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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經年·葉家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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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打在了窗外的那株******樹上,想必也是暗紅一地。這些天有許多人從她身旁走過,她素來喜歡安靜,如今吵的頭疼,她越發不想醒來了。有時也會傳來悶悶的馬蹄聲,葉習染都聽得見。外面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麽樣子。

姜洺澈登基了,稱昭帝,因為他的生母昭德劉皇後。

那日自很遠很遠傳來的號角聲,大肆喧天的慶賀著,她也聽到了冊封皇後的聖旨,太監宮女們奔走相告響徹六宮,他們說聖旨的內容如何如何浩蕩纏綿,皇帝和皇後是如何如何嬌寵恩愛耳鬢廝磨,想來,段千蒻的願望相也達成了,她終於做了他身邊的第一人,卻不是唯一的。

新帝登基,廣征閨秀充實後宮,那些名門閨秀個個貌比花嬌,於是今朝李美人得了寵幸,明日和貴人得了晉封,都說段皇後度量大,容得下六宮諸妃,於是六宮和睦、雨露均沾。其實個中滋味,也只有她一人知曉。

他還是常常到這裏來,攜了一日的風霜疲憊,到這裏同她說說話,總是說著說著就睡著了。於是宮裏都傳,承歡殿裏住著一個驚為天人的女子,惹得皇上流連忘返。

聽說蕭渰封了清河王,攜母回了北地,其實人多也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多知道些事情。可卻一直沒有長樂的消息,嫁給蘇霜跡,也不知如今過得如何。

昭帝一年的冬天,姜洺澈得了他的第一個兒子,取名姜思齊,取自“見賢思齊焉”。姜思齊自出生身體孱弱,太醫一直悉心打理著,可總是反反覆覆,受不了寒氣。他出生的時候,她的生母李美人便血崩而死,於是姜思齊交給了段皇後撫養。

而她,一直不曾醒來。

宮中最好的太醫按照皇上的吩咐,總是日日來請脈,日日回稟。太醫們說,她早已好全了,一年前中毒雖重,卻已經清了幹凈,並無其他的傷,至於為何沈睡不醒,太醫們也束手無策。

只有葉習染知道,她不是醒不來,而是不想醒。或許他也知道,所以他等,一直等。

直到有一日,宮裏來了一位世外高人。

“多年未見,姑娘身上的煙火氣,倒是重了許多。”他如是說道,聲音悠遠淡漠,令葉習染恍若隔世。

他在葉習染的榻邊靜靜立著,看著葉習染的眼角緩緩滑下一滴冷淚,眼睫輕輕顫動,他抿出了一絲笑容,“總算是肯醒了。”

葉習染醒了。

在沈睡了一年多後,被他輕飄飄的一句話,易如反掌的喚醒了。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幾個宮女唧唧咋咋地說著,“快去稟報皇上。”

因為這一年多的昏迷,葉習染每日只能勉強的進些流食,所以消瘦得厲害。原本圓潤的小臉,也露出了尖尖的下頷。她靜靜擡眼,萬語千言只消一眼,那位高人便已明了她的意思。

於是高深莫測的微微一笑,“你不用著急,我知曉你的意思,你放心。”

葉習染安了心,輕輕垂下了眉眼,那人便好一番將她打量,然後抿唇道:“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姑娘的時候,姑娘是清高如許,到這凡塵俗世走了一遭,竟不似從前輕靈通透了。”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如今這幅樣子若是讓你娘親看到了,恐怕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她精神恍惚,輕飄飄的擡起眼,“大師莫驚,說到底,我也不過是個肉體凡胎。”

這位大師乃是她娘生前好友,平生周游山河,逍遙天下,所以見多識廣,極善占蔔。當年葉習染幼年時分,他早已算出她命中有劫,禍及左右,想要將她帶走。可是她娘不舍,此事也就作罷了。誰知這一走六年,再回來的時候卻只見葉習染娘親的新墳。

因此緣故,他格外疼愛葉習染,當年葉習染在江南的時候,也多蒙他照拂。

“你先休息,明日我再告知你心中疑問。”大師這樣說道,然後便走了,葉習染只好等待明日。

冬日寒風刺骨,透著窗子吹進來,攜著鋪天蓋地的寒冷。還好她屋裏的爐火格外旺,想來也是那人的吩咐,宮裏一切用度緊著承歡殿。後宮中議論紛紛,可皇後都沒說什麽,她們也不敢開口,最多在自己宮裏發發牢騷。

葉習染一個人站在爐火旁,許久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的想著什麽。不遠處幾個小宮女拿著披風,你推我我推你卻都不敢上前,小聲的唧唧咋咋,一直用眼睛偷看葉習染。

葉習染看了好笑,便喚她們過來,她們都不好意思的走過來,低著頭跪下請安,“奴婢們給姑娘請安。”

“你們不知道我是誰?”葉習染瞧著她們,如是問道。

那些小宮女一個個年紀都小得很,怯怯的不敢擡頭,只有一個敢擡起頭看葉習染:“回姑娘,奴婢們都是剛進宮的,不懂禮數,只知道姑娘是貴人,奴婢們不敢冒犯。”

葉習染心覺好笑,擡目望了望窗子外,“今年的紅梅開得可真好。”

一株株鮮艷的梅花襯著雪景,分外嬌艷好看。

葉習染突發奇想,“我也許久沒有出去過了,咱們到外面去看看梅花吧。”

那個唯一敢擡頭的宮女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擡頭看了看葉習染,說道:“姑娘穿的單薄,不如換件衣服再到外面去吧。”她起身到裏面拿出來一套胭脂色的衣裳,抿著小巧的唇瓣,“奴婢伺候姑娘更衣吧。”

葉習染點了頭,宮女們便趕緊起身替葉習染換衣裳。那套胭脂色的衣裳異常華美精致,連領口的狐貍毛都像是真的一樣,顯然不是宮女們的衣服,葉習染便問道:“這衣裳是哪裏來的?”

