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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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方雲宮內,這世間最尊貴的鳳凰母子面色陰沈地看著彼此,心中驚怒參半。

“他(她)竟然是這樣的人!”兩人不約而同地想道。這母子倆看似親近,是一模一樣的急躁潑辣性格,實則本性截然不同,幾千年來其實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只是兩人都下意識地回避著承認真相,各自沈迷在“母子和睦”的假象中自我麻痹而已。

旭鳳說不上自己是失望還是難過更多些。他為荼姚找了幾千年借口,可在越來越龐大的真相面前,他終將無可避免的直面母親的真面目:她非良善,她做的事或許有不得已的理由,可她卻並不總是對的。

他南征北戰多年,早就知道有人天生就要惡毒些,可他無論怎樣也沒想到,自己的母親也是這樣的人。她是第一個抱他的人,是第一個誇他的人,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他們血脈相連,是這世上彼此唯一的同族。她對旭鳳來說,很重要。

可潤玉……潤玉也很重要,他愛潤玉,甚於一切。這兩人一個是他的生母,一個是他的心上人,他希望他們都好,都快樂,可若是一人的快樂只能建立與另一個人的痛苦之上,那麽……

荼姚死死地盯著旭鳳半晌,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穗禾慌忙站起,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樣子:“姨母……”她怯怯地說,“表哥……你快認個錯吧,為了個外人跟姨母這樣爭執,值嗎?”

值嗎?旭鳳說不出話來,心中天人交戰:他不願看母親痛哭,心中隱隱作痛,後悔頂撞母親,可又不願心上人受委屈,他什麽也不說,荼姚一邊痛哭,一邊抓起手邊的一個珍珠錦盒朝他砸來:“跪下!”

旭鳳一言不發,雙膝跪下,荼姚又道:“穗禾,你出去!”

穗禾早就怕得不行,聽了這話松了口氣,忙朝外退去,想了想又還是低聲對旭鳳道:“表哥,潤玉……到底是外人,他這些年私下裏沒少幹收買人心、爭權逐利之事,他將來要做什麽,你還不明白嗎?”

旭鳳雙目通紅,低聲嘶啞地道:“你出去。”

穗禾無可奈何,只得嘆了口氣,退了出去。旭鳳跪在原地,一動不動,荼姚淚中帶怒,鳳目中如有火燒,母子兩人僵持片刻,荼姚啞聲道:“你是長大了,有自己主意了。”

旭鳳不開口,他此時說什麽都是錯的。他的沈默似是極大地刺激了荼姚,她猛然撲下來,塗成丹紅的五指死死捏住旭鳳下頜:“你不是我兒子!!!你是誰,你是誰?是誰將你安插到我身邊,是不是潤玉?我的兒子在哪裏?”

她眼睛瞪得很大,旭鳳甚至能看到她眼底的血絲,那樣子十分駭人,讓他甚至想閉上眼睛,他輕聲道:“母神,九千年來,除了行軍打仗,我幾乎不曾離開天界,怎麽會有假?”

荼姚怒道:“不!是他,是潤玉,是他動了手腳,一千五百年前,他……”她忽然想到什麽,猛然停住了話頭,旭鳳卻是一楞,下意識地追問道:“一千五百年前,他什麽?”他心跳得極快,仿佛有種極快樂、極溫暖的感受充滿了他全身,這感覺猶如一股春風,將他的身子輕輕柔柔的包裹起來,雖然他的心還因為荼姚而劇痛不止,可那痛也漸漸似乎被溫柔的撫慰了。

一千五百年前,他涅槃期至,卻還咬牙堅持著去虛妄山尋潤玉,最後體力不支暈倒在虛妄山上。等他醒來,荼姚告訴他是他涅槃時自己飛回來的。

難道另有隱情?

荼姚見他臉上隱隱的狂喜表情,不由得眼前一黑,一種極其可怕的想法湧上了心頭:旭鳳似乎,在意潤玉的太多、太多了。

多得甚至超出了一個兄弟該有的本分。

可這怎麽可能?!旭鳳心思單純,長到這麽大連情竅都沒開,本該送些宮人給他教他靈修之事,可她幾次暗示明示都被旭鳳擋了回來,她也樂得順水推舟,壓下不提。

難道……

不可能!

