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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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不是想明白了就知道怎麽做的。

還有一些事,知道該怎麽做,能不能做、想不想做、做起來的麻煩能不能令人承受,仍然是一件很值得商榷的事情。

因此,盡管天帝意識到旭鳳這個臭弟弟就是他天生的冤家,此人死死地長在他的審美情趣性格愛好等等方方面面死穴上,但他仍舊按兵不動,一時間什麽都沒有做。

他做事喜歡講究一個萬全之策,條條框框要安排的一清二楚,除此之外還要有備用計劃,但喜歡一個人是不講道理的——否則也不會喜歡上弟弟——這件事更不可能安排出計劃來,而且他喜歡的這個人,現在正在人間大海撈針一樣艱難而充滿希望地尋找著另一個人。

……怎麽想都太難了。天帝也不是沒脾氣的,想多了頭疼,幹脆先擱置不想了。

他不去想,但有人要想。

入冬後的一天,潤玉正在省經閣批閱奏章,忽覺眼前升起一陣大霧,胸口仿佛被什麽東西壓住喘不上氣來,再一晃神的功夫,耳邊已經重又響起了幾十年沒聽到的嘰嘰喳喳聲音:

“爹爹,爹爹哪裏去了?”

“想見爹爹了……”

“娘親總騙人!嗚~”

——兩個孩子終於自潤玉施以的沈眠咒術中蘇醒過來,一醒,就吵著要找旭鳳。今時不同往日,兩個靈胎都強盛了很多,竟險些把潤玉拉近識海裏,待到潤玉搶回心神,他們倆仍是不肯放棄,吵人得很。

尤其是那個藍色的……見不到旭鳳,急得左右翻騰,把潤玉折騰得茶飯不思。

……想打人!天帝心情太不好了,勉強忍著,到了夜間朦朦朧朧感覺像是有東西鉆進懷裏,低頭一看是個紅色的小球——這孩子白天看它手足鬧,只是在一旁跟著,並不怎麽煩人,夜裏卻悄悄潛入了潤玉的夢裏,窩在他懷裏小聲嘀咕:“爹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呀?”

“……”

紅色的靈胎得不到回答,倍感失落,過了一會兒,又小聲道:“娘親是不是也不喜歡我們呀。”

……這麽多愁善感,可能是個女孩。

轉過天來潤玉越想越氣,山不能來找我,我要去找山了!於是天帝跟誰也沒提,下了早朝就溜了。

溜了不打緊,不跟人提也完全沒問題,天帝之尊當然是想幹嘛幹嘛,但問題就是——你別迷路就行。旭鳳的家是輝兒找的,潤玉只聽過旭鳳說了幾次當地風土人情,並不知道具體方位,他前夜沒睡好氣呼呼下到人間,忽然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旭鳳住哪。

“……”

現在就是尷尬,非常非常尷尬。

此時人間亦是寒冬,是一年中最冷的那幾日,天帝坐在湖邊大石頭上想想自己的舉動,竟然被自己給逗笑了。

果真昏頭了,都不像自己了,只要和旭鳳相關,就連步步為營的他也會變得莽撞起來,仿佛被旭鳳傳染了。

他自顧自笑,笑夠了,便決定起身回返天界了,正要動身,聽見輝兒在以隔空傳音的法術喚他:“父帝父帝,今晚我又想做飯了!”

他聲音是在潤玉神識中響起的,兩個靈胎第一次聽見他,不由得歡呼起來:“是哥哥,是哥哥!”輝兒自然是聽不到他們的,但靈犬的第六感很靈敏,不由奇道:“咦,好像有人喊我。”但他隨即又道:“對了父帝,你想吃什麽呀?”

潤玉頭疼:“……”

“……我在人間有事,牽絆住了,恐怕回不去。”

“這樣啊……”輝兒道,“……那好吧!”他說罷急不可耐切斷了兩人的“連線”,趕緊呼叫了另一個人“娘親!!!!!!娘親!!!!!!!!!!!!!!!”

