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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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蛇仙彥佑說,旭鳳自花界帶回一個精靈,生得美貌動人,只是腦子有點糊塗——初見錦覓,潤玉並未想到那裏,此刻卻忽然無比清晰的想起蛇仙的話來。

“興許被誰看上,就見色起意了呢?溫柔可愛的美人,誰不喜歡。”

溫柔可愛的美人——潤玉自覺既不是美人、也不溫柔,更不可愛,可也是啊,像錦覓這樣的,誰會不喜歡呢?至於旭鳳……

他沈默片刻,輝兒抓著他的一縷頭發,可憐巴巴地道:“爹爹……”

錦覓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就消沈下去,想想是不是自己說錯話了?

“你……潤玉仙,你不喜歡花界呀?”那可糟了,花界是她家,可她也很喜歡潤玉,想跟他親近,如果他不喜歡花界可就太可惜了!“花界很好的!”她忙不疊地開口道,“花界,花界有山有水,有花草樹木,很有人氣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她說著就要伸手拉潤玉,輝兒一件,又扭頭露出小虎牙兇她:“走開!”

“呀。”錦覓叫道,“好兇呀你。”

“不可無禮。”潤玉下意識地道,輝兒癟癟嘴巴,委屈道:“爹爹……不要跟她說了。”獸類都有很強的直覺,興許是嗅出了什麽,下意識地為旭鳳感到威脅,他就不想潤玉多和錦覓說話——誰想自己父母離婚啊?

“乖。”潤玉溫聲道,“你去和魘獸玩會兒吧。”輝兒不肯,抓著他的衣服不撒手,潤玉苦笑一聲,道:“仙子見諒,這孩子被我寵壞了。”

“不打緊不打緊。”錦覓道,反手化出一顆蜜糖遞給輝兒,“給你吃呀!”輝兒不理她,把臉埋進潤玉懷裏,錦覓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氣,只是摸摸腦袋:“哈哈,可能我長得比較兇?”

潤玉覺得輝兒這脾氣發得沒有道理,便加倍歉疚,可他心裏徘徊著一事,若不問清,他只怕自己要瘋了。

“錦覓仙子,你是為何來到棲梧宮的?”

“我啊?”錦覓道,“我……我是旭鳳抓上來的,他……”他讓我給他種花!但她忽然想起上一個聽了這話的人的反應來。

月老兩眼放光:“種什麽花!天界哪兒就缺花了,區區小事必是借口!他肯定是喜歡你!”

種花怎麽就是小事了呢……錦覓暗自心想,其實也不是太開心的:她會種花,也喜歡花,她的好多朋友都是花精,花花明明很好看呀,比天界那些假花好很多,旭鳳想要也可以理解,反倒是月老這話……錦覓不明白這些天家人的樣子就叫做“高高在上”,只是直覺被人輕視了,不太舒服,可又說不出來。

好像我這個人沒什麽別的優點,就只是旭鳳喜歡我值得一提似的。她心裏暗暗想著。

潤玉人很好,不高高在上,又溫柔又漂亮,眾芳主中也只有梅花芳主能有他三分風骨,錦覓很喜歡他,但也很怕他也說出那些高高在上、聽起來不舒服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的話。

“他抓我尋開心!”錦覓瞎編排了一句,也不算瞎編亂造吧?旭鳳每天說她笨蛋,感覺也確實是個飯後消遣的樣子。

潤玉:“……”

他下意識裏並不覺得旭鳳是個會強搶民女的登徒子,可這尋開心……是尋什麽開心?

“尋開心,是指……”

他鼓足勇氣正待問個清楚——此舉實在已經不成體統,若非關心則亂,他定問不出口,可錦覓卻忽然跳起來笑道:“咦,有人!”

