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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誰言·良人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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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情急,宛似竟開始不知所措,眼看那衣衫盡是快要褪盡,沒來由的,心底一陣委屈。淚水便黯然滑落。

她緊咬下唇,慘白著臉色,唯有她咬著的那一抹,艷紅如霞。仿佛長空連巒,白雪皚皚中,天地間似乎唯有那一抹艷色如血,恍若霞鋪萬裏映光輝。

慘白月華照進房間,仿佛她的一世黯淡。

“宛似……”阿珩怔怔擡起頭,盯著粉色的指腹上,一滴晶瑩的淚珠,“你怎麽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宛似沒有說話,緊咬下唇搖了搖頭。

“還是……”他目光黯了黯,“你當真不願意?”

宛似沒有回應,不置可否。

阿珩本來極盡纏綿的眸子忽然冷了下來,他霍然起身,拾起地上掉落的袍子穿上。宛似沒有看,只是低著頭,聽著他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後,沒了聲響。

宛似擡起頭,阿珩就坐在床邊,眼中滿是疼惜愧疚。

“你沒事吧……”他伸手想要觸碰宛似的臉頰,手伸到一半,卻又楞楞的縮了回去,眼中滿是躲躲閃閃,“如果你當真不願意,我便不再碰你……”

他頓了頓,對上宛似的眼,嘆了口氣,“只是,你莫要怕我了……”

良久沒有聲響,阿珩又道:“我知你跟著我是受了極大的苦,雲濃怪我也是應當,想來你隨便在這涼州城內找戶人家,恐也比我好上百倍。所以,你莫要跟著我了……”

“你不要我了?”宛似霍然仰首,晶瑩的淚滴仍掛在眼角,眼中卻滿是不可置信,質問的語氣,“你以為我跟著你是為了什麽?還是你覺得,我宛似就是那種唯利是圖的女子?”

看著宛似淚如雨下,阿珩一下子慌了,“你,你莫要哭了……我只是怕,你會後悔,跟著我,你受的苦,還很多。”

後悔,也無從後悔……

“心都給了你,我還拿什麽後悔?”

阿珩一楞。

燭火幽暗,沈煙裊裊,她的面容卻是那麽清晰。

“要我說的更明白些麽?”她的語氣更強硬了些,帶著些孩子氣的倔強,仰首看他,道:“自認識你趙珩那一天開始,我宛似從沒有一天是為我自己活著的,轉瞬即逝便是四年,我一心一意你可看到?十歲到十四歲,我將我所有的年少時光盡付了你趙珩,你說,我可會後悔?”

他看著她,目光清明映出她慘淡的容顏。

窗還開著,絲絲涼風滲入,她打了個冷顫。

冷的豈止是身子,更是心。

可惜她這麽多年為他如此,到頭來還是換得他一句“你會後悔的”。

會後悔嗎?可能吧,但是此時此刻,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宛似閉上眼,心灰意冷,恍然間好似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遍體傷痕,容顏盡毀,就像是那一株頹敗的茶靡。

她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入他的溫柔漩渦,如何一步步困錮沈溺卻猶自不知的自己,身不由己,心亦不由己。

忽然投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宛似沒有睜眼,任由淚水打濕衣襟。

良久,聽到頭頂他淺淺的嘆息,“你莫要哭了……”

就是這一句話,宛似反而哭得更兇了。

他低首,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我要你。”

她愕然擡首,眼中一片朦朧。

“我說,我要你……”他的話還未說完,尾音就已斷在含糊不清的鼻息間。

他吻去她蒼白容顏上的涔涔淚水,步步緊逼,攻城略池。

她節節敗退,退無可退。

三尺青絲淩亂紛覆,滿目迷離一世繾綣。

癡妄欲孽裏,一場抵死纏綿……

昨日還是秋涼的天,誰知今日一早便下了大雪,大雪紛飛來得急促,令人促不提防。

宛似醒來,便已是滿目雪色,寒氣逼人。

身旁無人,渾身酸痛無力,宛似費力地支起身子,錦被滑落,玉色的肌膚上,那遍體的纏綿印痕,宛似羞赧得簡直要把頭埋入土裏了。

一想起昨夜那般暧昧溫存,宛似就忍不住滿臉泛紅。

方起身,宛似就看見那碧色的被褥上,妖冶的一抹紅。

碧色的天地中,唯有那一抹紅那樣張揚的存在,像雪中一朵妖艷的梅花。

摸過來衣服穿上,宛似正打算去找找阿珩,雲濃便過來了,是沒打招呼直接過來的。宛似促不提防,連忙拉過錦被蓋上,可惜還是晚了一步,被雲濃瞧見了脖頸上的點點殷紅。

雲濃杏眼圓睜,不是像平素那樣發怒的樣子,而是陰郁的沖過來,直接一把掀開了宛似身上的錦被,目光在觸及到被褥上的一片艷紅時,瞳孔猛然收緊,陰沈著語氣問道:“他動了你的身子?”

