開肉綻。

鎏英根本沒想見血,更不想傷及旭鳳,又驚又懼之下喝道:“鳳兄,你——放手!”

旭鳳卻將長鞭緊緊抓住,血自他手心汩汩落下,落在棲梧宮的石磚之上。他沈聲道:“走。”

“一起走!”

“我讓你走!”旭鳳大怒,將長鞭猛然一扯,一股強大內裏自尖端傳來,震得鎏英虎口發麻,不由得松開魔鞭——頓時,那泛著紫黑魔氣的長鞭化作一灘軟蛇一般的死物,再也沒了剛才的威風。旭鳳將長鞭提在手裏,轉過身來,門外所立著的天兵天將見了,頓時噤若寒蟬,嚇得朝後退了一步。

唯有潤玉站在院中,一動不動,連眼也不眨地望著旭鳳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來。

旭鳳走到他面前,方才一瞬露出的惡鬼相仿佛都是眾人錯覺,他走到潤玉面前,臉上竟然露出個笑顏來。

這一笑,又仿佛是昔日那個會撒嬌索愛的小皇子了。可他顫抖的氣息卻將他出賣了個幹凈,他深吸了口氣,向潤玉笑著說道:“兄長,鎏英與我說了你的一個秘密——但我只想聽你親口說,你留我在這裏,是做什麽?”

潤玉望著他,還未張口,他又笑了笑,說道:“是因為你想我,想每天看到我,對嗎?”

潤玉仍是不作答,只是看著旭鳳,眼中流露出懇求之意。

“……是。”他最後說道,“旭鳳,我……我只是……”

旭鳳像要哭了似的,輕輕柔柔地道:“那你為什麽好幾天也不來看我一次呢?”

潤玉便又不做聲了。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旭鳳,你……”他又望了一眼鎏英,再度轉向旭鳳時神色已近絕望,“你都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旭鳳道,即使到了這樣的時候,眼前的潤玉依然叫他心動,他身上有種令人驚心動魄的美,但這種美如暴雨中的百合,唯獨在逆境中才開得越發盛大。

你明明……明明這麽好。旭鳳心中黯然的想,你想要誰都可以,你想我幫你,只要開口,我什麽都可以做。

可你為什麽偏要……偏要委身於人,拿自己做那權勢的籌碼?

虧他有時還覺得暗自虧心,想到那日撇下了輪回的錦覓上天界來,總覺得好像是偷了別人的東西:潤玉明明就是鐘愛錦覓的,忽然無緣無故對他好起來,原來是為了出兵魔界。

區區魔界而已啊!值得委身一個不愛的人嗎?他愛慕潤玉,如癡如狂,可潤玉眼裏的自己卻不如旭鳳眼中的珍貴之萬一,能隨隨便便就拿來當做籌碼交易。

再想想過去數十年的過往,其實他也早知潤玉不過是在利用他而已,想起每次潤玉對他微笑,他都覺得痛苦難熬——是潤玉騙他,可也是他縱容潤玉來騙自己,明知道潤玉心裏只有錦覓,卻仍是想要求到一點希望。

潤玉這樣做,難道不正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正中他下懷嗎?

“你是騙我了,是嗎?”他問潤玉,潤玉點點頭,他又問道:“那夜春雷不止,是你的安排嗎?”潤玉仍是點頭,眼中似有淚痕,可再仔細一看,卻只是亮的驚人,旭鳳就苦笑起來:“你是想,騙我一輩子嗎……”

他盼著潤玉點頭,可潤玉卻只搖搖頭,低聲道:“我自然不會……等我好些了、麻煩解決了,我自然會放你走……”

旭鳳便慘然大笑起來。

他覺得委屈,覺得痛苦,可這委屈與痛苦卻比不上對潤玉的痛惜,痛惜他明明不愛一個人,卻要為了一統六界的權勢而與那個人虛與委蛇、假裝甜蜜恩愛。若他只是潤玉的弟弟,聽聞兄長竟然委身於不愛的人,必定要大吵大鬧、要與那個人決一生死,可笑他現在連大吵大鬧的資格也沒有。

潤玉按著他的手,把他變成了一個趁人之危的小人。潤玉是騙子,他也是從犯。

“你……”他疲憊至極,連發火的力氣都沒了,只想大哭一場,他低聲道:“我現在要走了——你不會攔我吧?”