她說著繞到一塊大石後,拉出一個穿盔甲的少年來。潤玉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那日征兵報到自己麾下,卻被旭鳳硬是趕走的小仙。

“你……”那日他靈力不濟,今日因泡了寒潭水,小腹內那股邪火消了很多,靈力周轉正常了,以他的修為,便也能一眼看穿:這小兵身上帶了鎖靈的法寶,掩蓋了真實的形貌,他的真身……

是個和錦覓年紀相仿的少女。

此人正是鄺露。她得了父親的信物,苦於不知如何靠近潤玉——光天化日登門無異於昭告天下:太巳要拉攏大殿下了!可夜裏吧……潤玉這司夜之神當得也忒稱職,整個天界就數他神出鬼沒,別看他穿一身白,以夜為掩護誰也別想找到他。

她這幾日一直在到處尋找潤玉,走到這附近時忽然感覺到熟悉的靈力,像是錦覓——她心頭不由一陣歡喜,想到那個活活潑潑的小姑娘,便生出了想去見她一見的心情。

沒想到竟然歪打正著,正好撞見了潤玉!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了,鄺露躊躇半晌,正在給自己打氣加油,錦覓就突然把她拽出來了。

三人相見,心情各異。

半晌過去,鄺露先開口道:“……見過大殿。大殿近來可好?”

潤玉心情十分覆雜,但隨即笑道:“多謝掛懷,我很好。”

太巳的女兒喜歡他,為他要死要活——這種事潤玉怎能不知?他是知道的,只是這天界種種不靠譜的傳言極多,他也沒往心裏去,只當又是以訛傳訛,沒想到鄺露竟真的化了形貌要來給自己當仙侍……傳言倒是印證了幾分,他幾分好笑幾分無奈,還有些奇異。

月老常說這世上姻緣就是好鍋配好蓋,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天賜良緣,即使貌醜心惡者,也會有個眼瞎的看上他。

……難道還是真的不成?

錦覓左看看右看看,幾千年沒動過的腦子忽然開竅了一瞬:“啊!”她低低叫了一聲,“難道,你們……小魚仙倌,你……鄺露仙子……”

鄺露急了:“錦覓!這是一個秘密!”女孩子家臉皮到底薄,哪能就當場承認自己處心積慮要到人家身邊去呢!錦覓聽了,忙捂住嘴巴:“嗚嗚嗚!我不說,我不說!”說著還是不停的拿眼去看潤玉和鄺露,越看越覺得兩人是十分相配的:潤玉冷淡疏離,鄺露也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長相,兩人都愛穿淺色,脾氣也都好……

哇——錦覓心道,瞧瞧我發現了什麽!

她以在月老府上打工的淺薄經驗一瞧,覺得這兩人分明就是……有戲嘛!鄺露是她朋友,潤玉也是她朋友,他們是很合適的。

錦覓沖鄺露擠眉弄眼,眼神示意:是他不是,是他不是?

是是是,可你不要亂說!我都還沒說!鄺露趕緊示意她別亂說。

我不說!錦覓偷偷給她豎大拇指:加油!

鄺露:“……”

潤玉眼看著這兩個人一陣亂心靈相交,懷裏的輝兒都坐不住了,低聲對潤玉道:“她們的臉好像壞了。”

潤玉道:“嗯……她們也許相識,有話要說吧。”他向來知趣,便拱手道:“如此,我不打擾了。”

“哎你別!”錦覓和鄺露異口同聲道,一人一邊把他扯住。

潤玉:“……”就在二女將他抓住時,他小腹處忽然湧起一陣極寒冷的痛楚,叫他打了個哆嗦,這倒是頭一回,也只是一息之間,他面色不改,額頭上卻悄悄滲出了汗水。

潤玉勉強微笑道:“還有事?”

錦覓純粹是想留他多和鄺露說說話,鄺露卻是下意識地反應,兩女都鬧了個大紅臉,鄺露道:“這,唐突了,殿下,小仙有要事相商。”

說完去看錦覓,錦覓心領神會:“哦哦哦!要事,那個,我也有事,先走一步哈!潤玉仙你有空別忘了來找我,你們一起來哈!我走了!”

說著同手同腳地跑了,臨走還不忘擼了一把趴在地上睡著的魘獸的。

魘獸:“?????”