荼姚死死地捏住旭鳳的下頜,逼他擡頭直視自己的眼睛,旭鳳也不躲閃,那雙眼中熊熊燃燒著的,分明就是……極致的、心願得償的喜悅。

曾經,也有一個少年,會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的神情。

荼姚心內劇痛,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母神!”

此時,於人間仙府內,潤玉正帶著輝兒在花園裏玩耍,輝兒手裏捧著一個黃色的珠子,正是那枚魘獸帶來的、旭鳳的夢珠。

“爹爹,球——”輝兒舉著球,央求潤玉陪他玩。

潤玉失笑:“你現在不是小狗,不能讓人家丟東西再去撿。”

輝兒不理解,拿著球爬上他膝蓋,坐在他懷裏求道:“丟嘛……”

許是補償自己未曾有過的童年,潤玉對輝兒向來嬌寵,從不強求他修煉法術、增強靈智,只求他健康快樂就好,故而輝兒雖然三千多歲了,說話做事卻還像個幼童一樣。旭鳳還因此念叨過幾句:“怎麽能一直這麽下去?不修煉,當心挨打!”說著還揮舞拳頭嚇唬輝兒,“嗷嗚!”

輝兒就如此時一般窩在潤玉懷裏,把臉偏向另一邊不去看他,“哼。”

“你還‘哼’我……”旭鳳覺得好笑,“小東西,你說,別人欺負你怎麽辦?”

輝兒奶聲奶氣地道:“我找爹爹。”

他和潤玉在北辰生活了三千年,潤玉是北辰的主人,是仙境唯一的神,他在此處開天辟地、移山造海,甚至創造如魘獸這般的生命,在輝兒眼裏就是無所不能的。

“你找……”旭鳳都氣笑了,試圖給他講道理:“那你爹爹要是不在怎麽辦?”

“找……找叔父。”輝兒說,他倒也不傻,可旭鳳還是不滿意。

“誰是叔父!”他瞪起眼睛,潤玉聽不下去,打了他一下:“走開!不許嚇唬我們。”說著又跟輝兒道:“看,爹爹打他。”

“對!”輝兒可開心了,“爹爹打他。”

旭鳳被這父子倆氣得直哆嗦:“兄長!你不能這麽嬌慣孩子,他得經受挫折、他得成長,他得自立門戶!”

你又知道什麽挫折、成長……潤玉心裏覺得好笑,輝兒在他懷裏道:“我不要!”

潤玉道:“嗯,不要就不要吧,爹爹養著。”

“好好好,就我是惡人。”旭鳳只好說,但他還是捏著輝兒的臉頰一頓揉捏:“我是什麽人?”

“蘇父……”

“再說!”

“……蘇……”

“不對!”

輝兒看了一眼潤玉,見潤玉只是笑,這回卻不出聲阻攔,只得委委屈屈地道:“娘親……”

“哎!”旭鳳開心了,一眼瞥到潤玉看好戲的表情,他佯怒道:“你笑什麽!看你養的好兒子!”

……

潤玉嘆了口氣,從輝兒手裏把夢珠拿走,反手幻出一個銀色的小球,丟了出去,輝兒歡快地叫了一聲,化成小狗模樣跳下他膝頭,追著小球去了。

潤玉看著手中的夢珠,出神地嘆了口氣。

旭鳳的夢珠……他還真有點心癢。

他能靠魘獸窺探夢境,夢境又往往是現實的折射,這天界眾仙,可以說人人都有秘密,被他看在眼中、記在心裏,可旭鳳……他從沒想過要去窺探旭鳳的心,哪怕是旭鳳對他窮追猛打,讓他有些招架不來那時候。

