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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長樂·歸京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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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時候,忽然下起了小雪,打在窗前馥郁稠密的紅梅上,發出了窸窸的細響。

霜重天寒的夜裏,葉習染本就淺眠,又被這細碎的輕響吵得不得安眠。心緒煩躁的伸手去探枕邊的人,指尖卻觸到了一片涼意。驀然睜眼,才發現那方的錦被早已冷卻,人似是已經離開了許久。

葉習染再也睡不著了,深宮死寂的夜裏,又聽聞厚重的簾子那邊有沙沙的響聲,仿佛是名貴的狼毫筆劃過宣紙。

心中一暖,葉習染便兀自掀了錦被,連鞋都顧不得穿,光著腳走了出去。掀開繁瑣厚重的簾子,撲面而來的刺骨冷意,葉習染不禁打了個冷顫,縮了縮脖子。

攀著門扉探頭一看,那裏坐著的人不是姜洺澈還能是誰!

刺骨的冷風直往人脖子裏灌,他披著曜黑色的大氅,單手執筆,蹙著濃黑的劍眉深深拗著,目光緊緊地鎖在暗黃色的奏折上,好像真的有想不透的難題。案前擱著一盞長明燈,好似怕引人矚目,泛著微弱的燈光,泛黃的燈色將他一張俊臉都裝飾得異常溫柔,唇線抿得發白,濃稠的睫毛都仿佛開出了暖花。

燈色輾轉,打在壁上的影子五官棱角分明,甚是好看。

此情此景異常溫柔,但不知緣何,葉習染的鼻尖竟生出了一絲酸意,連寒冷都忘卻了,指尖緊緊地扣著門扉。默默看了半響,葉習染才擋不住心底的矛盾,驅著小步子走了出來,“你原是個傻,大半夜的不睡覺,坐在這裏吹冷風可涼快?”

聽到屬於女子溫柔的音色,姜洺澈才從重重奏折中擡起了目光,眉間滿是倦色,卻溫柔笑道:“怎麽不睡了?”他往下看,目光觸到葉習染光著的一雙腳,深深皺了皺眉,將葉習染拉進懷裏,大手包起她凍得冰涼的一雙腳,反覆搓揉,“怎麽不穿鞋就出來了?腳這麽涼,可是站了許久?”

葉習染笑容恬靜,抿著唇搖了搖頭,“沒有,半夜醒來尋不見你,還以為你到哪裏去了。”說著,她的目光移到了案上放得整齊的一沓奏折,隨手拿起了一本翻看,“半夜不睡覺,就為了起來看折子?”

葉習染的腳在姜洺澈的手中漸漸生出了暖意,他一雙眉卻蹙得緊,“一些折子沒有批完,明日上朝還趕著用,所以連夜批完。”他說著,用身上的大氅裹緊葉習染,半是擔心半是埋怨:“倒是你,這麽冷的天,不睡覺跑出來做什麽?”

他緊蹙著眉頭,端著平日裏訓斥人的架子,讓人不得正視的威嚴氣魄,一派天威浩蕩,可眉間分明有濃濃的倦意,惹得葉習染哭笑不得:“我的好皇上,眼下四方平穩百姓安樂,還不是你憂國憂民的時候,還是隨奴家早早安歇罷。”

葉習染半是戲謔半是糾纏,姜洺澈也啞然失笑:“此言差矣!娘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四方未平,百廢待興,國家大事迫在眉睫,為夫身為一國之君,理應救萬民於水火,安能置之不理!故請娘子見諒,饒過為夫,早早去歇息。”說罷,他放開了葉習染,重新拿起奏折,擺出了要送客。

葉習染不樂意了,一把奪過他的奏折,一目十行,臉色一變,姜洺澈欲阻攔也已經晚了。自洛陽呈上來的奏折,說瑤光公主病情越發嚴重,想要回京探望皇上,駙馬爺摯愛公主,所以上奏請求應允公主回朝。

折子中所示瑤光公主,便是曾經的長樂公主。新帝登基,賜婚其妹長樂公主,長樂從元帝愛女變為昭帝幺妹,在眾多的姊妹中,她是唯一一個得以進封的,一時寵靈光赫。

“為什麽不讓長樂回京?”葉習染如此問道,眉目間滿是執拗的不解。

姜洺澈長嘆一聲,包含了太多的無奈和深沈,“遠離江都,或許是長樂最好的歸宿,她心思單純,不適合詭譎多變的深宮,蘇霜跡待她很好。”他頓了頓,“她是我妹妹,我不會害她。”

