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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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迎來貴客,鬼帝心慌慌。

幽冥界不像天界,對政事更疊那麽敏感,在鬼帝眼裏,天帝嫡出的小兒子是皇子,天帝庶出的大兒子也是皇子,一大一小兩個小神仙亮堂堂地出現在他的宮殿裏,這就是貴客,得迎!

鬼帝掏出珍稀香茶,又忍痛命人加了不少好料,呈上前來。

潤玉接過茶來,抿了抿嘴,又放下,旭鳳直爽,先鬧起來:“這什麽啊,好臭!”

“旭鳳!”做哥哥的責備道,但也不肯去碰那一盅茶,他合袖坐在客座上,眉眼輕垂,淺笑溫文,和一旁毛毛躁躁的弟弟一比真是明顯的“別人家孩子”,鬼帝看得開心,不由問道:“大殿也這麽大了哈,叔叔當年還抱過你。”

潤玉:“……”

旭鳳:“……”

鬼帝摸摸胡子,又道:“婚配了不曾啊?”

旭鳳臉色一變,又要發作,潤玉忙拱手道:“世叔,潤玉還未娶妻。”

“哦哦,這樣啊。”一聲“世叔”喊得鬼帝心裏美滋滋,當年大家都是光屁股蛋的小娃娃的時候,他確實和太微、廉晁兄弟在一處玩耍來著,這一聲世叔也不算折煞,“那,可有看中的人啊?”

旭鳳氣焰一下子滅了,眼睛緊張兮兮地盯著潤玉,潤玉微微一笑,道:“沒有。”

旭鳳在一旁急道:“怎麽沒有,有……”

潤玉不理他,仿佛沒聽見,鬼帝看得好生有趣,一旁的判官看不下去,說道:“兩位殿下此來,可是又有什麽吩咐?”

潤玉聞言,起身拱手道:“正是。”

見他正色,鬼帝也不好再講些有的沒的,只能把八卦的心思暫且放放,摸著胡須道:“殿下折煞老夫了,快說吧。”

潤玉道:“世叔,我聽聞旭鳳這幾日都在永留鎮搬鹽山……”

哎喲怎麽的,哥哥心疼了?判官和鬼帝對視一眼,判官忙道:“這都是二殿下自己堅持的。”言下之意是可不是我們逼他的,你不要找錯怪罪對象。

“嗯,潤玉知曉。”潤玉道,“他性情沖動,想一出是一出也是常有的。”

旭鳳在一旁鼓起臉頰,仿佛不承認自己沖動,可又不敢開口忤逆兄長。潤玉又道:“此次前來,就是想帶旭鳳來感謝鬼帝照拂,我這就帶他回天界了。”

“哦哦,哦哦!”鬼帝都沒回過神來,“好說好說,那鹽山挖空了嗎?”

“不曾,”潤玉道,“我去那永留鎮看過了,許多人在挖鹽山,常常是你挖了過去,我給帶了回來,亂糟糟的,我聽當地居民說,幾百年來也無人挖空自己的鹽山,諸人怨氣很大,覺得是鬼界坑人。”

“哦?竟有此事!”鬼帝道,“看來是老夫疏於管理了,賢侄,讓你看笑話了。”

“潤玉豈敢。世叔是鬼帝,是我天界的肱骨重臣,與父帝又有總角之情,”潤玉說話不緊不慢,凡事娓娓道來,叫人不自覺就聽了進去,猶如喝了一口山間清泉,肺腑都輕靈了許多,鬼帝笑顏漸展,潤玉又道:“這永留鎮離幽冥府這麽遠,自然是鞭長莫及——世叔,潤玉其實有一想法——只是擔心托大、讓您不快。”

像他這樣芝蘭玉樹的美人,不管說什麽鬼帝都不會不快的,要不是女兒貌醜,真想嫁給他。

“你說,你說。”

“實不相瞞,世叔,那挖鹽山的齊氏,是我一個人間的舊識,他自幼隨父母經商,這打理人事一事上做的是最麻利的,世叔何不因地制宜,索性就叫他管理永留鎮的鹽山,也好以功戴過。”

潤玉說完,又垂下眼簾,咬了咬嘴唇道:“這也是我一點私心,想叫他在鬼界的日子過得舒服一點——世叔,潤玉是不是唐突了。”

……可能是有一點哦。判官心想,但鬼帝可不這麽想,他擺擺手道:“不會不會,賢侄你說的很有道理,世叔聽了很是欣慰,天帝有你這樣的好兒子,想必日子是很舒坦了。”

“多謝世叔。”

