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尾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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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帝都空前繁華,國富民強,再無外敵騷擾邊境,史稱“姜梁盛世”。戰禍不斷的日子已經過去,百姓們無不敬服的稱讚著他們年輕的帝王。

風景如畫的小鎮上,到處都洋溢著盛世的繁華,每個人臉上都漾著暖融融的笑意。兩個年輕的女子衣著樸素,正拿著一把芹菜與那賣菜的小販討價還價:“就八文錢!你賣是不賣!”

那小販頗有些無奈:“許夫人,這真不成……這……我還要養家糊……”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女子就將八文錢扔到了他的菜筐裏,拿著那把芹菜放進了自己的菜籃子裏,滿臉不信:“怎麽不成?小四兒我還不知道你!你連媳婦兒都沒娶,養什麽家糊什麽口!”

看自家娘親那麽兇悍,蕓生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道:“娘親,你小點聲……”

子衿低頭看了看女兒,才溫聲道:“蕓生乖,娘買好菜就帶你回家!”

那叫做小四兒的小販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眼珠子一轉道:“那還不是要靠許夫人給我介紹個好姑娘當媳婦兒!我這要求也不高,就身體好,能生養就行!”

子衿眼珠子一瞪:“想美事兒吧!就你這個樣子,還想娶媳婦兒!我上哪兒給你找個沒長眼的姑娘去……”

小四兒不客氣的提醒:“看您這話說的!我看啊,你家那外甥女就不錯!”他的話音一落,就被子衿當頭一喝:“什麽!你還想打我家七七的註意?你這小子!……”

蕓生弱弱的拉了拉娘親的衣角,想要制止,眼角卻瞥到了不遠處那個款款而來的素色身影。於是又看了看自家娘親,道:“娘親別吵了,七姐姐來了。”

子衿忽然住了嘴,左右望了望,拉著蕓生便走了過去:“那小四兒竟敢將主意打在你身上!讓我好罵一通!這小兔崽子!還不是上次多坑了我好幾文錢……”

七七只是淡笑,靜靜聽著子衿數落著小四兒的種種不是。她一身素衣,墨發輕輕挽起,只別了一根極為普通的簪子,卻難掩美貌,專註地神色滿是溫柔溫和,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風華,看亂了行人的一池春水。

最終還是七七懷裏的小小人兒被吵醒,才制止了這場口水戰。

那個紅裝素裹的小人兒揉著眼睛醒來,像極了她母親的眉眼裏閃著流螢一般的光,對著喋喋不休的子衿慵懶說道:“舅姥姥這麽大聲,嚇壞了人家了啦……”

一向將小丫頭當作心上寶的子衿一看,立刻將小丫頭抱進了自己懷裏,臉上漾滿母性的笑意,“好,好,舅姥姥不說了,靡兒好乖,讓舅姥姥親親……”

隔著子衿的臂彎,靡兒對著七七眨眼睛,美麗的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光,卻又帶著老成的慵懶,像極了那個男人。

如果他知道有個這麽像他的女兒,他會高興嗎?

想到這裏,七七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又不禁笑自己。

既然打算好了離開,又何必再想?葉七七啊葉七七,你真是死性不改!在他身邊的時候,念不得他的好,離開了卻又想念,別忘了你還有靡兒,你的女兒。

九死一生得來的靡兒,確實沒有讓她失望,繼承她和那個男人所有的優點,像極了她的容貌,也像極了姜洺澈的性子。

靡兒出生的時候是在寒冬天,暖陽映照白雪,臘梅開得正好,子衿興沖沖的提議取名冬暖,她卻堅持要將她取名靡兒。或許,靡兒就是她心底,對那個男人最深的思念。

三年又三年。

她最終還是辜負了他的富貴榮華。

不過又有什麽關系呢?天高地遠,相安無事,現世安穩。他做他馳騁天下的王,而她,就像千萬仰望著他的蟻民那樣看著他就好。

七七低笑了一聲。

靡兒和蕓生還等著吃梅子呢,還楞什麽?還是早些回家給她們做吧。

這一生,此去經年,細水長流。

(全文完)

朱砂引完稿於2014年11月15日16時

☆、番外:畫地為牢(一)