潤玉看她跑遠,忍不住微微一笑——錦覓毛毛躁躁的,性情又很天真,有時亂說話,有時又很機靈的樣子,叫他想起旭鳳從前的樣子。

很多很多年以前,旭鳳也是這個樣子,很可愛。最開始叫他怦然心動的,就是那個樣子的旭鳳。那時候他的喜歡很簡單,他是清冷孤寂慣了的人,有時已經分不清開心和不開心的區別,可旭鳳來了,他就會覺得活過來一些,比平時要開心一些。那些郁郁的情緒,會少一些。

這種感覺,現在似乎還在,可又多了很多別的東西。是他自己不好,人大了,心思多了,想要的多了,自然就不再簡單純凈。現在他對旭鳳,除了單純的喜歡,還多了愛慕,多了情欲的糾葛,甚至多了——占有欲。

旭鳳恨他、想折磨他他也不在意,只要在他身邊就好;可若喜歡上別人——

那該如何呢?

潤玉茫然了片刻,回轉身來對上鄺露,鄺露正癡癡地望著他,猝不及防來不及低頭,兩人正對上視線,都有些怔楞。

鄺露呆了幾秒,才低下頭道:“大殿。”

潤玉垂下眼睛,又恢覆了往日的神色。他親親輝兒的額頭,輕聲道:“輝兒,魘獸困了,你領他回璇璣宮好嗎?”

輝兒長大了些,也漸漸開始以能幫父親做事為榮,聽了便點點頭,跳到地上變成小狗模樣,去叼魘獸鹿角,魘獸吃痛,也來咬他脖子,不知不覺就被輝兒趕著往璇璣宮跑去。

兩只小動物鬧著跑遠了,潤玉才又道:“仙子——”

誰知鄺露忽然拔下鎖靈簪,露出原貌,俯身跪拜道:“大殿,請受鄺露一拜!”

潤玉神色淡淡的,也受了這一拜——鄺露掩去外貌報到他宮中,按理也該有此一跪,不過只要事不關他心頭那幾個人,潤玉心思清明無比:他自認形貌醜陋,並不值得有人癡心相許,那麽鄺露往日的舉動必然是有理由的,而她父親是太巳,是天帝重臣。

天帝好猜忌,善用制衡之術,從不允許任何一家獨大,這太巳在朝中的權柄,其實已經是過於顯赫了。

何況這些年來,太巳替天帝做了不少暗中的動作。

幾樣相加便不難得出結論:天帝對太巳已有忌憚,而太巳不願束手就擒,只怕想要拼命一搏,而天家統領天界已有萬萬年,若自立為王必然無法服眾,不如從皇子中選擇一位。

——他這樣的想法自然而然,雖然開頭的假設是錯的,結論倒是正確的。

他默不作聲,只等鄺露開口,心中卻暗暗道:若她開口,我該怎麽辦?

他也曾多方籌措,想要為自己和旭鳳拼個萬全的未來,此時機會忽然送到面前,他卻突然茫然了。

……他還需要嗎?

錦覓回到棲梧宮,又去偏僻處看了看自己的西瓜藤——嗯,長勢喜人,她心滿意足,要去睡了,卻在院中撞見了飛絮。

小仙侍神色覆雜,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

“你怎麽啦?”錦覓問。

“哎,錦覓,我問你,”他說,“剛才在寒潭和你一起的那個女子,可是上元仙子?”

“嗯,是呀,是她。漂亮吧?我朋友!”錦覓快樂地道。

飛絮哪還管得了那個:“她和大殿……是很要好?”

“大殿是哪個?”

“就是潤玉。”

“哦!你別說出去呀。”錦覓四下看看,神神秘秘地道:“她們呀……”說著伸出兩個拇指做了個湊到一起的動作。

月老總說旭鳳喜歡錦覓,他們就該在一起,所以錦覓根本不知道,一個人喜歡是根本不夠的,要兩情相悅才行。

飛絮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原來這樣!”他道,背著手憂心忡忡地走了,“我得告訴咱家殿下去,叫他當心點兒……”

“潤玉要和太巳聯手,怕是要謀求儲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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