小宮女彎腰替葉習染系扣子,答道:“是皇上早先就預備在這裏的,就等著姑娘醒來了。”“說完,她莞爾一笑,“還好姑娘醒來了,否則皇上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了。”葉習染這才註意到,她低眉系扣子的認真樣子像極了曾經的弄碧,溫柔細膩。

海棠紅妝花百蝠緞袍剪裁合體,袖口和領口露著三四寸的白狐毛,越發襯得葉習染膚若凝脂,恍若天人。小宮女手巧得很,不過幾下功夫便在葉習染頭上挽好了一個近香髻,從妝匣裏拿出一對望月鳳釵,燙金的金流蘇垂在耳畔,閃耀奪目。

她又拿出畫筆,在葉習染的眉間輕輕繪出了莓色的並蒂蓮,盈盈脈脈,眸含春水。

她看著鏡子裏的葉習染,嘴甜的說了句,“姑娘真美。”

這時,從外面急急忙忙的進來一個明黃色人影,宮女們見了立刻俯身行禮:“參見皇上。”

葉習染從銅鏡的倒影看見了來人,一身明黃色裝束,劍眉星目,深如幽潭,他早已成了帝王。

宮女們識趣兒的退了出去,還順便關上了門。姜洺澈楞楞的看著離他不遠的人兒,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女人,他走了幾步,每一步都打著顫,短短距離他卻覺得有一輩子那麽遠,終於站在了離她三四步的位置,停下。

看了半響,方才說道:“我餓了。”

葉習染美目微微一顫,卻強壓了下去,然後站了起來,從容不迫的從他身旁走過,說道:“我去叫宮女伺候。”

才走出他幾步,卻被他一把拉住,深擁入懷。

半晌,她聽見他喉間晦澀難明的話,“我都知道了,當年在涼州……那個孩子……”

江蘺真人告訴他,他走後的第二年初夏,她早產,生下一個孱弱的女孩。可惜那個孩子憋在肚子裏的時間太長了,渾身青紫,剛生下來就沒了氣息。江蘺真人說,那個孩子像極了七七剛生下來的模樣,眉啊眼啊一模一樣。

葉習染心中一涼,唇角的笑容比心還涼,“知道又如何?那個孩子早就死了,我跟你,還是什麽都沒有。”她面上裝的平靜,可指甲早已斷在手心,陷入血肉。

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天,從閣樓摔下來,鋪天蓋地的疼痛,滿地的鮮血,她甚至可以聽到她肚子裏的孩子痛苦的哀鳴,可她無能為力,她多想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這個世間,可以讓她親眼看看這個世上的繁花美景,可以軟糯糯的叫她一聲娘親。

可是她沒有做到,她的孩子最終還是沒來得及,親眼看看這世上的繁花美景,軟糯糯的叫一聲娘親。

在她昏迷的時候,雲濃也來過,帶著小憶。雲濃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她都不記得,只記得雲濃說著說著就哭了。小憶乖乖的趴在邊上,聲聲喊著姨娘。她就想到,如果她的女兒還活著,一定會和小憶一樣乖巧可愛,那麽她這一生漫長無涯,也總還能有個牽掛。

可,終是沒有,老天什麽都不肯留給她。

段氏和葉家的爭鬥幾十年,結果段氏贏了,葉家慘敗。葉家一家被滿門抄斬,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強迫自己不去相信,不去聽。白芙走得早,在葉家滿門抄斬的前些日子,白芙就已經病重去世了。

葉儇見若能逃脫這樣的宿命,青史丹書上必留他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是,什麽都沒有了,葉家站錯了隊,敗了,所以他們全死了。

葉習染忽然笑了起來,猖狂的大笑,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姜洺澈啊姜洺澈,我終於知道我命裏的劫是什麽了,就是你啊,你就是我的劫數啊!禍及左右,真的是禍及左右,為什麽我還活著!”

弄碧因她而死,白芙因她而死,五哥因她而死,葉家覆滅全家因她而死,可她卻還活著,成了葉家唯一的活口。

這真是天下最大的諷刺!

姜洺澈緊皺著眉頭,眼眸中是說不清道不清的覆雜,夾雜著無盡的心疼,他說:,“七七,你冷靜些。”他擡手,寬大的衣袖,一舉手一投足都盡是指點江山的從容不迫,可這些都是葉家滿門的森森白骨換來的,葉習染更加瘋癲了起來,一雙眼睛血紅血紅。

“冷靜?怎麽冷靜?你滅葉家滿門的時候有沒有冷靜!他們做錯了什麽你要下如此大的狠手!”葉習染瘋了一般哭笑,雙眼空洞的盯著姜洺澈,“你知不知道我妹妹白芙才十五歲?你知不知道我大哥家的一雙稚子有多可愛?你知不知道我五哥這輩子就這麽完了!”

說著,她撲了上去拼命地捶打姜洺澈,眼睛中鮮紅的血絲。姜洺澈心疼的看著她,把她摟在懷裏任她捶打,“好好,是我不好,我補償你,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別這樣!”

葉習染楞了楞,目光呆滯的擡起頭沖他傻傻的笑,含著滿眼的熱淚,“我要我的女兒,你還給我嗎?我要我全家的命,你還給我啊!我要我的阿珩,你還給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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