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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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轉眼已是三千年。

這日旭鳳自五方天將府上值歸來,隱約聽見棲梧宮的仙侍在低聲議論些什麽。此時的他在軍中已有赫赫威名,不日便要承襲“火神”的尊位,平日裏素來是不茍言笑的,對這小仙侍的閑暇八卦也無心關註,可偏那麽巧,零星幾個詞語灌進耳朵裏來,叫他忍不住駐足多聽了幾句。

“三千年未曾歸來……”

“我聽聞仙境入口一千年打開一次,一次只得一天,前兩次都因仙境事務纏身,不得回返……”

“也不知這次是為什麽回來了?”

“是天帝宣召,要封‘夜神’之職給他。”

“封了‘夜神’,此番就是不走了?”

“嗯,不走了。”

旭鳳聽了,悄無聲息地退開,留下一群仙侍繼續八卦,誰也不曾註意到棲梧宮的主人來了又去,亂了心緒。

旭鳳緩緩走到留梓池旁,望著碧波蕩漾的水面,腦海裏還回響著仙侍的話,可那聲音似乎又漸漸變了樣子,變成了一個少年和一個孩子的聲音:

“此番就是不走了?”

“嗯,不走了。”

不走不走,不走個鬼。他心中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傍晚時分,他至紫方雲宮向母神荼姚請安,荼姚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耳提面命,叫他一定要諸事當心,又將那冊封典禮所要準備的禮服寶冊,一一過問。旭鳳答了,她仍是坐立不安的樣子,旭鳳也有八千餘歲的年紀,不是昔日少不更事的孩童了,對母親的種種作態,他也有了新的認識:此刻荼姚面露不安,手不停地撥動淩火珠,顯是在引他去問。

他就偏不。

旭鳳眼觀鼻,鼻觀心,專心致志地喝起茶來。

荼姚看了,怒其不爭,只得長嘆一聲:“唉……”見旭鳳又拿起一塊小點心,她又重重嘆了一聲:“唉!!!!!!!!!”

這一聲驚到了籠中梳理羽毛的金絲雀,鳥籠裏一陣撲騰。

旭鳳這才放下觀察了半晌的糕點,正襟危坐,關切地問道:“母神因何嘆息?”

荼姚道:“母神,母神是擔心你。你冊封火神,本是喜事,可卻有人誠心攪局,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趕在這幾天回來!你父帝又偏袒,本是你一人的喜事,偏要將他湊進來,一並冊封……”

她又絮絮地說了許多,可是旭鳳一個字都沒再聽進去,只是在腦海裏翻來覆去地想著:他要回來了?是真的?封了夜神,就是真的走不了了……

北辰仙境的大門位於天界虛妄山,每一千年敞開一次。即使大門打開,若無主人首肯,外人也只能幹看著。那人走了三千年,旭鳳去了虛妄山三次:第一次,他那時還小,哭著求那人留下,那人連頭都沒回;第二次,他早早就到門前守候,穿了最漂亮的衣服、還摘了一根最嬌嫩繁盛的桃枝,他在門前殷殷等了一天,從日出等到日落,仙境大門就那麽敞著,可沒有人從門裏走出來;第三次,一千年前,他涅槃期至,本是下定決心不去了,可還是忍著渾身刀劈火烤般的痛來到門邊,他痛得受不了了,痛得神志不清,忍不住又像兒時那般不顧尊嚴的苦苦哀求,哥哥,你出來見見我吧,我疼得受不了了,你看我一眼,我們的恩怨一筆勾銷……可是那人還是沒有出現。

他最終昏倒在北辰仙境的入口旁,再醒來已是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母神坐在他床邊垂淚,他坐起來,茫然四顧,我在哪?

你在棲梧宮。荼姚說道,兩只眼睛腫的桃兒一般,你涅槃期至,還到處亂跑!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母神還怎麽活……

棲梧宮……他喃喃道,誰送我回來的?