潤玉便又搖搖頭,旭鳳轉身攙起鎏英,經過潤玉身邊時卻又感到腳像長在地上一樣——他舍不得啊,他怎麽能就這麽走掉呢,他在這裏有過那麽多希冀和幻想,他想這一次會好好對潤玉,他們終於可以撫平傷害,重頭開始。

但已經晚了。如今潤玉只想要權勢而已。他想站在權勢的巔峰,並不在乎會不會孤獨,會不會覺得冷。為了權勢,他什麽都可以不要。

他可以不要,旭鳳卻不能這樣騙自己下去。他的夢醒了,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他輕聲在潤玉耳邊道:“你該……你該找個真正願意幫你的人。”

潤玉擡眼去看他,仍是雙眼亮的嚇人,雙頰泛起不正常的、病態的薄紅,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旭鳳又道:“我……要尋找錦覓,不會再來了。”他花了太多時間去想,他和潤玉會不會還有可能,卻本末倒置,忘了一開始潤玉想要的就不是他。

他想要錦覓,所以旭鳳也該替他去找錦覓才對。有錦覓陪他,也許他能好一些。

潤玉閉上雙眼,道:“……好。”

旭鳳慘淡一笑,帶著鎏英離去。

二人離去後,潤玉一直攥緊的手慢慢松開,一個小鳳凰形狀的木雕掉在地上——那日旭鳳隨口提起他給錦覓刻的天後印璽,口氣中似有些向往,潤玉思前想後,終於還是給他刻了這個。

但還沒有來得及給他。

夢到底還是醒了。

讓我們不妨把時間調回五個月前,春雷乍響的第二日。

那日朝會之上,太巳帶來一個十分壞的消息:於半柱香前,忘川河畔的一夥天兵在巡邏時偶遭魔軍精銳埋伏,已被盡數俘虜。天兵是尋常天兵,魔軍卻是尖銳部隊,此番度過忘川前來,必定是為刺探情報,天兵被俘,誰也不知會不會洩露、洩露多少情報。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往往一絲半點的情報也能決定一整支軍隊的生死,此時,戰與不戰,便成了需要天帝決斷的首要大事:他可撤軍整備,那麽這數月的等待全數作廢;也可按兵不動,賭天兵不會洩露分毫;或者,也可主動渡過忘川,趕在天兵熬不住審訊酷刑之前,先將河岸邊的幾座魔城收服。

選哪個?眾仙議論紛紛,有人主戰,有人主和,主戰派理由無非幾個,戰線延長勞民傷財,不如速戰速決;魔界各自為政,魔尊之位空餘數萬年之久,各自攻破應該不是難事。

但主和派卻冷笑一聲,道:“諸位莫不是忘了十五年前碎石灘一戰——天魔二界在碎石灘短兵相交,天界本占上風,但黑袍人從天而降,帶領魔軍將天兵擊退,此前數年,每每魔族有難,便有黑袍人的行跡。”

其實這黑袍人是誰,大家大多心知肚明。他有什麽能耐,更是無人不知,如今他還未承魔尊之位,但怕就怕逼得狠了,魔界狗急跳墻,決議臣服與他,到時魔界上下若是齊心,仗反而不好打了。

天帝從始至終都是似笑非笑,仿佛註意力並沒全放在這件大事之上——也是,眾仙哪裏知道呢,時隔數十年,天帝終於又與心上人有了肌膚之親,是他刻意引誘的,不知那人一覺醒來,會不會吵著要走……

然而在其位、謀其政的道理,天帝還是明白的。他卻不像眾人那麽焦急,只微微一笑,道:“此番……或可一戰。”

“可那黑袍人……”水神提醒道。

“無需擔心。”天帝淡淡地道,“他此刻……在本座手上。”

他是那時起才忽然決定要軟禁旭鳳的,但卻並不為了與魔界開戰。魔界本就一團散沙,旭鳳也從未對魔尊之位表現出過任何的向往,他當時只是忽然福至心靈,想到,反正人在他手上。

人在他手上,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如果將來生下小鳳凰,天帝也無法給他名分,還是要送給旭鳳去撫養的。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把旭鳳先留下,等他慢慢適應了,也許會覺得願意留在天界。

他不敢去想能與旭鳳重新開始,只是想著,哄得旭鳳高興了,不會抵觸兩人將來又要有兩個孩子這件事,也許將來,兩個孩子也不必與生父分離,他與旭鳳雖然沒有結果,但一起做一對父母,或許可行。

他把什麽都計劃好了,唯獨卻忘了,這世上只有感情,是不能被計劃的。

有人來報魔族公主闖入棲梧宮時他便有了不好的預感,到棲梧宮時,他便知道,美夢該醒了。孕子一事他從未與旭鳳提過,從前是怕旭鳳無法接受,甚而奚落自己,現在則是無顏提起。

此後整整十五年時光,兩人未曾見過彼此。直至十五年後,星河盡頭的不可追洪水泛濫的消息傳來之時。

*旭鳳的點是:你騙我就算了,幹嘛糟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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