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暫住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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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蒙蒙亮,周圍的雞鳴狗叫已經此起彼伏了。我一邊爬起來,一邊撓著身上被蚊子叮咬的包,站起來四周環視,才發現原來我離SH賓館沒有多遠,昨天晚上應該是迷路繞圈了。晚上深圳美麗的月景居然是距離產生美,近看SH賓館邊上還有大片菜地和水塘,有低矮的農民房,在這一片田園風光裏,點綴著SH賓館這樣現代化的高樓大廈。

我收拾了行李,躡手躡腳的下樓去了。再晚一點,容易在樓道裏面遇到業主。出了小區,我決定還是往SH賓館方向走,先回到原點,再去找鹿姐。路過一家鐵皮棚子的小餐館,老板熱情的招呼我:“靚仔,吃不吃腸粉,三塊錢有肉有蛋,白粥一塊錢。”一塊錢的白粥,你是準備宰水魚哈。我要了一份腸粉,順便問老板知不知道鹿姐的那個工廠在哪裏。老板往東一指,告訴我近的很,過三個路口就到了。吃了腸粉,拿一次性水杯喝了好幾杯茶,在老板略微詫異的眼光中付錢,我打著飽嗝,往東走了。

剛剛走到華發北路,看見前面有好些個阿蛇在路邊指揮一群灰皮的保安仔,拿著警棍,保安仔一個個人五人六的把過路的人揪到旁邊,一個一個的查證件。一個被好幾個灰皮拉住的小胖子喊:“我有邊防證的,憑什麽抓我啊。”“你的邊防證給我看看。”小胖子掏了一會,把邊防證給他們看,一個阿蛇唰唰兩下把小胖子的邊防證撕了說:“現在你沒有了,把他抓上車。”灰皮們劈啪一陣教訓,把小胖子推上了人貨車的車廂。

我心裏有鬼,腳步就猶豫了,扭頭想做出一副正常的樣子往另外一邊走去。一個高個子阿蛇把手對我一指說:“你,對,就是你,過來。”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緊張,想慢慢的走過去,一個灰皮揮舞著警棍蹦了過來,嚇得我一躥就跑了過去。高個子阿蛇說:“把你的暫住證出示一下。”我心裏一驚,盤算著我沒有暫住證,也不能拿出邊防證,要不然被撕了,還要花錢去買,努力咽了一口吐沫說:“我有工作的,是來找人的。”“那就是沒有嘍。”他一指那個賣力幹活的灰皮說:“把他抓到車上去。”

那個灰皮保安賣力的拿警棍戳著我的背,把我趕上一臺雙排座的人貨車車廂。我上車的時候的塑料桶被打翻在地,裏面的零零碎碎都倒了出去,還沒有回頭撿東西,屁股被灰皮踢了一腳,整個人一軟就趴了下去。

身後的車廂門哐當一聲關了,整個車廂就剩下大門上面兩扇焊著鐵柱子的小窗口,我在黑黢黢的車廂地下摸拾著,一個坐在角落的人說:“省省吧,你撿起來又怎麽樣,一會去樟木頭,你這些破爛東西都要被管教丟掉。”

我呆住了,隱隱約約覺得背上被灰皮戳的地方開始痛了,也不管地上是不是幹凈,不管不顧地坐下,灰心喪氣的說:“我什麽都沒有幹啦,為什麽把我抓起來了。”

“切,你沒有暫住證。不要以為你這個四眼仔戴著眼睛就是好人,你看看你身上,臟兮兮的,頭上還有幾條草,除了這一幅眼鏡,你和我們這些盲流啊,工地仔啊,垃圾佬啊,有什麽不一樣。”

小胖子剛才被灰皮們打的鼻青臉腫,趴在地上好一會,現在終於爬起來,扒在窗口喊道說:“我冤枉的,我是好人吶,為什麽要抓我啊。”

一個灰皮拿警棍砸在門上說:“想死啊,亂叫打你啊。”小胖子一縮身子,出溜地坐下了,那個角落的人說:“你一會去了樟木頭,千萬不要喊自己是冤枉的,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我一聽,知道這哥們應該是去過樟木頭的,就問他:“樟木頭是什麽地方。”那個哥們說:“你有沒有錢保自己?有,在銀湖就可以出去,沒有就拉去東莞樟木頭管教所,打石頭篩沙子三個月才把你放了。”

門又開了,又一個倒黴蛋被推進來。我趁著有亮光,看見角落的那個人是一個方臉漢子,留一個短短的平頭,粗壯的毛茬茬的頭發堅挺的立著,象征著他的倔強。我覺得在牢裏還是應該找一個孔武有力的人,有意識的靠攏過去說:“這位哥們怎麽稱呼啊,我是大同。”“我是於榮,一個垃圾佬。”我知道垃圾佬就是收廢品的人的意思,這些人都挺有錢的,工廠裏面來收下腳料的垃圾佬都戴著能夠拴狗的大金鏈子,大戒指,指揮著苦力搬東西,有的還有自己的人貨車。連忙拍馬屁說:“原來是榮哥啊,你這一行的還怕沒有暫住證,都是大老板啊。”“少來,我是踩三輪車的垃圾佬,所以就倒黴被抓了,要是老子開人貨車,這幫灰皮狗還得敬禮咧。”“那是那是。你榮哥以後發財肯定要開奔馳寶馬,氣死他們。”

我趁熱打鐵繼續追問這個暫住證的事情,榮哥應該是幾進宮了,應該知道怎麽保自己出去,表情不是特別在乎。有我這麽一個捧哏的,有一幫車裏的盲流眾星捧月聽他吹水,他就把這個查暫住證抓人的經歷大概告訴我們。

一般是晚上去農民房敲門,搞突擊檢查,一條巷子前後放幾個灰皮,然後敲門進去,把每一個租房的人堵在被窩裏面,沒有暫住證的就抓走。另外就是早晚在路上設卡,像拉網一樣,把兜進來的沒有暫住證的水魚一網打盡,早上一般是八點以前,專門對付那些垃圾佬,賣菜的,收泔水的,晚上露宿街頭的這些盲流。晚上就是在一些工業區設卡,對付一些沒有暫住證的臨時工。

那怎麽辦啊,一車廂的水魚都慌了。“怎麽辦?”榮哥輕蔑的說“兩個辦法,要麽想辦法不要被灰皮和綠皮抓走,要麽被抓了,就掏錢把自己贖了。什麽,沒錢?沒錢就送去樟木頭收容站,打石頭三個月才能放出來。”

一片死寂後,終於有一個水魚問道:“那要多少錢?”

“我有一個老鄉會來保我的,應該要三百。”

“哇,靠,丟他婁默,我真的是冤枉的”

。。。。。。

一幫水魚爆發出絕望的哭喊。

哐哐哐,一支警棍使勁砸在窗口,一個灰皮吼道:“不許吵了!”

人貨車一抖,開動了。我扒在窗口,看見我被丟下的草席,它被車輪的氣流帶著,飄飄蕩蕩地準備想要飛起來,一個灰皮不經意的一腳踩在草席上面,它抖動著,以為自己是一個能飛的魔毯,掙紮了半天,終於無助的,像一個終於認命的死魚一樣,軟趴趴的倒在一團塵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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