沒有誰!荼姚怒道,沒有誰送你,你涅槃之前扛不住劇痛暈了過去,在你無知無覺的時候完成了涅槃,你是自己飛回來的。

啊,原來如此。他至此便知道,那個人是鐵石心腸,縱是他死在他面前,恐怕也引不來一滴淚的。

他還以為他會在北辰仙境住到老死,沒想到,居然還有這一天,那個人居然……回來了?旭鳳感到一陣恍惚,仿佛夢還沒醒。

一旁的荼姚還在絮叨:“我跟你父帝說要封你為儲君,你父帝再三拖延,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麽好主意,他想拉來潤玉,跟你分庭抗禮,八方天將,只怕也要分他一支……”

旭鳳垂下眼睛,默不作聲,心裏卻把那個名字翻來覆去的念了幾遍。

潤玉,潤玉,潤玉。

一開始夜夜念著這個名字,日日寫這個名字,聽聞北辰仙境能收到天界的信件,他每天都寫信,心中述說自己的委屈和思念:

“潤玉,你的防護打得我一身傷,母神說要扒了你的皮,可你別怕,我跟她說我不疼,只要你出來,你的皮安然無恙。”

“你為何還不出來,潤玉,今日鳳翎長成,你不想看看嗎?或者我畫給你看看——只需你回我一聲。”

“你到底在做什麽,回個信,潤玉!”

“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做錯了什麽,你說呀,潤玉!”

信送進法陣,便如石沈大海,後來他漸漸自暴自棄,寫下的內容也越來越驚心:

“回我,不然我殺到北辰,攪得你天翻地覆、不得安寧。”

“你是不是覺得躲到那個地方去就可以不用見我?我告訴你,沒門!待我學會了解封印之法,就去北辰!”

“潤玉!你的璇璣宮我砸了,準備拿來養一大群柴犬,你和汪汪汪就不要回來了,我有的是小狗,留梓池裏還養了很多魚!”

“魚都死了,狗也跑了,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呀?(劃掉)你再不回來,你再不回來,我就……”

他寫的最後一封信,就只剩喃喃自語般的懇求:

“潤玉,你再不回來,我都要想不起你的樣子了。”

……

想起那些年少無知時才做的蠢事,他心頭一緊,豁然起身,把荼姚嚇了一跳。

“母神,孩兒軍中還有要事,先行告退了。”他說罷,不等荼姚開口,自己先快步離開了紫方雲宮。

潤玉,你個大混蛋。我求你你也不理,寫封信能累死嗎?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麽事務能纏得回都回不來!他一邊狠狠地想著,一邊卻不知不覺走到了璇璣宮門外,手一推,宮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寂靜的庭院來。

院中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原先的樣子,並沒有如他信中所說那樣,“砸了”“拿去養狗”。他站在院外,望著璇璣宮內,怔忪間似乎又看到了昔日的兄長,坐在殿內,將還是個鳥團子的自己抱在懷裏,一邊看著書的樣子。

就在這時,殿門卻打開了。

旭鳳始料不及,楞在當場,腦海裏轉過千百種打招呼的方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該說什麽?能說什麽?

可他的心仍是止不住的狂跳起來,臉上也不自覺地露出了喜悅的神情。

門開了,那人擡起頭——卻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張臉。

倒也不是陌生人,對方名叫鄺露,是太巳仙人的掌珠。

旭鳳怒道:“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在這裏做什麽?”

鄺露沒想到會有人在,也是嚇了一跳,怒從心起:“你不也是?”

“我怎麽一樣,我是他的……”旭鳳說到這裏便停下了,我是他的什麽?弟弟?從前的愛慕者?還是……

一個對他來說無足輕重、連回信都懶得回的陌生人。

他卡殼了,鄺露走到院中看清了他的臉,才行禮道:“二殿下。”

“嗯。”旭鳳訕訕地說,“你在這裏幹什麽?”

“大殿下不日就要歸來,我奉父親之命來整理璇璣宮。”

“哦。”旭鳳道,心裏癢癢了半天,仍是沒忍住說道:“他……哪天回來?”

“也就是這兩日。”鄺露道,“具體日子要看星象歷法計算一番,二殿下需要小仙算算嗎?”

“誰有功夫等你算,慢得要死。”旭鳳嘴上說道,腳卻沒動彈,鄺露哪裏懂他這些心思,自顧自道:“這樣……那打擾了,小仙先告退。”末了又叮囑一句:“璇璣宮已打理好,殿下不要亂動。”

旭鳳:“……”

他幾乎暴跳如雷,本殿替他收拾屋子的時候,你還沒生下來!!!!!!!!!

他氣得扭頭就走,心裏把潤玉罵了幾百遍,走到老君的仙府門口,忽覺口渴,便想去討一口涼茶喝。

他走到府內,忽聽老君笑道:“殿下千年不歸,怎麽也不先去看看天帝天後?”

忽聽另一人開口,旭鳳忽如遭了雷劈,楞在原地。

那人溫聲笑道:“大概是……近鄉情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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