這兩年實在是太多的變數,有些時候快得連葉習染會忽略,她也曾經問過許多人關於長樂公主的事,可在這詭譎的重重深宮,隱藏了太多的未知,所以長樂公主在多數人的眼中,只是一個美麗的存在,卻不辨真偽。

大梁瑤光公主姜氏,名長樂,字瑤光,生於元帝十六年,元帝幺女,生母乃孝懿段皇後,昭帝妹,孝太子胞妹,始封長樂公主。公主嬌憨,元帝憐之,親自鞠養於旁,千金築造瑤光殿。公主生降祥瑞,元帝大喜,賜名瑤光,外戚尊貴赫赫,官拜相位,則愈得寵於殿前。

昭帝登基元年,喜妹之嗔也,晉封瑤光公主,賜婚梁王世子。十六從夫而嫁,遷居洛陽,是謂世子妃也。

葉習染曾經翻閱過姜梁王朝的史書,對於這位尊貴顯赫的公主,卻只記載了寥寥幾筆,甚至不如孝懿皇後的生平記載多。姜長樂,這位元帝最為喜愛憐惜、唯一一個被元帝親自撫養到十四歲的公主,連名字都取得異常尊貴的公主,最後卻落得了一個遠嫁的下場。

室內燃著炭火,在厚重大氅的包裹下,葉習染卻忽然打了一個冷顫。

“穿得這樣單薄就出來,恐怕連外面的臘梅也比你挺拔得多。”雖這樣毒舌,但姜洺澈仍隔著大氅,摟緊她的身子,給她傳去一些溫暖,一邊睨著她:“知道冷就早些去睡吧。”說著,他解下大氅披在葉習染身上,把她往寢殿推了一把。

才遲遲緩緩的走了幾步,葉習染就又轉過身來,遲遲不動,欲言又止的模樣。姜洺澈敏銳的嗅到了一絲不尋常,只好擱下狼毫筆無奈的看她:“有什麽話就說吧,我看你不說出來今晚也是不得安寢了。”

葉習染硬著頭皮走了回來,跪在了姜洺澈案邊的軟墊上,小心翼翼的試探道:“讓長樂回來吧,我想見她。”

她謹慎的瞅著姜洺澈的臉色,果然她這樣一說,姜洺澈臉上的神色多了一絲覆雜。

她又急忙說道:“我許久沒有見到她了,很是想她,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她過得如何?”看姜洺澈臉色緩和了些,她語氣頓了頓,眼觀鼻鼻觀心,:“你將她嫁給蘇霜跡,我是不曉得你們之間出了什麽岔子,長樂心思單純,她和你雖不是一母所生,但勝在感情深厚,長樂視你為同母胞兄,比孝太子還要親厚。”

姜洺澈待長樂極好,所以長樂與他更加親近些,甚至超過了自己的胞兄。

葉習染口中的孝太子,便是孝懿段皇後的兒子,長樂的胞兄。元帝崩後,他驚聞噩耗,連夜自鹹陽趕回回江都,豈料半路卻遭遇匪徒,孝太子一行人不幸全部殞命。昭帝為了奠懷兄長,下旨追封他為孝太子,還在江都皇陵為他蓋了一座孝太子祠,請了僧侶日夜誦經為他祈福。

“我信你將她嫁給蘇霜跡是為她好,可長樂是個孩子,心裏想必是有解不開的結,兄妹哪有什麽隔夜仇?她如今想回來看你,不如就趁這個機會解了心結,也讓你安心。”葉習染苦口婆心的規勸,心底卻揣摩著姜洺澈的意思。

他不讓長樂回來,無非就是怕長樂揭發他當年做下的事。葉習染心底冷笑漣漣。

“你當真想見她?”姜洺澈輕輕緩緩的問她,拋下她獨自走到窗邊支開窗子,一股寒氣襲來,攜著窗前梅花疏影的暗香,吹得葉習染心都泛涼,卻吹不散他眉間的憂愁,“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你如今執意相見,恐怕到時就會後悔,相見不如不見。”