我那麽固執地以為,我們此生會一起攜手走到盡頭。青絲染雪,浩浩蕩蕩。

——段千蒻這世上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條毒蛇,是不為人知的另一副惡毒心腸,只是有的人將它壓在心底藏得太深,以至於忘卻了它;而有的人卻不得不將它放出,任意恣睢的吞噬掉最後一絲理智和清醒。

而我,就是為了那個男人,活生生將自己逼成了另一副模樣。

幼時跟姐妹們一起讀書,府裏請來教書的先生教的第一句便是人之初,性本善,後來又聽娘嘴裏常念叨著造化弄人,那時候年紀小,什麽都不懂,只是每每看見娘眉間的愁緒,總覺得這世上沒什麽好玩,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興許我說這樣的話,顯得十分矯情。

我是在梨花落盡的時節出生的,在我出生之時,已經有了三個哥哥。不過可惜,他們都不是從大夫人的肚子裏爬出來的,所以在等級觀念嚴明的父親眼裏,他們還不如我這個女兒根正苗紅。

我出生那日,正好有個游歷四方的大師來到府中做客,父親得女欣喜,便提出讓大師為我算命。娘說,那大師見我的第一眼,便大吃一驚,細細算來,便斷定以後是母儀天下的命格。

父親因此十分高興,不僅對我憐愛萬分,還將我親自撫養在身邊,視我如祥瑞。果然,自我出生之後,父親的仕途出奇的暢通,步步高升,花開錦簇。而我那美貌的姑姑也因為出眾的美貌得以進宮,陪伴君側。

終於在我四歲那年,父親攜家眷前往江都供職,官拜丞相,一人之下。父親對政事獨到的見解頗得聖意,而我那姑姑便在後宮春風得意,從美人,到貴人,再到賢妃,當時後宮那個看似賢良的皇後因為牽扯私通敵國被廢,皇上大怒,而姑姑生了個兒子,就毫無意外的成了新後。

寒冬第一枝紅梅開放的時候的時候,我隨母親一同進宮,去探望已成了皇後的姑姑。姑姑抱著新生不久的兒子,坐在輝煌軒敞的宮殿裏,宮裙華美,眉眼盡笑,連袖間都香的動人。

我得了姑姑的允許到禦花園裏轉轉,偌大的皇宮仿佛是一個不透氣的屏障,我便撒開歡的跑,想要跑到盡頭去看看。那時候怎麽知道,皇宮是永遠逃不出去的,跑著跑著,漸漸甩掉了一眾宮女太監,跑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

之所以說它偏僻,是因為與皇宮的恢弘大氣比起來,這裏實在是簡陋。姑姑住的明央宮富麗堂皇,而這裏只有一排矮房子,一間挨著一間,我便在這裏,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眉眼沈沈、老氣橫秋的男孩子。

那是初冬的早晨,呵氣成霜的天氣裏,那個五官精致的男孩,穿了一件極薄的棉衣,正站在水井邊打水,衣袖卷得高高的,額角都有薄汗沁出。

一陣冬風刮來,我冷的打了個冷顫,他也正好看了出來。

那一眼中,飽含防備,卻仍舊帶著少年應有的天真和疑惑。

你是誰。他開口,如此問道。

惜之,我叫惜之。我顫顫的看著那個眉眼精致的少年,心裏不禁想著,究竟是什麽樣的女子,才能生出這樣好看的少年。

他眼中仍有疑惑,卻不再詢問我什麽,而是提著打好的水,頭也不回地走了。這時候姑姑身邊的宮女尋我過來,我伸手一指,他是誰?

那是太子珩,前皇後生的兒子。她這樣告訴我。

那時我並不知道什麽前皇後什麽太子,只知道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眉好看,眼也好看,連鬢角都生的那樣動人。即便是我那三個俊美出眾的哥哥,也沒有一個比得上他。

那年我七歲,第一次見到九歲的姜洺澈,那時他是落魄的太子,生母被廢,他成了沒娘的孩子。只是大梁朝就是這樣的規矩,立嫡不立庶。

皇上為了撫恤他,特意從朝中重臣的子女中,選出兩個孩子做他的陪讀。聖旨上的名字赫然是我,也對,在同年紀的孩子中,她們聰慧不如我,相貌亦不如我。連姑姑都說,惜之聰敏過人,美目顧盼,將來前途無可限量。

我正為此沾沾自喜,私心想著能再見到他時,他卻出乎意料的失蹤了。

廢後死了,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裏,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冷宮裏。