旭鳳正裹著小被子在補眠,數九寒冬的,又是在半山腰上,真是怪冷的,屋裏雖然生了火,可沒人陪伴清冷孤寂,還是讓他覺得寒氣從胸口往外溢散。

“幹嘛呀?”他睡眼惺忪地道。

“父帝是不是去你那兒了?”

“哪哪兒?”旭鳳沒反應過來,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腦子突然清醒,他頓時咽了一口冷氣,“誰去誰那兒?!”

“方才我問父帝在哪,父帝說在人間。”

旭鳳環顧四周,沒有人影,走出小屋看了一眼,嗯,還是沒人,就只有院子裏的紅梅開得不錯,他悻悻地道:“沒有,沒來。”

說完又忍不住酸溜溜地加了一句:“反正沒來我這兒。”

“哦……”輝兒怪失落的,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啊,我剛想起來,父帝沒有問我你住在哪裏耶。”

“那又怎……樣……”旭鳳心裏突然升起一種預感,緊接著他想,不會吧……

但輝兒馬上就把這種預感說了出來:“我覺得,父帝他,迷路了!”

“阿嚏!”獨自坐在荒野中一個無人的茶攤上發呆的天帝打了個噴嚏,他也忽然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哥!!!!!!!”

想什麽來什麽,上一刻還想著旭鳳此刻在做什麽呢?下一刻,他想的那個人就不知道從哪竄了出來,一路小跑來到了潤玉面前。他跑得太極,吸多了冰冷的空氣,覺得肋下都開始隱隱作痛了,但他彎下腰撐著膝蓋,邊喘粗氣,邊沖潤玉露出了一個微笑來。

潤玉:“……”

“你怎麽……”他消化了好半天,才問道:“你怎麽來了……”他目光下落,落在旭鳳腳上:“……你知道你只穿了一只鞋嗎?”

片刻之前,旭鳳聽了輝兒的通風報信,激動得奔了出來——若他們都是上神時,其實可以靠血脈咒法尋到彼此,但現在兩人一神一魔,血脈咒法定位不到對方,旭鳳只得化作元身在天空中飛了許久,用這最笨的方法去找人。幸好天不負他,在他凍僵之前,在離他的小山不遠的一片荒野中,叫他發現了潤玉。

天帝還是穿著一身白,烏發如瀑披在背後,也沒說多加點衣服,旭鳳看著就覺得他冷,心頭一急,這飛了上萬年的神鳥竟然撲通一聲栽下來,落在離潤玉坐著的茶攤有幾十丈的地方。此時剛下過雪,荒野裏白雪皚皚,旭鳳從雪堆裏爬起身,也顧不上擦把臉,就直直地朝著兄長跑過來了。

多冷呀,小鳳凰都冷了,小鳳凰的哥哥也不怕凍壞了。

他壓根沒註意到自己把靴子跑丟了,直到潤玉提起,這才一低頭,看見一腳踩著靴子,一腳襪子已經濕透。

簡直狼狽不堪嘛。旭鳳頓感窘迫,臉紅起來,在雪天裏格外顯眼。

“我……”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不那麽丟人的解釋,倒是潤玉笑了一聲,揮手為他變出幹凈溫暖的鞋襪套在腳上。

旭鳳的耳朵也燒起來,頭頂的雪都化作了水,整個人濕淋淋的,潤玉擡眼一看,看他不知何時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不由楞住,兩人互相看看,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又過了好一會兒,旭鳳才笑起來,道:“來看我?”

“……隨便走走。”潤玉道,“你住這附近?”

“也算附近吧,大約十五裏地。”旭鳳道,此處是一個茶攤,夏日時過路人常在此處歇腳,但大冷的天,自然沒有人再做生意了,他便自己坐下,喚出茶具,替潤玉倒了些熱水。兩人各坐一條長凳,互相沖著面前的茶杯,像是比拼耐力一樣。又不知僵持了多久,旭鳳突然挪了挪,朝潤玉的方向又靠近了些。

“做什麽?”

