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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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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濃,暴雨已停。

山間草木被狂風摧殘過後,齊齊地倒向一邊,雨水仍舊順著兩條斜坡淅淅瀝瀝地流下來,帶著觸目驚心的血跡。

金華六輪站在道路的分叉口,齊齊地看著地上的血跡。

兩條山間小道從入口處分開,每條上都有血跡,只是一邊的草木被踩得淩亂,另一邊痕跡卻很少,不仔細看還真沒發現。

剛剛經過樹林時,他們已經發現了不敗刀王的屍體,周圍樹木淩亂,血跡斑斑,雖經過暴雨沖洗,但仍是留下恐怖的痕跡。

可以想象到這場對決是多麽的驚心動魄!

不敗刀王的死對他們打擊很大,那樣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也死在風魔劍下,五個人雖然面上不說,但每個人心裏都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安,好像下一刻那柄帶著絕對死亡氣息的魔劍,就要架在脖子上。

他們追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揮舞著魔劍的死神!

風魔劍,一劍斷魂!

這絕對不是一句空話!

但令他們興奮的是,淩亂的痕跡中隱藏著一個大秘密:他受傷了!傷得很重!

順著微不可察的血跡,五個人一路追到這裏。

強烈的不安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興奮,一種得到絕世珍寶般的興奮。

他完好時,他們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但現在他受了重傷,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殺了他,立刻就會成為江湖中的名人,成為眾人口中稱頌讚揚的大英雄。

金花六輪名氣不小,但還沒有達到最高,對名利的渴望,充斥在內心,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江湖仇殺,不死不休,又何妨多幾條性命。

老四是個急性子,盯著那條足跡比較亂的方向,大吼:“大哥!那小子肯定往這邊去了,我先過去!”說完,掌心一番,立時多了兩柄金光閃閃的輪子,鋒利的齒輪在暗夜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急向前方掠去。

老六雖沈默寡言,但他與老五關系極好,老五的死對他打擊很大,滿腔恨意無從宣洩,恨不得立即找到黑衣男子,將他碎屍萬段,當下二話不言,也隨著老四奔去。

剩下三人,相視一笑,帶著譏諷和狡猾,向另一邊追去。

血色的雨水仍舊淅淅瀝瀝地流淌著,蜿蜒向遠方。

慕容香扶著黑衣男子躲在一顆大樹後,衣衫盡濕,夜寒露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蒼白的小臉上帶著一絲潮紅,緊張地盯著面前之人。

黑衣男子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薄唇緊抿,額頭上冷汗密布,衣衫被鮮血染紅,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撕裂他。

他傷得太重,失血太多,眼睛陣陣發黑,但神臺卻十分清醒,腦中緊繃著一根弦,緊緊握著風魔劍,蒼白的手掌上青筋暴滿,擡眼對上一雙擔憂焦灼的眼睛,不自覺地低聲安慰,“我沒事。”

“你流的血太多了”慕容香急聲,一雙秀眉深深皺起。

剛才為了留下血跡,引金花六輪上來,本已止住血的傷口被他生生撕開,一路揮灑,好似灑水一般,看的慕容香整個心都揪到一起。

黑衣男子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虛弱地靠在她身上,深邃的眸子如浩渺的夜空,慕容香只覺要被吸進去了,慌忙側過頭去,帶著不安,低聲開口,“你說那兩個人會來嗎?”

“會的”男子低聲安慰,聲音壓抑沙啞,卻透著篤定沈穩,說話之間,胸口陣陣劇痛,怕她擔憂,仍是耐心解釋道:“老四莽撞,老六與老五關系較好,我殺了老五,他必然急於報仇,思緒難免疏漏。”

又一陣劇痛襲來,男子強忍著不露出痛苦之色,不動聲色地喘了幾口氣,又道:“我故意讓你多踩幾腳就是為了如此,老六必然會隨著老四選這條路。”