我從沒有見過皇後,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成了廢後。新後在富麗的明央宮裏,抱著兒子,而聯絡百官上書廢後的人,正是我父親。

而他,也在那天夜裏悄無聲息的失去了蹤影,皇上派了許多人去找,結果一無所獲,一怒之下,殺光了廢後的哥哥一家。

就這樣,我和他失去了相處的時光,整整七年。

生在富貴人家的孩子總是早慧,見慣了家裏姨娘們的爭寵陷害,也看厭了父親朝堂上的明爭暗鬥。但是我卻學會了經營自己,用外表去蒙蔽別人,這並不是壞,而是長期生長在那種環境下,所有人都會的一種本能。但我始終相信,好心有好報。

於是,十四歲,我成了江都最有名的名門閨秀,美貌無匹,知書達理。

我原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他,看不見他那雙黝黑明亮的眼睛,緊抿的薄唇。

可是後來,我從父親那裏得到了他的消息。原來這些年,皇上一直沒有放棄尋找過他,盡管姑姑的兒子已經成了新的太子。從父親的語氣中,我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姑姑的兒子是太子,他也是太子,我深知後宮中的這些明爭暗鬥,更何況是太子的位置,這些年來父親和姑姑一直苦心經營,怎會容許他人染指/?我唯恐父親對他痛下殺手,於是便提出,由我去尋他回來,父親也可以借由此事向皇上證明,段家並不是想要操控太子染指朝政。我知道這些年來,皇上已經因為段家權勢的日益蓬勃,漸漸疏遠了父親,所以我向父親保證,絕不會讓他危及表弟的地位。

到江南那日,杏花微雨,柳燕低飛。

正是人間三月天,煙雨中的江南美得不似人間,我忽然想通阿珩為何要在這裏,匿跡四載。這樣的美景,只恐是繁華錦簇的江都也比不上。

我原以為我和阿珩的重逢,也會是這樣朦朧愜意。時隔七年的光景,我心裏的那個老氣橫秋的男孩,是否也已經長成了一個俊俏的少年?

心裏想著,我便迫不及待,命人去打聽阿珩的下落。當夜我便知道了阿珩的落腳處,可隨即聽到了,與阿珩名字緊連的另一個名字,宛似,名動江南的清倌宛似。

第二日,我便尋到了阿珩棲身的紅妝閣。

紅妝閣是江南最出名的青樓,裏面一群附庸風雅的才子墨客,棲著一位天仙兒似的女子,與我一般年紀。這樣的一個地方,骯臟下作的勾欄下九流之地,卻是阿珩流連忘返的人間聖地。興許是骨子裏驕傲和自尊,我對這個地方總是有著太多的排斥和厭惡,總覺得那是我想象不到的骯臟腌臜。

我在紅妝閣裏,見到了宛似。

並不是我想象中的美艷嫵媚,竟是出乎意料的清秀,一身素衣,幹幹凈凈的一雙眼睛。小小年紀,稚氣未脫的臉龐卻有著驚天動地的美貌,連一向自恃美貌的我都有些自愧不如。

但我沒忘記,我是尋阿珩而來。

我向她質問阿珩的去處,她閉口不談,沈靜的樣子讓人無法把她與青樓聯系在一起。倒是旁邊的那個姑娘,總是咋咋呼呼的,眉眼淩厲的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子。

我總覺得那個姑娘看起來眼熟,眉啊眼啊,卻又想不起在哪裏看過。直到後來她失手打暈縣官,慌張的樣子讓我忽然記起了,許多年前我在趙容卉的家裏,見到的那個靦腆羞怯的女孩子。

果然,在大牢裏,我確定了她的身份,容卉的妹妹趙雲濃。

但我沒想到的是,宛似會來求我。本以為雲濃出了事,她會自顧不暇,卻沒想到她居然為了趙雲濃來求她,並且願意以阿珩的行蹤來交換。我當時心裏就想,這個姑娘到底是年紀小沒有經歷過事,才會這樣重視所謂的友情。

友情啊,我從來都不信,宛似有著我沒有的天真,盡管我不想承認。

我正好順水推舟,左右我也打算出手救雲濃,何不賣她個面子。果然,宛似信守承諾,說出了阿珩的去向。我連夜帶人去追,總算在江南北邊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他,彼時他正準備回江南。

