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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血色·杜陵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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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的時候,是在顛簸的馬車上。

車內很寬敞,錦繡做簾,空氣中有股濃重的香,小巧的檀香矮桌,四周皆鋪有軟墊,是大戶人家的馬車,宛似一眼就看得出來。因為光是桌上燃香用的香爐,就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宛似曾在涼州城內最大的商賈店裏看到過這個,一樣的香爐,無論是從結構還是材質,都是一模一樣。只是那個是被涼州城最大的古董店裏的鎮店之寶,尋常人不能接近。這個卻近在眼前,觸手即可碰到。

那個把宛似放在車上的人顯然很細心,宛似躺的地方都是整理的整整齊齊,鋪的軟墊也比別的地方的多了好幾層,自然更軟些。

怎麽會在這裏?發生了什麽事?

那些沈舊的記憶被串聯起來,最後便是湄姨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還有,便是那個自稱是她親娘舅的男子眼中的焦急之色。

還有一些就是在她昏迷的時候,聽到斷斷續續的對話:“主子,你打算怎麽辦?”

“帶她回去……”

“可是……恐怕……”

“如果不帶她回去,我們此行又有什麽意義?更何況,她畢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相連的親人了……我過不了自己……”

“主子,不能再耽誤了!”

“可七七仍在昏迷之中,更何況,她的孩子……”

七七,是在說她嗎?

這麽名字,好像很多年都沒有在被人提起過了。

孩子?宛似下意識的心一揪,腹部仍舊是平平整整,宛似忽然如墜冰窖。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細長的手指挑開那扇厚厚的帷幔,忽然射入的陽光令宛似有些不適應。

“七七……”許婺遠的俊顏在陽光下,恍若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澈澄凈,“你醒了。”

“你感覺怎麽樣?我替你把把脈。”他伸手過來,宛似下意識的護著小腹往後退了幾步,眼中滿是警惕懷疑。

他的確很溫潤儒雅,但宛似卻不敢相信他這副溫柔的樣子。

他親手把刀刺入湄姨的胸口,血流遍地,他眼睛眨都不眨……這樣冷血怪戾的男人,是面上的溫潤如玉就可以掩蓋的嗎?

她曾義無返顧的相信雲濃,那個明媚如花的少女,她卻懷揣著無法解密的一個個秘密,離她遠去。

她曾義無返顧的相信阿珩,那個白衣勝雪的男子,他卻在弄得她遍體鱗傷、心如死灰後,消失無影。

她也曾義無返顧的相信湄姨,那個待她如慈母的女人,結果卻是什麽,她居然要反過頭來殺她。

太多太多的人心難測,真的是想阿珩說的那樣。

而如今,眼前這個她一無所知的男人,她又如何去相信?

“你很怕我?”許婺遠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帶著淡雅的書卷氣,像副畫。

“人心難測。”她面無表情地回給他的四個字。

他忽然笑了,“你這個小丫頭,年紀不大,心眼兒倒是挺多。”

被騙多了,心眼兒自然多了。

宛似斜看了他一眼,便低斂眉目,沒有再說話。陌生的環境,身邊陌生的男子,她必須時時刻刻警惕。

“你不必這樣防著我……”他撩起袍子跨上馬車,放下帷幔後轉過身來告訴宛似,“畢竟,你和我,都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宛似一楞,心裏想的話就從口中溢了出來,“別的人呢?”

許婺遠也是楞了楞,苦澀的笑意順著他的嘴角,逐漸蔓延至眼角眉梢,“都死了。”

宛似打了一個冷顫。

許婺遠很久都沒有說話,也很久都沒有擡起頭,悲涼的氣氛迅速感染了整輛馬車,氣氛忽然變得很詭異。

良久,一只白皙的手覆上了他的手,她的嗓音格外低沈,卻帶著無與倫比的魔力,“沒關系,至少,你還有我,舅舅……”

他愕然仰首。

便看見她努力擠出的笑臉,她說:“別怕舅舅,還有我陪著你……”

他的手顫抖著,良久,才沈重的回握住她的手。

馬車裏,許婺遠給宛似講述了整個許氏家族的過去,包括他們姐弟曾經度過的一段無憂的年幼時光。但卻又在不著痕跡中,抹煞了一些細節。

月袖本不叫這個名字,本家姓許,名喚越秀,是杜陵人。

杜陵是個很美的地方,風光宜人,凡是去過的人無不流連忘返。每到芳菲三月,便是十裏桃花,令人魂牽夢縈。落日餘暉,登樓望月,往往仿佛觸手可及,一望便可到看到千裏之外的帝都江都。