是自負嗎?或許是有點。他總覺得旭鳳是他看著長大的,他的心思,自己應該一清二楚。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旭鳳心思單純,沒有什麽需要他去窺視的,他也不想像對其他人那樣,去控制、利用旭鳳。

可是這會兒……他真的有點想看看。

這就好像,一本心上人的日記就擺在面前,誰能忍住不去翻翻呢?他提到我沒有,提到了幾次?你總想知道的嘛。

他真的很想知道旭鳳有沒有夢到他。可是……

唉,這樣不好吧。

他就這麽左思右想,猶豫了好久,輝兒叼著小球已經跑回來了,他無意識地接過去,又重新丟開,輝兒又跑去撿球了,魘獸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

被它那雙不染前塵的大眼睛一盯,潤玉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何時這麽糾結了!他覺得好笑。

反正我們都……龍尾也給他看過了,旭鳳只知露尾是求愛,卻不知若以龍身歡好,兩人就是有了夫妻之實。

都這樣了,我看看怎麽了?潤玉想著,將夢珠捏在手中,輝兒叼著球又跑回來了,樂呵呵地將球丟在潤玉腳邊,還用前爪來撥潤玉的腿。

丟呀!它像是在暗示。潤玉笑笑,摸摸它黑黝黝的腦瓜:“爹爹要做一件事,你不要告訴娘親哦。”

輝兒看看夢珠,又看看潤玉,忽然大叫起來:“汪!”

它又叼起潤玉給他的靈力球,送到潤玉面前,“汪!”

像是預感到了什麽而不安一樣。潤玉奇道:“怎麽了?”正納悶著,魘獸突然跑過來,將輝兒拱倒在地,輝兒急著跟它廝打起來,可它們倆平時就經常這樣玩耍,此時也看不出不同,潤玉以為輝兒只是想要自己陪它,如今有魘獸了,便也不太在意,自己捏著夢珠回了臥房。

他將門掩上,心跳得很快,臉都燒熱了。

就看看他……有沒有夢到我。不多看。

人在快樂時想法都比較簡單任性,他甚至想,你要是沒夢到我,哼……

他一邊想,一邊用靈力打開了夢珠,夢境在他身邊逐漸鋪展開,他進入了旭鳳的夢中。

潤玉倉皇地收起夢珠,心中混亂不堪。

夢珠中所見叫他渾身發冷——旭鳳在夢中親口承認,他年少時喜歡潤玉,潤玉不肯回應,他因此就恨上了潤玉,也要叫潤玉嘗嘗那種求而不得的滋味。

不,還要更狠,要讓他也知道一顆真心被人踐踏是什麽感覺。在那夢珠中,潤玉親口承認了他愛著旭鳳,而旭鳳……

旭鳳對他從此便冷淡了下去。

“沒得到的時候覺得好,得到了覺得也不過如此,兄長,你沒想到吧?”

潤玉梳理夢境已有千年,他很輕易就能分辨做夢之人的情緒,旭鳳在這夢中……分明是很高興的,仿佛得償所願。

他一直……一直都是這麽打算的。

潤玉頭痛欲裂,一時間仿佛腦海中有無數只烏鴉在尖叫,每一只都像是要俯沖下來食他的血肉……

旭鳳、旭鳳、旭鳳……

他怎麽會這樣想?

他對我難道……就只是這樣?

那一刻潤玉心中亂到了極點,在這紛亂中,有一件極小極小的、他從未註意過的事,卻浮出了記憶的水面。那時他和旭鳳才剛在一起,那是……那是他們從鬼界回到天界的第一個夜晚,旭鳳問他,可不可以用雙生靈修之術。

他當時意識迷蒙,旭鳳要他的命他都心甘情願,他毫不猶豫地說,好,都行,你要什麽都行。

後來他覺得好奇,也去查了“雙生靈修之術”到底是什麽,結果叫他面紅耳赤,又有些吃驚:這種邪門禁術,也不知道旭鳳從哪找到的。

“我……”旭鳳結結巴巴解釋不清,“我就看了一本書。”

“書呢?”潤玉問,他本意只是逗逗旭鳳,誰想旭鳳還急了:“不知道!你別問了,你幹嘛問那麽多!”