他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白衣楚楚,眉眼深深,只是多了幾分帝王特有的孤傲和沈毅。他蹙眉的樣子看起來威嚴肅穆,與江都的皇帝如出一轍的神色。我提出讓他隨我回江都,他的眉就深深蹙了起來,我以為他會拒絕,但是,他還是在長久的緘默後,點了頭。

於是幾日後,他隨我一起回了江都。

☆、番外:畫地為牢(二)

意料之外的順利,他在回到江都之後,順利登上了皇子的位置,對於原本屬於他的太子之位絕口不提,也不加肖想,只是本本分分的替皇上做事分憂,勤懇認真、一絲不茍,這讓皇上對他有了極大的好感。

政事之外,我也常常伴在他身旁,與他品茶作畫。我和他私交甚好,感情也日漸深厚,後來,自然而然的就在一起了。阿珩對我極好,總是遍尋奇珍供我歡喜,變著法的讓我高興,他所給我的,是別人給不了我的。我也用盡全身氣力去愛他,我天真的以為,我們能長久。

可是,皇上將葉家的一個女兒指給了他,他欣然接受。那一夜,我在他的懷裏哭得啞然無聲,他眉眼認真的看著我說:若非卿,珩此生再無摯愛。我的心裏像被鑿空了一樣,痛得不知如何呼吸,只知道從此以後,他的柔情、他的目光,都只為了另一個女子轉動。

我承認,我嫉妒的快要發瘋,可我無能為力,我與他的感情斷然是不能讓父親知道,又不能去求姑姑,我慌亂的像個尋不到歸途的孩子,內心滿是空洞和恐懼。我怕失去他。

他終究是娶了那個溫柔美麗的女子。新婚之夜,我在相府一夜未眠。月半的時候,卻聽見有在輕叩我的窗,我欣然起身推窗,只見清涼月光下,他換了平素的白衣,一雙眼睛帶笑看著我,道:我豈敢辜負卿的良辰美景?

也許從那時起,就註定了此生我再也逃不出他為我設下的柔情陷阱。盡管這樣我還是想,就算是死,我也認了,誰讓我是如此喜歡他,就像他喜歡我那樣。

後來,那個女子也死了。我心裏既是對那女子貞烈行為的欽佩,又私心想著,這樣我是不是就又有機會了?只是他見到她屍體的那天,在陰暗的屋子裏,他抱著我第一次哭出了聲音。他說,他對不起她。我只能抱著他,心裏一遍一遍地說:傻子。

我還是如願嫁給了阿珩。因為我告訴父親,我嫁過去,只為打垮他,杜絕他對太子之位的威脅。成親那晚,龍鳳花燭,燈火搖曳,他抱著我說,他想把這事上最好的東西都給我,如果他能做這天下的王就好了,那麽就能給我所有好的東西,任我予取予求,與我共享無邊富貴。

我就這樣被他打動了,瞞著父親盡心盡力的為他籌謀,他在前朝暗地裏操權弄勢,我就為他在貴婦閨秀裏籠絡人心。父親鐘愛我,對我並沒有什麽防備,我便借用父親的權利,暗地裏做了許多損人利己的事。

很快,他便成了太子,我也如願成了太子妃。

我沒有想到的是,我會再一次見到她,涼州城裏的宛似。彼時她已脫下了青樓清倌的身份,搖身一變成了鎮國公的遺女,當朝太後的侄孫女,貴不可言的名門閨秀。

盡管她與四年前大不相同,眉眼舒展開來,長成了個悲喜有別的清秀佳人,依舊美貌無比。但那眉目中的清冷孤傲,與我曾經熟悉的宛似一般無二。

我慌了。當我看見阿珩看見她的第一眼時,目光中抑制不住的驚喜,我就開始慌了。不是不相信阿珩,我是不相信自己,我不敢確定我是否能比得過宛似在他心裏的位置。畢竟,他們光影相依的四年裏,耳鬢廝磨,而我卻在他過去的歲月中,缺席七年。

我私下裏找了宛似,威逼利誘,她說,她並不是為了阿珩,她也不再愛阿珩。但我始終不信,我也是女人,我明白女人一旦認定了一個男人,那就是一輩子。我對宛似,始終存有深深地防備,那是一種從心底裏延伸出來的驚懼。

我怕她從我的身邊奪走姜洺澈,那個我用盡全部力氣去愛的男人。我為他歡喜為他憂,為他作繭自縛畫地為牢,為他籌謀了那麽多,甚至不惜背叛我的父親、我的家族,只是想要和他共一個將來。

而現在,忽然出現了一個女子,來自江南溫柔鄉,明眸如花,清淺一笑便想要奪去我這麽多年的心血籌謀,我耗盡了心力才有了今天的位置,太子妃,他的妻。而那麽一個身份比我低賤百倍的女子,我怎能容忍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接手我的一切?