“那萬一另外幾個人也追來了呢?”慕容香神色緊張,緊緊地扶著他的胳膊,手上沾染上殷紅血跡也未發覺。

男子心下一暖,低低解釋,“老大心思縝密,老二多疑,老三沈穩,他們三人考慮得多,必不會相信我們在這裏。”

越是小心多疑的人越不會選擇明擺的東西,那往往是用來迷惑人的視野。

足跡淩亂不過是障眼法,足跡少的那邊才是真正的去向,老大三人最後那譏諷的笑意正是如此。

卻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黑衣男子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故布疑陣,帶著慕容香在老四來的路上埋伏下來。若同時交手他必死無疑,只有先將其分開,再逐個擊破。

老四和老六實力最弱,最先被他盯上。

此刻黑衣男子就像是一頭孤獨的蒼狼,即使身負重傷,依然能夠縝密地作出判斷,淡漠的眸子忽然變得犀利,周身散發著十足危險的氣息。

漫長的孤寂生活,他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即使在睡覺的時候依然保持著一絲清醒,這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本能,但有風吹草動,隨時都能拔劍相迎,不曾有過一刻的放松。

在江湖生存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平日雖冷漠無波,但有危險降臨的時候卻會瞬間變成一頭犀利狠絕的孤狼。

慕容香心頭一顫,有些被嚇到。

男子擡起蒼白沾血的手,拍拍她的肩,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低聲安慰,“一會兒照我說的做就好,相信我。”

慕容香直視他的眼睛,如此近的距離,仿佛能看到那黑眸深處,深邃中透著沈穩,冷靜中帶著篤定,竟有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男子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溫暖的觸感傳來,強烈的男子氣息縈繞周圍,慕容香竟微微有些眩暈,心撲通撲通猶如小鹿亂撞般慌亂不堪,耳根泛起紅暈,明明是夜寒濕重,身體卻有些發熱,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般感覺,到最後竟不知答應還是沒答應。

老四和老六果然順著足跡一路追來,卻在半路被擊殺,接下來就是剩下的三人。

濃濃的黑夜遮住世間的一切,山間只有風嗚咽的聲音,平添了幾分詭異。

慕容香發足疾奔,滿臉驚慌,好似後面有狼在追一般,跑了一會兒,迎面撞上聞聲而來的兩人。

老大和老三。

慕容香驚呼,呆在原地不敢動彈,顫抖的身體如同被風雨摧殘嬌花,帶著強烈的不安和恐懼,緊盯著來人,氣若游絲地問:“你···你們是誰?”

二人對視一眼,旋即明白了什麽,老大露出個和善的笑容,溫聲道:“小姐別慌,我們是你爹爹派來救你的。”

“真的?”慕容香表示懷疑。

“當然是真的,我們絕對不會傷害你,告訴我綁架你的人在哪?我要把它交給你父親。”老大耐心解釋。

若不是早先有客棧的經歷,慕容香真要以為他們是無害的了,眼裏不禁閃過一絲厭惡,耳邊響起黑衣男子的囑咐,還是弱弱地回答,似乎帶著深深的恐懼,“他···他死了。”

“什麽!”二人齊齊大驚!

“剛才有兩個人追過來,手裏拿著金色的輪子,他們打起來,那兩個人死了,他也死了,所以我···逃了出來。”聲音越來越低,慕容香到最後無助地低下頭,像一只可憐的小貓。

二人對視一眼,心下大駭,慕容香口中的兩人肯定是老四老六,沒想到居然這麽輕易就被殺了,樹倒猢猻散,現在他們心中更關心的不是兄弟,反而是那個‘死去’的人。

他真的死了嗎?瞧慕容香的神情不像是在說謊,但萬一是他是故意騙她的呢?他既然能殺了武功不弱的老四老六,是不是也能殺了自己,萬一他就藏在附近呢?

風魔劍,一劍斷魂!