葉習染站起來走到了他的身旁,固執的看他:“我寧願見了後悔,也不願不見遺憾。”他輕聲恩了一下,看葉習染穿得單薄便將她攬入懷中,靜靜的等著她的下文。葉習染靠在他懷裏,眉目溫吞,“昨個雲濃來找過我,為了薛瑄的事。”

她仰起頭看姜洺澈神色不變,便又接著說下去,“我與雲濃少時情誼,她卻為了薛瑄跪著求我救他。我不是不願幫她,本來她直說我就會向著她,來你這裏撒潑糾纏,可她偏偏那麽迂回,那不是我當年認識的雲濃,敢愛敢恨。我想見長樂,我想看看,到底還有多少人會是原來的模樣。”

葉習染忽然被西北風吹紅了眼睛,“阿珩,我想她們了。”

她說,我想她們了。

她的她們裏,不只包括那個敢愛敢恨的雲濃,還有曾經天真嬌憨的長樂,或許還有他。雲濃不是變了,他也不是變了,只是經歷的事多了,能力大了,畏懼也多了。

薛瑄就是雲濃的軟肋。

而他的軟肋,就是她。

夜又深又靜。

他眉間緊鎖,似乎有解不開的陰郁,“想見就見罷,我與長樂,也的確太久沒有見過。”

一聲長嘆,暗紅一片。

長樂回京的那日,紅梢非要跟著葉習染去接。

小丫頭橫眉豎眼,煞有其事的說道:“娘娘說過,答應過人的事就要做到!娘娘說長樂姐姐是天下最美的人,還說來日要帶紅梢去看的!娘娘說話不算話,欺負小孩子,最壞了!”說著,她便咬著拇指,嚶嚶的哭了。

她口中聲聲喚著娘娘,葉習染也是頭疼不已。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梳著兩個牛角髻的紅梢穿著一身紅衣裳,在南籬大師的身後露出半個腦袋,咧嘴一笑,“姐姐好美!比師父還要美!”當時南籬大師的臉就黑了。偏偏小丫頭還不自知,咧著嘴有理的說道:“顧大嬸說過,說人家美,就是對人家最好的誇獎了!”說完,她還驕傲的仰高腦袋,等著被誇獎。

後來便總是追著葉習染喊姐姐,南籬大師糾正了她許多次,要她喊娘娘,她也是經過了許多次的提醒,才改過口來。

也不知道這小丫頭哪來的精力,一哭起來便止不住,任誰說盡了好話也不管用。後來,終於在葉習染的妥協中,紅梢停止了嚎啕大哭,睜著水汪汪的大眼說,那咱們去吧。

瑤光公主返京的行仗,既不奢華,也不張揚。

不過是三四輛中上等的馬車,十來名隨行的丫鬟小廝,看起來就像是個極為普通的商人隊伍。

葉習染拉著紅梢的小手,站在宮門口,穿了一件洋紅的芙蓉妝花狐貍皮襦襖,披著錦繡的狐裘披風,明眸婉轉,明艷動人。發間插著明晃晃的金步搖,垂下的流蘇一晃一晃,葉習染的心也恍恍惚惚。

紅梢一直皺著眉頭盯著葉習染,脖頸上明晃晃的銀項圈,小丫頭的眼中也是一閃一閃,“娘娘很害怕嗎?”

葉習染笑了笑,頗有些勉強,“沒有。”

“那娘娘為什麽抓紅梢的手那麽緊?”她揚了揚被葉習染抓在手裏的小手,葉習染恍然驚醒,這才放開了紅梢的小手,原是她手掌沁出了一層薄汗。

紅梢不解的看了看葉習染,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重新拉緊了葉習染的手。葉習染不解地看著她,紅梢一咧開嘴笑了,“娘娘不用害怕,師父說,一個人如果害怕,要是有另一個人緊緊的拉住她的手,她就不會怕了。”說著,她又緊了緊,歪著頭文葉習染:“這樣娘娘還怕嗎?”

這樣討喜的丫頭,葉習染心底一暖,瞧著她也笑了出來:“不怕了,紅梢在就不怕了。”聽她這樣說,紅梢頗自豪的挺了挺身板,好像做成了一件大事的驕傲模樣。

就在這時,寸思快步走了過來,低著頭稟報:“娘娘,車隊已經進了城。”

葉習染心猛然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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