我夾在姜洺澈與家族中間,忍痛為他規劃籌謀的時候,她在哪裏?我在宮宴聚會場上強顏歡笑的時候,她在哪裏?不過是在江南那個銷金窟裏,與別的男人尋歡作樂。而現在,他成了太子,她便上趕著與他來續舊情。

這天下,哪有那麽好的事?我在心底裏,認定了她是個貪慕虛榮的女子,盡管她的面容滿是清冷,眼底盡是孤傲,但榮華富貴卻是個能讓人神魂顛倒的東西。

我在兒時曾親眼見過,待我最好、與我最親近的一個姨娘,偷偷拿我妝匣裏的金銀首飾塞給她的女兒。我以為她是慈悲心腸,卻沒想到不過是因為我嫡出的身份,備受父親寵愛,而她的女兒無人問津,她才肯與我親近。

人心啊。

宛似又出現了,盡管她說她不是為了阿珩而來,但阿珩卻不再回東宮。我在東宮等了他整整三日,我以為他會回來,會像以前多少次那樣,眉眼認真的告訴我:千蒻,你是我這一生,遇到最好的女子。

等了三日,盼了三日,卻只盼回了醉醺醺的他。他臉上還留著五指分明的巴掌印,赫然昭示著,他見過她了,盡管他們之間並不愉快,也足夠讓我發瘋了。我不允許我的男人心裏還有她的位置,哪怕是一個立足之地。

我照顧他到半夜,小心翼翼的給他擦洗,給他換上幹凈的衣服,解開他衣襟的那一刻,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那麽緊的攥著我的手,他喃喃道:七七,你還在怪我嗎?然後,他的吻就如雨滴落下,落在我的眉心,落在我的眼角,落在我的唇,細細描摹。

他的眼神那麽溫柔迷亂,他的動作那麽小心,藏不住的隱痛和憐惜,是我從沒有見過的真情。

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

我是他遇到的,最好的女子,卻不是他最愛的女子。我比她好,卻比不上他對她的感情。段千蒻再好,也終究不是姜洺澈想要。他想要什麽?他想要宛似啊!他想要皇位啊!

☆、番外:畫地為牢(三)

原來他不是不解風情、不懂溫柔,而是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肯卸下滿身戒備孤傲,變成一個平常的男人,深情繾綣。可笑段千蒻啊段千蒻,你卻只是以為,他天性如此涼薄。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我深愛的這個男人,也是第一次他對我百般憐惜溫柔,可卻是為另一個女人!這真是莫大的諷刺啊!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眼淚順著眼角流入鬢發,冰涼刺骨。當最後一盞宮燈熄滅的時候,阿珩醒來了,看見他身旁的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轉瞬即逝。他對我笑,笑得溫柔和煦,我卻不敢再去相信。

他說,他去見了宛似。我詫異於他對我的坦白,他告訴我,他想要補償宛似,可卻被宛似拒絕,宛似以前對他諸多照顧,他對不起宛似啊。他說著說著,我的淚卻流了出來,他伸手摸著我的發,搖頭笑道:真是傻呀!

我受不得他對我的解釋,我會忍不住相信。他將我擁入懷中的時候,我心裏想,罷了,左右這一輩子,什麽都給他了,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我沒有忘記,我是怎樣愛他,愛到用盡全部力氣,他在朝堂我就為他招攬權勢,他去江湖我就隨他亡命天涯……

我心裏仍惶惶不安,宛似越是平靜我就越是忐忑,我派了人潛伏在鎮國公府,日夜註意著宛似的動向,不,是葉習染。當時帶阿珩回江都的時候,我就放心不下宛似,於是,我讓相府的家生子設法留在葉習染身邊,唯恐葉習染做出什麽亂子。