宛似從未見過雲濃這樣,一時便楞了楞,然後輕輕的點了點頭。

暧昧的事實,讓雲濃整個人都癲狂了起來,臉部表情猙獰的像是地獄羅剎,而不是平素裏那個明媚的少女。她一口銀牙都要咬碎,惡狠狠地道:“好你個趙珩,竟將你言之鑿鑿親口許諾過我的事忘得一幹二凈!如此欺我,是看我趙氏無人了?”

宛似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麽,伸手怯怯地扯了扯她的袖子,這才註意到,她著一身平時從未穿過的裝扮。厚重的錦繡長裙,寬袖短襟,緊束在腰間的腰帶飄逸,將她纖細的腰肢完美的勾勒出來。

如雲的秀發用一支釵別起來,看起來很是名貴的樣子。

哪知雲濃一把甩開她的手,一臉鄙夷訓斥:“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跟他接觸你為什麽不聽,跟你說了他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執著的錯下去?如今看看你是個什麽樣子,當真要淪落到人盡可夫的地步,你才會信我的話嗎?”

“你說什麽?”宛似忽然感覺到,一種隱藏的壓迫感,像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雲濃笑了笑,卻極是陰冷,笑著癱倒在凳子上卻仍舊在笑,“知道我笑什麽嗎?我笑你宛似的自不量力,趙珩他是什麽人你知道嗎?所有人都在把你玩弄於鼓掌之中你知道嗎?唯一肯真心待你的便是我,可惜……呵呵,你居然不信我……”

“落到這個地步,你說是不是你自作自受,是不是很可笑?”

“宛似啊宛似,這真是極大的玩笑……”

玩笑,玩笑。

這兩個字像夢魘一樣一直回旋在宛似的耳邊,明明是那樣微弱,卻又是震耳欲聾。雲濃說什麽?她是什麽意思?阿珩不是會一直在的嗎?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難道從始至終,她都是那個最悲哀的人?被一群人玩弄於鼓掌之中,那些曾口口聲聲說過深愛她的,或是她深愛的,此時,卻都是那樣可笑,極大的諷刺。

像是忽然從天堂墜向地獄,而且是自此不得往生,無休止的痛苦折磨。

“阿珩在哪裏?”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悲哀苦澀到了極點。

雲濃笑出了眼淚,一派癲狂,“他在哪裏?我哪裏曉得他在那裏?”

“帶我去找他……”每說出一個字,宛似就感覺自己離那個地獄越來越近。被最親愛的人親手推進地獄的滋味,還真是不好受。

“不用了……”

雲濃止住了笑聲,走到床榻邊拾起一塊玉佩,轉身遞給宛似,就走了出去。不知是不是宛似看錯了,那一瞬間,她好像看到了雲濃眼中深深地悲傷,和眼角的晶瑩。

手掌裏的玉佩通體圓潤,泛著淡淡的玉色光芒,淡淡的茶靡花樣式,是他親手所雕鑿出的,最精美的真心。這是她生辰那天,他親手雕來送給她的,素材是雪山腳下千年難得一見的寒玉,他當初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為了這塊玉,他還弄得遍體鱗傷……

