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葉家·卿本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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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渰本來在廚房裏看葉習染的藥,聽到調朱的驚叫聲,心下暗道不好,連忙穿過回廊跑過來。

葉習染正扶著門扉站著,幾日折騰下來,她原本就不太結實的身子越發消瘦,一身素衣,散漫消薄,弱不禁風的模樣。

她一點精神也沒有,睫毛低垂,那雙眼眸迷茫仿徨,像他曾經在北地見到過的,迷途的羔羊。

他著急,加快步子走到她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明明是明媚六月,她的手卻冰涼入骨,他有些氣惱,“怎麽就這麽出來了?手這麽涼,哪裏不舒服嗎?”

葉習染看了看他拉她的手,低下頭沒有說話,也沒有掙開。

蕭渰便微微側目,調朱就在屋裏站著,手足無措的樣子,緊盯著腳下,不敢擡頭看他。

他料想到是出了什麽事,也不詢問,溫柔勸道:“先回房間吧。”

葉習染便由他帶回了床上,一舉一動跟著他走。調朱有眼力的拾起地上破碎的茶壺,悄悄拉上門,退了出去。

他溫柔的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坐在床邊,微笑著看她:“你知道了吧?其實這也沒什麽,不過是一副皮囊而已。我知道你並不在乎容貌,我也不在乎。”

他溫柔的樣子其實很好看,根本就不像他平時的輕佻妖冶。這種感覺,就像開在山谷碧清水潭裏的水蓮花,清漣洗滌而不妖,微風拂過它的葉和它的花,悄悄垂下了花苞,有露水輕輕滑下,含羞帶怯,分外賞心悅目。

葉習染明白,蕭渰是在用玩笑的方式寬慰她。她卻偏過臉,看著淡紫帳子上的花色,將受傷的左臉亮在他面前,輕聲問道:“如今你還要娶我嗎?”

“我說過,我不在乎容貌。”蕭渰忽然斂了笑容,一雙鳳眸是前所未有的固執認真。他不想要她難過,故此才笑給她看,若是她覺得這笑容太過輕佻玩笑,那麽他還不如不笑。

“莫說你臉上這一道疤,即便是今日你面目全非,我蕭渰也一定非你不可。”

葉習染愕然,沒有想到他會如此說道。從前她有相貌,葉家或許還有容她存在的價值。可如今她一無所以,儼然成了一枚棄子,蕭渰還能圖什麽?她不會自命不凡的認為,她一個半路殺出的‘孽種’,會真的融入這樣高不可攀的豪門世家。

富貴人家萬惡窟,她從來都明白。即使清白如葉家,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今日你會如此信誓旦旦,非我不可,那明日呢?以後呢?你總不能一輩子都對著我這張臉。”她幾番思慮,兜兜轉轉,卻還是硬下心腸如此說道。

其實蕭渰的話,她未嘗不感動,只是真愛這個詞太美好、太薄弱,美好的讓人不敢信以為真,薄弱的一擊即碎。

即便如父親深愛娘親,也會迫於家族壓力,不得不另娶他人,將娘親遺落在那高山遠水,郁郁而終。

“你還是不相信我。”蕭渰眼中一下黯淡了光彩,他收回手,喃喃道:“難道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我記得,在涼州的時候。”葉習染頷首低眉,指尖拈著不知何時落在床上的一顆普陀珠,喚出那個名字,“蕭沈決。”

“不是在涼州那次。”蕭渰搖了搖頭,“我問你,在你八歲那年,有沒有在普涑嶺南江,救過一個溺水的少年。”他看著葉習染,一字一字都在試圖勾起她的回憶。

普涑嶺南江……好熟悉的地名。葉習染看了看他,滿眼不解。蕭渰嘆了口氣,從懷裏拿出一個價值不菲的絳寶石墜子,放到葉習染眼前。

看到這個,葉習染忽然就想起了,曾經有個伺候娘親的丫環,叫紅掌,來自普涑。而這條價值不菲的寶石墜子,正是紅掌姨娘的。

紅掌原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她父親生意失敗,準備舉家遷往蘭郡,卻半路遇上劫道。那些土匪拿了銀子,殺了她父親,還將她賣入紅妝閣。娘親可憐她,便向湄姨討了她來做丫環,也跟了娘親幾年。

娘親待紅掌很是不錯,紅掌也知恩圖報,常常拿自己的月錢給她買東西。後來紅掌青梅竹馬、指腹為婚的男子一路過來尋她,說是在普涑做了官,特來尋她回去按著誓約成婚,紅掌便跟著他走了。

沒過多長時間,紅掌便又回來看望娘親,錦衣美食,轎子家仆,好不風光。她那時年紀小,只知道紅掌姨娘溫柔和善,待她極好,常常給她許多好吃的點心,便纏著紅掌不讓她走。沒有法子,紅掌便征得娘親的同意,將她帶回普涑小住幾日再送她回來。

紅掌的夫君很疼愛她,常常帶回一些貴重的首飾給她。葉習染只記得那條異常珍貴美麗的絳寶石墜子,她一直盯著看,紅掌姨娘便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親手戴在了葉習染的脖子上。

那年普涑的花燈會,她貪玩與紅掌姨娘走散,在嶺南江裏,看到一個絕塵脫俗的少年,他臉色發白,浮在水面上,奄奄一息。她想也沒想就跳下了河,好在她是在水鄉長大,用盡全身力氣才將他拖上了岸。她將他胸腔裏的水壓出來,幫他去找幹衣服,正好紅掌姨娘找到了渾身濕漉漉的她,帶著她趕緊回了家。

等她換好衣服再去,那個溺水的少年已經不見了,一起不見的,還有她一直戴在頸上的絳寶石墜子。

那一年,好像是八歲……葉習染吃了一驚,“難道說,當年那個溺水的少年,就是你?”

她無法將眼前的俊美男子與那個少年擺在一起,她記得那個少年是眉眼清俊似仙,卻不是面容俊美如妖。

“我生長在北地,那兒全是沙土,所以並不懂水性。”蕭渰苦笑一聲,有些懊惱有些無奈,“所以你是記起我了?”

他把那條絳寶石墜子掛上她的脖頸,自顧自的說著話,“那年我溺水不省人事,周遭有許多人,卻無一人施以援手,怎麽也想不到,會被一個梳著小髻的小姑娘救了。昏昏沈沈,只記得那個小姑娘有著一雙帶笑的眼睛,很是討喜,醒來卻不見了,只有手裏緊緊攥著這條墜子。說來也真是奇怪,這麽多年居然隨身攜帶,時常會拿出來看看……”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葉習染靜靜地聽著。他說,那個梳著小髻的小姑娘有一雙帶笑的眼睛,真的是她嗎?她何時沒有了那樣的歡脫活潑?

哦,想起來了。

是那年的冬天,異常寒冷,娘親離開了人世,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沒有回來。

她忽然紅了眼眶,卻強忍著淚水,故作輕松的說道:“那是年紀小不懂事,若是換了現在,你就是淹死我也不會看你一眼。”

蕭渰盯著她強忍淚水的眼眶,楞楞開口:“卿本佳人,奈何如此。”

“心比天高,命比紙賤。”

葉習染苦笑了一聲她的嘴裏苦得要命,一定是喝的藥太苦了,嗯,一定是這樣。

半晌沒有人說話,直到門口響起調朱猶猶豫豫的聲音,“小姐,該喝藥了。”她是不想打擾他們的良辰美景,可這藥不等人,都快涼透了。

蕭渰張張嘴還想說什麽,卻還是咽了下去,“先喝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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