那個叫做青鳥的女子,我只在相府見過她幾次,眉眼格外的清秀,性子也沈靜,她的母親也是出自那片煙雨蒙蒙的江南。她是我的親妹妹,自小就被當做細作訓練,為段家效力,只不過她不是從我娘的肚子裏爬出來的,不配喊我一聲姐姐。

我在葉習染的身邊見到了她,她的面容越發姣美,頷首低眉,偶爾與我對視的眼睛裏閃閃爍爍。我還有這樣一張王牌,是葉習染想也想不到的,想到葉習染得知她底細時的失望,我心底的忌恨就總是隱隱的興奮。

自從那一夜起,我想我就恨透了這個女子,恨她那張面容上的一顰一笑,恨她名字裏的一筆一劃。

對付葉習染,我想到了最直接的方法。

我將一瓶毒藥交給青鳥,可青鳥卻不去接,細膩的眉眼裏也滿是抗拒。我便逼她,她的母親和姐姐還在我手裏,我動輒便可以要她們的命,何況,她並不想讓葉習染知道她的底細,我知道她的心思。如果我將她的底細盡數抖出,她也留不到葉習染身邊了,葉習染豈會容她一個仇家派來的細作在身邊?

回東宮的路上,我的心情竟是格外的舒暢,我料定青鳥不敢違抗我的命令,她舍不得她的母親和姐姐。阿玢皺著眉問我,青鳥可靠嗎?我笑了,可靠,怎麽不可靠?相府出來的家生子怎會不可靠?但阿玢的眉間仍有疑慮。

無怪阿玢多心,青鳥對葉習染的情深意重我看在眼裏,可我偏偏就是要看她們自相殘殺。

看啊,為了姜洺澈,我變成了一個多麽可怕的女子。

青鳥的計劃終究是沒有成功,她猶豫多日,終於下定決心下手了,葉習染卻被太後一道懿旨召進了宮裏。太後留葉習染在身邊侍奉,葉習染自然無言拒絕,只得了留在了宮裏,隨侍太後左右。皇家重地,天子居處,青鳥自然不能在這樣的地方下手,否則深究起來可就麻煩了。

我到太後宮裏請安,進門便看見太後身側的葉習染,剪水雙瞳,顧盼流轉,目光所及之處遍開白花,安靜得不成樣子。

我瞧著葉習染的眼中太多若有所思,便也忽略了太後的呼喚,待我回過神來,太後已然隱有怒氣。她本就不喜歡我,因著我段家女兒的身份,而她卻是葉氏的人。

段氏和葉氏,不睦已有數十年,段氏榮寵太盛,總歸是要淹沒葉家的。

太後說起我嫁進東宮已有年餘,肚子卻遲遲沒有動靜,語氣中滿是不喜和諷刺。我的心咯噔一聲,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起來,這便是我最難堪的話題。作為一個女子,為夫家傳承香火乃是本分,而我卻遲遲不能有孕,眼看著東宮的美人們一個個承寵,我卻束手無策。

姑姑和宮外的父親也曾為我遍尋名醫,只盼我能早日得子,鞏固地位。天知道我是多想為他生個孩子,可是我自小體弱,即便是整日泡在藥缸子裏,也終是沒有成效。

我的心忽然揪了起來。

太後的目光漸漸到了葉習染身上,滿眼歡喜和滿意,我方得知太後的深意。東宮我一人獨大,若來日我榮登後位,段家勢必因此風頭無二。太後看重葉習染,想要為葉習染指一門好親事,而太子便是最好的人選。嫁入東宮,哪怕不是太子妃,來日阿珩若為帝,封妃也是指日可待。

更何況,我膝下並無子嗣,即使有段家為我做後盾,地位也終究岌岌可危。葉習染有葉家的勢力與我平分秋色,來日若是能為阿珩生下皇子,母憑子貴,取代我的位置更是綽綽有餘。

我看向葉習染,她也正在看著我,素白面容上不辨悲喜,眼底卻有一絲無奈。

只是我當時被盛怒蒙蔽了眼睛,只當她是對我的示威,心底裏對她的厭惡與憎恨於是更添幾分。

我絕不能容許葉習染踏進東宮,否則我將一敗塗地。

阿珩對此不聞不問,但我知道,那日梅園裏的談話想必也入了他耳。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盛怒,不僅僅是因為葉習染的示威,更是因為阿珩的故作不知,讓我感覺我被他們兩個串通起來,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是我最最深愛的男人,他怎麽可以如此對我?