二人腦中回想起江湖中關於他的傳說,面上雖無波,心裏卻早已翻江倒海,背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悄悄地凝聚內力,繃緊神智,警惕地掃向四周,確定沒有人後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們的神色被慕容香不動聲色地收進眼底,心底一陣感嘆,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有這麽強的威懾力。

沈默了片刻,老大忽然開口“老三,你去看看四弟和六弟。”

老三皺眉:“大哥,我看咱們還是一起去吧,萬一那個魔頭沒死,咱們還能補上兩刀,替弟弟們報仇。”

“不行!沒看到慕容小姐被嚇壞了嗎,我在這守著她,萬一她有個好歹,我們怎麽向慕容莊主交代。”老大怒斥。

老三不說話了,微瞇著眼,緊盯著他。

話說的雖好,但二人都心知肚明,無形的火藥味充斥在二人之間,氣氛有些詭異。

慕容香暗笑,果然一切都如那個人所說,心裏又是一陣佩服。

黑衣男子讓她假裝逃出,再告知他的死訊,老四老六的死是一個震懾,加之先前不敗刀王的死,二人肯定又驚又懼,懷疑之心頓起,雖有心查探,卻都不敢貿然前去。

但他們絕不會直接帶慕容香走,這是一個天大的誘惑,殺了他,立刻就能轟動武林,揚名立萬,再帶慕容香回去,坐擁雲鶴山莊萬貫家財,傾刻間富可敵國。

這也是黑衣男子敢放慕容香一個人出來的原因。

金花六輪一夜之間死了一半,戰鬥力急降,若六人連手尚可與之一戰,單打獨鬥卻絕敵不過他,而那些美夢的前提是要活著回去,所以現在問題就是誰去確認。

二人心如明鏡,說的簡單,萬一確認不成反把命搭進去就完了。

慕容香不知道,金花六輪看似是個整體,其實內裏勾心鬥角,各有所圖。尤其是老三,老大多謀善斷,坐鎮多年,威信極高,卻也用威信做過不少虧心事,其中一件就是曾經設計搶了老三未過門的媳婦,老三面上雖不說,心裏卻恨得咬牙切齒。老大自然清楚,現在死了三個聽話的,老二又是那樣一個詭橘狡詐的人,老大不得不防。

老三也是這般想著,沒了那三個人,想要報覆老大就方便多了,現在正是絕佳的時機,不管劍魔之子有沒有死,反正帶著慕容香回去肯定能坐擁金山,半世無憂。

有外力施加的時候,他們尚能合作,一旦威脅消失,面對各自利益的時候,每個人都是洪水猛獸,隨時都能反咬你一口。

這種情況下,兩人必回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無論誰死誰傷,對黑衣男子都是有利的。

兄弟之情?可笑,還是抓在手裏的利益實在。

這便是江湖,這便是人心。

黑衣男子獨自行走江湖多年,人情冷暖,世間險惡,百般滋味早已體會過,也許只有像慕容香這般不谙世事的人,才會對人不設防備吧。

男子躲在遠處,這樣想著,不禁低低一笑,那個女孩還真不一樣,他說什麽她就信什麽,絲毫沒有想過萬一他是騙她的,萬一一切都不如他所料那般,萬一去了就是送死呢。

真是個可愛的女孩。

慕容香在一旁看著冷目相視的兩人,心底鄙夷不堪。

火藥味逐漸濃烈,氣氛壓抑的令人窒息,二人只差撕破臉的一刻,本以為一切都照著預料中的軌跡發展,卻被突然到來的人打破,慕容香的心瞬間揪成一團。

南海劍客天英子!

那個傲慢自大的家夥!

慕容香在宴會上見過他,他來了,父親是不是也來了。一瞬間的狂喜過後,慕容香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

父親若來了肯定會殺了他吧,怎麽辦,她很想回家但也不想讓他死啊!她若走了,他那麽重的傷,一個人如何活下去。

在她天人交戰的時候,天英子已閃身來到她身旁,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金花二人立刻重新聯合起來,凝神戒備。

“慕容小姐受驚了,在下帶小姐回家去。”天英子開口,態度頗有些得意。

旁邊傳來一聲冷哼,老大冷冷開口,“這位兄臺不懂先來後到嗎?我們可是死了三個兄弟才救下慕容小姐,你突然□□來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吧!”