他當時也沒多想,只覺得旭鳳不好意思的樣子很可愛,只是惋惜不能多逗幾句,旭鳳撲上來抱著他,不許他多說。

此刻想來,只覺得心驚膽寒。

他在房中不知道坐了多久,輝兒等不到他,化作人形進屋來尋,潤玉勉強笑道:“爹爹有事,你帶著魘獸自己去玩,好不好?”魘獸也叼著他衣角拉他,輝兒其實什麽都不懂,只是心裏不安,不肯離開:“爹爹,你是不是想娘親了……”

潤玉不知道該如何回他,他心裏此刻恨透了眼下的處境,他所見、所思都叫他隱隱作嘔。

“沒有。”他聽見自己說,“娘親……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去玩兒吧。”

是啊,旭鳳一會兒就回來了。等他回來了,問個清楚就是了。

等他回來……

潤玉心頭忽然一痛。他也曾如這般心痛到極點,而即使如此,他也依舊等著旭鳳,等著旭鳳回來,哪怕所有人都說,他不會回來了,哪怕他自己的理智都在發出告誡:他不會回來了。

可他仍舊等了下去,搭上了短暫又漫長的一生,等旭鳳回來,旭鳳不回來,他就去找,他不聽任何人的阻攔,只信自己的心,他的心裏住了一個人,他就只認那個人。

然後呢,結果呢?

結果這只是那個人的一個玩笑而已,就連天道都看不下去,降罪於那人身上,自己回到天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天後按著去原諒旭鳳,原諒他年少無知、天真輕狂。

好了傷疤忘了疼,旭鳳後來百般示好求饒,竟然就這麽讓他忘了。

忘了旭鳳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他是一等一的天真單純,可也是一等一的任性殘酷,他只許別人順著他、依著他,若是有人違背了他的意思,就會遭到殘酷的、不顧一切的報覆。

他怎麽能忘了呢?

他不會回來了。大約是子夜時分,潤玉心中忽然有個聲音說道。

這一回,他不能再去忽視它。

他很清楚地知道:旭鳳不會回來了。

“母神怎麽樣?”旭鳳問道,岐黃仙官答道:“氣急攻心,不礙事,只是不能再受刺激了——天後生產殿下時傷了根本落下病根,這近萬年來一直調理卻也不見起色,只是天後要強,不肯讓殿下知道……”

他又絮叨了些什麽,旭鳳聽了,只是不言語——天後想叫他悔恨,他知道,可卻仍是抵不住。

他覺得難過,可並不覺得後悔,他不後悔選擇潤玉,他只後悔等了這麽久、千年萬年過去,他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仰起頭,鼓起勇氣去捍衛心上人。

過去的我,也都是膽小鬼罷了。

潤玉還在人界等他,只是此時的情況,也不適合兩人再去你儂我儂了,旭鳳回到棲梧宮,提筆寫下信筏:兄長……

哎,不對。他又劃去,怎麽還是兄長呢?、

潤玉我妻……

哎呀這多不好意思啊!他又將一張紙揉成一團扔掉,最後猶豫再三,還是在指尖凝結出一只小鳥來。

“玉兒…”

一只小鳥兒撲棱著翅膀,飛出了棲梧宮。正要循著龍氣沖人界飛去,卻忽然感應到另一股相似的真龍氣息在召喚著它。它調轉方向,朝那股龍氣飛去。

緣機仙子一手握著龍鱗,一手伸到半空,那只小鳥撲騰了幾下,落在她指尖,龍鱗閃著光芒,散發出和潤玉同出一脈的真龍之氣。

小鳥兒跳動了兩下,張開嘴巴,旭鳳的聲音傳了出來:

“……思卿念卿,歸心似箭……”

緣機仙子嘆了口氣,她指尖光芒微現,小鳥兒漸漸消散於空氣中,消散之前,它還在盡職盡責地傳達著主人的思念,只是話已變得斷斷續續。

“玉兒……”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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