後來宛似一邊給他包紮傷口一邊哭,還解下了自己帶了十四年的玉佩送給了他。

這是那段青澀的回憶,也是年少時期,心照不宣的傾慕。

當初他親手替她戴上這玉佩,如今親手解下,又是何意?解下的豈止是玉佩,還有她珍藏了十餘年的紅妝,和那一段年少的回憶……

失魂落魄的走出房間,果真,雪花飛滿天。紛紛揚揚的,像極了涼州三月的柳絮,也是這般飛揚。

宛似著褻衣,赤著腳,失魂落魄的走上了涼州城的城墻之上。

一路上,暢行無阻。

也是,在涼州城這個小地方還能發現大人物,的確是該轟動整個涼州。

宛似不知道阿珩究竟是何身份,但看那三軍列陣跪伏在他身前的時候,宛似忽然想笑——像雲濃那樣,癲狂的大笑。

鼓點如雷,抨擊著所有人的耳膜,震得嗡嗡作響。

三軍列陣,氣勢如虹。

當先那一騎,便是阿珩。

意氣風發,風氅翻飛,按韁握劍,甲胄寒芒映著煜煜朝陽,鑲金玉冠束發,血色戰袍迎風獵獵。

大軍浩浩蕩蕩的出城,也許這一走,便是永不回頭。

他在馬上遙遙回望,看向城墻的前一刻,宛似腿一軟,兩眼發黑便朝後昏了過去。他鷹一樣的目光掃視了人群,入目便是湊熱鬧的百姓,全然沒有他想要看到的那個身影。

他凝睇的目光,便是不忍訣別的淒茫。

宛似,等我回來。

那長長的隊伍一點一點消失在視線之內,在皚皚白雪中磅礴無阻地前行。

雪色清冷,冷風肅殺,飛鳥掠過長空,似是一場永不回頭的訣別。

宛似病了。

那樣冷的天氣,一病便是纏綿床榻月餘。

雲濃來看過她,在她渾渾噩噩、半昏半醒的那段時間裏,說了很多感傷的話後就走了,再也沒有來過。

湄姨也不常來,每次來的時候都要摸著宛似的頭嘆上好一陣子,什麽紅顏命薄,什麽怎麽坐下了這麽個病根,什麽張家長李家短,王家雞子沒長眼,都亂扯一通。最後囑咐她好好休息,便又走了。

來來往往,來過很多人,多到宛似都不記得誰來過。

但卻一直記著,阿珩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眼前過。

“姑娘,喝藥吧……”秋兒捧著剛煎好的藥過來,半跪在床邊,皺著眉央求宛似喝藥,“姑娘您也要照顧自己的身子啊,什麽不高興的就把它忘了吧,何必難為自己的身子……”

說著說著,竟是要急哭了。

“我都沒哭,你哭什麽?”宛似看來好笑,伸手拭去她臉上斷線的淚珠,“去,把藥端來吧。”

秋兒領了命,笑呵呵的連忙去把藥端過來,雙手奉上。

“秋兒,你今年多大了?”宛似突兀的問了一句。

“啊?”秋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癡癡答道:“十四歲跟著姑娘,三年了,剛好十七。”

宛似笑了,“十七也是該許個人家了。”

秋兒立刻低下了頭,滿臉羞紅,嬌嗔道:“姑娘說什麽呢,秋兒家裏窮,為了養活兩個弟弟,被爹娘賣到這青樓窯子裏,若不是姑娘可憐,收秋兒做個端茶倒水的丫頭,恐怕也還是要跟樓裏那些姑娘們一起接客的……”

“那跟要尋摸個好人家了。”宛似笑言,“否則你豈不辜負了我?”

人活著一輩子,什麽都不重要,什麽面子都是空話,自己過得好不好才是最重要。離開阿珩之後,果然什麽都想通了。

“秋兒知道,會留心的。”滿臉羞紅的樣子,倒不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

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興高采烈的,“光說秋兒了,看姑娘這兩天氣色不錯,不如等喝了藥,秋兒扶姑娘出去坐坐吧,剛好這兩日也正是放晴了……”

宛似瞇著眼笑了笑,“好。”

藥裏有股異味,宛似喝了一口便都吐了出來。

本就沒吃什麽,這麽一吐,更是顛倒了五臟,難受得緊。

秋兒連忙拿了痰盂過來,一邊幫宛似拍背,一邊急急問道:“姑娘這是怎麽了?”

“藥裏有股怪味……”一說到這裏,胃裏又是一陣翻騰。

秋兒端起那藥碗,聞不出什麽,就淺嘗了一口,“沒有怪味啊,想來可能是姑娘不怎麽進食,嘴裏苦罷了。”

說是如此,可還是連忙去叫了大夫來。

那是個年過半百的白胡子老者,以前是涼州城內有名的大夫,如今是城隍廟裏的廟祝,倒是經常來給紅妝閣裏的姑娘們瞧個小病小災的。

“大夫,我家姑娘如何?”秋兒倒是比宛似還要著急,不停催促著。

“姑娘脈搏不穩,一時竟看不出什麽,且容我再看看……”那大夫低著頭,一副尋思的樣子。

宛似怕秋兒再呆在這裏,不停地催,恐怕大夫就無法專心診脈了,便吩咐她再去煎一碗藥。

片刻,大夫摸著胡子沈吟:“姑娘無妨,待我一帖藥下去,再休養一段時間,便無大礙了。”

“那就煩請大夫開張藥方。”宛似的態度倒是恭謹。

“何須藥方……”大夫寬袖一揮,便變出了一個小瓶子,“就是這個,只要一粒下肚,不出半刻便會起效。”

哦?真有如此神奇的藥?

他往宛似的手心倒了一小顆,“你吃吧,很快就會見效的,你們樓裏的姑娘都吃過我這藥丸……”

宛似看了看手心,那顆白色的藥丸,帶著刺鼻的氣味,猶豫著該不該吃。

“你吃啊……”那大夫催促道,“你身子弱,要趕緊用,否則失了藥效可就不好了!”

宛似看了看他,點點頭便要往嘴裏送。

“啪!”

東西打碎的聲音。

宛似還沒看到是什麽東西碎了,手就被人大力的拍打了一下,手一偏,那顆藥丸便飛了出去,落在不遠處的地上。

身側,是秋兒氣呼呼的聲音:“姑娘,你怎麽可以亂吃墮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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