盛怒之餘,我還有滿心的悲哀。

我為他窮盡一切,卻不知未來會如何。我曾經以為的帝後和睦、恩愛深情仿佛是我的黃粱一夢,變得遙不可及,而我能看到的,則是他和那個女子的裏應外合,欲奪我地位。

我一封家書告知宮外的父親,想要與他商量對策,只是父親的書信還沒有到達,賜婚的聖旨便已經昭告天下。鎮國公嫡女美貌無雙、聰慧過人、溫良謙恭,得聖上賜婚。卻不是花落東宮,而是飄到了遙遠的北地。

朝陽公主子,蕭渰。

北地那種地方,蠻夷之地,貧瘠荒涼,去了就不一定能回來了。我忽然覺得,天都在幫我。

那晚,阿珩徹夜未歸,我原以為他又去找了葉習染,可是探子傳回來的消息,則是太子一直與皇上待在重光殿,緊閉漆門,燈火通明,不許任何人去叨擾,好像在商議什麽要事,重光殿的燈火一夜未熄。於是我的心總算定了下來,只要他不是去見葉習染,去哪裏都好。

半月後,朝陽公主歸京,宮門口的城門樓上,我看到姜洺澈看葉習染的目光中,充滿了憐愛和眷戀,那是不曾對我有過的。我的心一寸一寸的結成了冰,城門樓上,我冷眼問他,他說過的話還作數嗎?

我已經下了決心,如果他反悔的話,我說過的一切也都不再作數,我會離開他,並且不惜一切毀掉這個我深愛,卻得不到的男人。我是丞相府的千金啊!自小養尊處優,所到之處皆是對我的奉承艷羨,卻只是在這個男人面前受盡委屈怒火,還要跟一個青樓出身的低賤女子勾心鬥角。高傲的性子不容許我在別人面前委曲求全,任何人都不例外,哪怕是我最深愛的男人。

他目光清冷,說他不會反悔。

我剛剛堅定的決心又頓時瓦解了,我是太愛我面前的這個男人,愛到丟掉了所有的仁慈、自尊、高傲!也是在這一刻,我忽然堅定了我的決心:我要除掉葉習染,不惜一切手段,利落的除掉她,哪怕她所嫁之人不是我所愛之人,但是我絕不容許這事上還存在著一個她,讓我深愛的男人時時惦念著。

既然我已經選擇走完這一條路,我就必須要走到底!

我從未見過朝陽公主,竟是驚為天人的美貌,快四十的女子,容貌卻不輸我與葉習染。不同於我的雍容,葉習染的清冷,那是個清貴無雙的女子,眉眼之間盈盈脈脈,好似江南女子的溫柔細膩,又有著皇家女子的尊貴雍容,一舉一動都是刻骨銘心的美。

我看到皇上的臉上忽然浮現了一眾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樣美的一個女子,會生出一個怎樣的兒子?很快,我便看清了傳言中面目猙獰的蕭渰,竟是出其意料的俊美,帶笑的眸子裏似有溫柔的星光,可我偏偏看到,藏在那星光下的勃勃野心。

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男子,憑我觀人入微的觀察力,我深切地感覺到。

再去看葉習染,她的眼中卻有隱隱疑惑,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敬的伏地恭迎朝陽公主鑾駕。蕭渰走到她的面前,她擡起頭來,目光所對的一刻,好像有什麽瑣碎的東西忽然拼湊到了一起,她的目光豁然開朗。

她說,原來是你。

蕭渰的眸子一瞬間凝聚了所有的笑意,溫柔的不成樣子,他說,對,原來是我。

我心裏說不出來的感覺,總之是忌恨於葉習染的好運,她那種女子,嫁個市井莽夫才是相得益彰,哪裏配得這樣好的男子?

很快我便逮到了機會。

蕭渰邀葉習染出游,兩個人大膽的很,出門在外,竟然一兵一卒都沒有帶。天賜的好機會!我從段氏的暗衛裏挑出了十五個高手,十五把青鋒劍,劍劍淬了劇毒,只消一劍刺中,便可取了葉習染的性命,將她置於死地,永絕後患!

那天在郊外,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總之派出去的十五個高手,無一生還。我忙派人出去打聽,聽說,葉習染重傷,被蕭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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