少年時的月袖如所有姑娘一樣,喜歡摘花撲蝶、女紅刺繡,對著這個小她七六歲的弟弟,甚是疼愛。

那時候他們的父親是杜陵的杜陵長,為人清廉,高瓊玉樹。

這樣的男子,自然有個溫柔賢淑的妻子,便是他們姐弟的母親。

他們的娘親姓陸,出身名門,大家閨秀,知書達理。美麗的像一朵需要精心栽培的白牡丹,坐著就像一幅畫,走動起來,處處自有花香相伴。乃至很多年以後,當她們姐弟已經逐漸忘卻母親的模樣時,也仍舊記得她是一個多麽美麗的女子。

可惜,好景不長。

月袖十二歲那一年,由於父親性格剛正不阿,引人妒忌,密謀暗害,家道中落。

緊張中母親只得把他們姐弟拆開,將月袖送去遠在千裏之外武都的妹妹家,將許婺遠送去他們父親的好友所在的懷縣。結果月袖在路上遭到土匪打劫,不僅錢財被搶走,還被賣入了紅妝閣。

許婺遠說,他多年沿路打聽,直至最近才知道,月袖後來到了涼州。

可是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晚了,月袖已經去世了。

他心灰意冷,準備打道回府,卻偶然看到了後院正在摘那一株開得正艷的茶靡花的宛似。那靈巧的模樣、那嘴角的笑意、那溫柔的語氣,讓他恍如隔世,仿佛看到了年少的姐姐。

只是那一眼,她便確定了那定是姐姐留下的女兒。

後來,他暗中一步步查明當年月袖離世的真相。

花了不少銀子,買了涼州長做,後來終於見到了宛似。

故事講完了,宛似也睡著了。

許婺遠看著她的睡顏,輕笑,果然還是個孩子。

但目光卻在觸及她小腹的時候猛然變冷,如墜冰窖。

姜氏,終究是你們欠我許氏太多……

這個孩子,留不得!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許婺遠緊緊地跟著宛似,一邊要註意她的安全,一邊還要提防身邊有沒有可疑人物的出現。

“舅舅……”宛似摸了摸肚子,一臉頹廢,“我餓了。”

許婺遠騰開手上大包小包的東西,騰出一只手將宛似拉到人少的地方,放下東西喘口氣,笑道:“你終於餓了?還以為你這銅皮鐵骨的,都不會餓呢!”

“那舅舅是不餓了?”宛似眼前一亮,拉著許婺遠便又回到集市上,“那我們繼續逛好不好?我還有好多東西想買呢!”

“不不!”許婺遠連連擺手,皺著眉,“我們還是去吃東西吧,不吃東西對身體不好,況且你現在……”你現在大病初愈,更應該好好補補!走吧,我知道一家特別好的飯館……”

宛似笑了笑,看著許婺遠搬起如山高的東西,宛似微微蹙眉,“舅舅,我來幫你吧……”

“不用……”許婺遠一臉笑意,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顯得異常晶瑩,“舅舅在這裏,哪還能用你啊……走啊,你不是餓了嗎?”

許婺遠轉身,看宛似還在原地一動不動的,便笑著催促她趕緊走。

宛似笑著應了兩聲,許婺遠便轉身走了,頭都不扭的說道:“我在前面帶路,你趕快跟上來哦,否則去晚了就沒有東西吃了,那家店的生意可是很好的……”

宛似在他的身後,凝睇著他的背影一瞬不瞬,目光卻逐漸冷了下來。

對不起,舅舅。

雖然你是我的舅舅,但我也不能跟你走。

人心難測,我不想再為不必要的人傷心。

你是個好人,但願你能有好報。

對不起,我真的不能再跟你走。

如若有緣,定會再見。

舅舅,對不起。

宛似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許婺遠身後看良久無人應答,便轉過身去看情況,誰知身後竟空無一人。

他的臉色頓時陰沈下來,手中捧著的東西也散落一地,他快步走回原來的地方,那個地方也是無一人。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人群,他盲目地用鷹目搜尋那個他想要看到的身影。

宛似背抵著墻壁,微微側目便可看到不遠處那個慌忙的身影,她想要喊住他,喉嚨卻怎麽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看著許婺遠朝更遠的地方找去。

回頭,眼前的黑袍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可能是因為常年練武的緣故,而有些粗糙的手心正牢牢地掐住她的脖子,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淡灰色的眸子裏一片冷漠,半點無人情味,看得人寒毛直立。

另外一個灰衣男子雙臂橫在胸前,冷冷的看著這一幕,眼中毫無半點可惜憐憫之情。

“輕些下手……”灰衣男子冷冷開口,“不要把她弄死了,否則如何跟主子交代?”

“說得對……”那黑衣男子終於松了松手,宛似順勢滑落在地上,可還沒呼吸到一口氣息,就被人從後面敲暈了。

“帶她回去交差……”

黑衣男子和灰衣男子對視一眼,扛起她揀個無人的小道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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