“我……”怕你冷。旭鳳又把話咽了下去,“我有些冷。”

“你冷……你喝熱水呀。”

“……哦。”旭鳳有點失落,默默挪回原處,潤玉忽然又道:“你為什麽會冷?”鳳凰身負神火,怎麽會冷呢?

“許是入魔不久,靈力還未曾全聽我調遣擺布吧。”

“……”

潤玉又沈默不語,他一不說話,旭鳳就很緊張,總覺得他心裏又在轉著攆自己的話,正要急乎乎地開口,潤玉卻忽然低聲道:“……抱歉。”

“什麽?”

潤玉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問道:“有沒有好一點?”

說實話嗎,更冷了,潤玉身上從來不熱乎,但旭鳳卻著了魔似的,一股火從兩人手相疊的地方竄起來,迅速沿著血脈皮膚竄上了臉頰,又發散到了四肢百骸,他傻傻地道:“不冷,不冷,你……”潤玉數十年來第一次與他有這樣近距離的肌膚接觸,讓他腦子裏一下子全亂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你來做什麽?”

“……散步。”

“這麽冷……?”

“……我喜歡。”

“哦。”

兩人的手始終握著,雖然話題眼看越來越尷尬,可卻沒有人撒手。

“快要除夕了。”

“……是。”

“除夕之後,就是下一年了。”

“嗯。”

“下一年,就又可以去看兄長了。”

“……”鋪墊了半天,竟然忽然冒出來這樣一句,潤玉始料未及,楞了半晌,才說道:“你還要來?”

熠王忌日那個晚上,他實在心力交瘁,他的心永遠被旭鳳吸引,只要旭鳳靠近一點點,哪怕化為死灰,他的心也依然能在灰燼中跳動,他為此感到不甘、感到厭棄、感到憤恨,而旭鳳偏又出現在那裏,令他動搖,令他為難——也令他渴望。

他因此毫不留情地將旭鳳趕走,旭鳳走時,也分明是難過到極點的模樣。

他以為旭鳳不會再去了。鳳凰從小就心高氣傲,怎麽受得了被人再三下逐客令的屈辱?

旭鳳一呆,望向他的眼神裏有著掩不住的怔忪和失落:“你——你不要我去了?”

“……我沒那麽說。”

“……”旭鳳被氣笑了,兩個人坐在這冰天雪地裏,都在兜圈子,他果斷宣布道:“那我就還是要去的。”

“……哦。”潤玉也有點呆呆的,“好。”

“中秋會去的。”

“知道了。”

“開春也會去一次。”

“……行。”

“也想去守歲。”

“好。”

“讓汪汪汪把飯做好,每次都要我等,等得好餓。”

這回輪到潤玉笑了:“怎麽,你還挺期待?”

你看他多討厭,動不動夾槍帶棒語氣促狹的,總是好像在捉弄人一樣。但旭鳳看著他笑,便跟著歡喜起來,笑著道:

“……嗯,期待的。”

他說得那麽真誠,眉眼彎彎的樣子仍是少年時那樣甜甜的,可偏眼中的神色又是成熟而包容的,潤玉一楞,竟被他唬住,下意識想收手,卻被他反手握住動彈不得。旭鳳繼續說道:“兄長呢,期待嗎?”

“我期待什麽?”潤玉也覺得身上著火了,想收手又收不回,只覺惱羞成怒,正要擡眼拿出天帝威嚴來,旭鳳又笑道:“期待見到我。”他一下子又啞了火,回過神來更加羞惱,大力將手抽走,道:“你……珍重!”

說完一聲不吭地消失了。

“……”旭鳳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呆坐了一會兒,忽然舉起方才和他相握那只手,貼在臉頰上——明明是自己的皮膚,但就是有不一樣的熱度。過了一會兒,他慢慢趴到桌上,把頭埋了起來。

他熱得要冒煙了,剛才都說了些什麽呀……

怪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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