慕容香一陣氣惱,那裏是為了救她,分明是你們自己找死。

天英子素來傲慢,脾氣立時上湧,“金花六輪嗎?哼,慕容伯伯讓我前來相救,你們又算什麽”

慕容香聽得一驚,脫口而出,“我爹來了!”

“慕容莊主還在後面,我擔心你,就先來了。”天英子開口,眼神有些閃爍,其實他是受歐陽少逸言語相激,誓要在眾人面前表現一番,才脫離眾人,獨自前來,誤打誤撞在這裏碰到他們,心下激動,真是天助我也!

慕容香緊緊懸著的一顆心稍稍落下,卻又有一絲失落,父親沒來。

突然想起什麽,天英子又道:“那魔頭呢,他有沒有傷你!”

“他死了!”老三冷冷插口。

“你們殺的?”太過震驚,天英子猛地轉身,脫口而呼。

兩人都沒回話,神色變換,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們沒法回答,誰都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若真死了,那肯定有老四老六的功勞,也算是他們殺的。

天英子卻突然暴怒起來,他本就沖著劍魔之子而來,打敗了他,他定然能在眾人面前炫耀一番,找回面子,更揚了南海劍派的威名,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們,怎麽能將這份功勞平白讓給別人,胸中激憤難耐,怒聲叱道.“他在哪!”

二人對視一眼,多年默契,心中已有對策,見他怒氣沖沖,提劍嗜殺的模樣,心底一陣偷樂,就讓這個人先去探探,也省的他們互相爭執。

慕容香卻害怕了,她相信黑衣男子能對付金花二人,可突然殺出了個天英子,此人武功甚高,他又傷的那麽重,不知能不能打的過,而且天英子又是來救自己的,也不好明著幫他,這般想著,頓覺腦子裏混亂不堪。

見她猶豫,天英子心下生疑,語氣忽然變得嚴厲,“他真的死了?”

慕容香一怔,老大突然插口“死沒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仿佛被觸動了什麽,天英子霍地轉身拔劍,匹練般的劍光陡然照亮了他的臉,陰沈的雙眸泛著血光,詭異莫名,冷冷命令,“帶我去!”

太過陰毒的眼神讓金花二人瞬間呆住,猶如被一條毒蛇盯著,一時竟忘了回答,直到天英子再次怒吼,才反應過來,訥訥道:“這得問這位小姐了。”

聞言天英子回頭,看慕容香的眼神,稍稍收斂了戾氣,緩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之火,開口道:“慕容小姐,他綁架你在先,死有餘辜,但我還是想確認一下他死了嗎。這劍魔之子素來詭計多端,神出鬼沒,我只怕你上了他的當,再次陷入危險,再則我也好向你父親交代。”

慕容香皺眉,他這番話說的頭頭是道,句句為她安危著想,若是在幾天前她定然深信無疑,可是這幾日跟著那個男人一路奔逃,歷盡艱險,九死一生,她也看清了一些事情,此番決不能冒險。瞧天英子的神色,今日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可怎麽辦才好!

其實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站在了那個男人的立場上,處處為他著想。

沈默中她感到天英子的眼神越來越陰毒,盯得她擡不起頭來,一張小臉變得慘白,額角滲出絲絲冷汗,雙手緊緊地攥住衣角。

一瞬間的深思卻猶如過了一個世紀般漫長。

天英子哪裏能知道她這般想法,以為她是害怕不敢前去,忍不住開口,語氣間多了一絲不耐:“放心,我肯定會護你周全的。”

沈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什麽決心似得,慕容香緩緩擡起手,指了一個方向,聲音有些暗啞,“在那邊。”

這一刻她賭上了所有的信任,給了那個男人。

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是孤絕強悍的蒼狼,即使身負重傷,他依舊是不敗的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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