這莫名其妙的叔侄二人開始互相吹捧,判官心情覆雜:尋人管理鹽山,鬼界早有此意,只是公務繁冗無人去辦,但是吧,這大殿下來了就幹涉他界內政,是不是不合適啊?而且他才不到萬歲的年紀,就如此懂得利用人心來達到目的,不知長大了還會怎麽樣?他又去看一旁的旭鳳,這兄弟倆一大一小,是完全不同類型的美人坯子,哥哥靜美如冬雪,弟弟燦爛如朝陽,性情也是截然相反:潤玉裝乖賣慘一條龍把鬼帝哄得樂呵呵的時候,旭鳳就張大嘴巴在一旁看著,呆滯裏還帶著幾分渴望——潤玉垂下眼睛躬身行禮時,他眼睛都直了,一副恨不得把人轉過來對著自己的樣子。

惹……判官心道,有問題鴨。

可是鬼帝已經一口答應下來,免了齊氏的勞役之苦,以監工之責替代。

“但這樣一來,至少五百年內他都無法轉世投胎了。”判官在一旁提點道,“鬼差服役,都得五百年。”

“無妨。”潤玉道,他來幽冥府前去尋了茵兒和文娘,這兩女本是厲鬼,但茵兒見了他,認出他來,才重新化回昔日的少女模樣,靠在他膝頭與他細細述說自己的打算:這二女好不容易才在鬼界得以廝守,若是投胎去了,又要失散,她們不願意。茵兒不去投胎,大哥想來也不會肯去,但若是長長久久地在鹽山苦役,他又不忍心,便想出了這監工的主意。“能在鬼界服役,他也正好積些功德,來世能幸福安康。”

瞧瞧話說得,滴水不漏,判官只能眼觀鼻鼻觀心,不去打擾鬼帝和他“賢侄”聊天了。

終於打幽冥府出來,旭鳳心情十分覆雜——他在人界時是知道潤玉有些手段的,他就有種本事,幾句話之內叫你心甘情願地去做他想叫你做的事,可他本以為那和潤玉的脾氣一樣,是人間特有的產物。可潤玉剛才在鹽山還兇了自己,對著鬼帝又能言善辯,旭鳳真是有點看不透了:難道他其實……不是我所以為的那樣?

他本以為兄長是個溫柔親善的少年,他也下定決心要好好呵護兄長、照顧兄長,可是潤玉方才的幾句話,實在是……鬧得他心怪癢癢的。他是天之驕子,若是對上柔弱嬌花,或可憐惜幾分,可剛才那樣能言善辯、有心機知變通的潤玉,讓他產生了幾分特別不好的念頭:偏是這樣的潤玉,叫他想抓起來、加上鎖,叫他臣服。

這想法大逆不道,比起之前想叫潤玉傷心的念頭真是壞多了,旭鳳心裏惶惶不安,跟著潤玉亦步亦趨地走了一陣,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拉哥哥的袖子,道:“哥——”

他抓了個空,潤玉身法輕飄,像是總在他前一步,叫他抓不著,旭鳳喊他,他也不聽,一徑地自顧自走。旭鳳知道他還沒原諒自己,只得委委屈屈地跟著,不說話。

這麽一來,潤玉就更沒法開口了。其實他心裏此刻是不好意思多過生氣——旭鳳非要跟著,叫他看見自己在鬼帝面前又是裝乖又是討巧的,他這個做兄長的素來端方,如今被弟弟看到這一面,他自覺十分羞憤,可又說不出哪裏不對:求人辦事嘛,不該說幾句好聽的嗎?人之常情而已,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旭鳳面前就是那麽不好意思,旭鳳還一直盯著他後脖子瞧,盯得他都快燒起來了。

兩人去尋了潤玉的大哥,老大聽了二人的敘說熱淚盈眶,雖心知求得女兒諒解還需要很長時日,但好歹如今能安心呆在鬼界了。

二人逗留久了,也該離開了,潤玉眼眶又有幾分紅了,輕聲道:“大哥,我過幾天海來看你。”

老大擺手道:“你是天上的應龍,合該有所作為,千萬別再我身上蹉跎時日了。”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旭鳳,欲言又止,只能叮囑道:“玉兒,萬事當心,別讓人誆騙欺辱了你。”

潤玉還來不及搭話,旭鳳就道:“那是自然,誰敢欺辱我哥哥,我法滅了他!”

潤玉假裝沒聽見,別了兄長,仍舊是轉身就走。兄弟二人一前一後地朝天界飛去,旭鳳仍是委委屈屈地跟著,目光紮在潤玉身上不動地方。

“……”飛到地上,潤玉猛地剎住腳步,旭鳳一個沒註意,踉蹌著摔到他身上,“你要幹嘛?”

“我,我……”旭鳳支支吾吾,“哥哥,我想跟你說說話,我……”

“那你現在說了,行了吧。”潤玉扔下這一句,化作一道銀光,撇下旭鳳朝天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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