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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不素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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羋月病了,她這病忽如其來,卻病勢沈重,竟至高燒不醒。

承明殿廊下,秦王駟正閑來踱步,聽得繆監回報,只淡淡地說了聲:“病了?”

繆監看著他的臉色,道:“是。大王要不要……”

秦王駟繼續踱步:“王後叫禦醫看過了沒有?”

繆監忙道:“叫的是太醫李醯。”

秦王駟哦了一聲,看了繆監一眼,道:“你這老物倒越來越閑了,一個媵女病了,何須回我?”

繆監陪笑道:“這不是……大王說看奏報累了,要散散步、說說閑話嘛。”

秦王駟看了繆監一眼,並不理他,又自散步。

繆監只得又上前陪笑道:“大王,藍田送來一批新制的美玉,大王要不要看看?”

秦王駟擺擺手:“寡人懶得看,交與王後罷!”

繆監應了聲:“是。”

秦王駟忽然停住腳步,想了一想,道:“去看看吧!”

繆監連忙應了一聲,叫繆乙快步先去令玉匠入準備著迎駕,自己親自侍奉著秦王去了。

披香殿魏夫人處,魏夫人亦聽了此事,低頭一笑,道:“病了?”

侍女采桑笑道:“是啊,聽說是病了,還病得挺重的。”

魏夫人懶洋洋地道:“既是病了,就叫禦醫好好看看,可別水土不服,弄出個好歹來。”

采桑會意,忙應了道:“是。”

魏夫人皺眉道:“采蘩呢?”

采桑知她是問另一個心腹侍女,采蘩更得魏夫人倚重,早些時候卻奉了魏夫人之命出宮,如今還未回來,忙稟道:“采蘩還不曾回來呢!”

魏夫人面帶憂色,嘆道:“真是無端飛來之禍——但願此番能夠平平安安地度過。”

采桑知她心事,勸道:“夫人且請放心,這些年來,夫人又有什麽事,不是平平安安地度過呢!”

魏夫人想了想,便又問:“那個叫張儀的,真得很得大王之寵信?”

采桑忙應:“是,聽說如今連大良造也要讓他三分。”

魏夫人沈吟:“他若當真有用的話,不妨……也給他送一份厚禮。”

采桑亦又應下了。

魏夫人卻越思越煩,只覺得千萬樁事,都堆到了一起,卻都懸在半空,無處可解。她坐下來,又站起來,又來回走了幾步,出了室外,卻又回了屋內,終究還是令采桑道:“你叫人去宮門口守著,見采蘩回來,便叫她即來見我。”

采桑應了。

魏夫人卻又道:“且慢,你先去請衛良人過來!”

采桑忙領命而去。

魏夫人輕嘆一聲,終究還是坐了下來,叫人上了一盞蜜汁,慢慢喝著。這些年來,她並不見得完全相信衛良人,許多事情,亦是避著衛良人,但在她每每心煩意亂之時,叫來衛良人,她總能夠善解人意地或開解,或引導,能夠讓她煩躁的心平靜下來,也能夠給她提供許多好的思路。

所以,她不完全相信她,但卻不得不倚重於她。

羋月卻越發沈重了,羋姝派了數名太醫,卻是越來越每況愈下。羋姝十分著急,便問孟昭氏,到底應該如何是好?

孟昭氏一言卻提醒了她,說:“季羋妹妹之病,只怕不是普通的病吧。”

羋姝一驚,問她:“如何不是普通的病?”

孟昭氏卻道:“小君還記得您初入秦國時,在上庸城所遇之事嗎?”

羋姝驟然而驚:“你是說,難道在這宮中,在我這個王後面前,也有人敢弄鬼?”

孟昭氏道:“若是在小君這裏,自然是無人敢弄鬼,只是季羋妹妹處,則未免……”

羋姝聽了微微頷首,嘆道:“都是季羋固執,我也叫她住到我這裏來,她偏要獨居一處!”羋姝入秦,侍女內宦輔臣奴隸數千,一切事物,皆不假於人手,如上庸城那樣受制於人之事,自然是再不會發生,但羋月獨居蕙院,侍從人少,自然就有可能落了算計。

孟昭氏便建議道:“不如讓女醫摯去看看?”

羋姝猶豫:“女醫摯醫術,如何能與太醫相比?”其時宮中置女醫,多半是宮人產育或者婦人之癥,有些地方男醫不好處置,故而用女醫,女醫亦多半專精婦科產育。羋月之病並不屬此,所以羋姝自恃已經正位王後,亦是第一時間叫了秦國的太醫。孟昭氏此議,實是令她吃驚萬分,亦是令得她對自己的環境,產生了不安的感覺。

孟昭氏看出她的心事,忙道:“女醫摯雖然只精婦幼,論起其他醫術,自不能與外頭的太醫相比。可是若是季羋癥候有錯,讓她去多少也能看出個一二來吧。”羋姝不禁點頭,當下便令女醫摯前去看望羋月。

羋月聽說女醫摯來了,忙令其入見。女醫摯跪坐下來,正欲為羋月診脈。羋月卻淡淡地道:“不必診脈了,我沒病。”

女醫摯亦嘆道:“季羋的確是沒有病,你是心病。”

羋月沈默片刻,嘆了一口氣道:“不錯,我是心病。”

女醫摯道:“心病,自然要用心藥來醫。”

羋月搖頭:“我的心藥,早已經沒有了。摯姑姑,你是最知道我的,當日在楚國,我一心一意想出宮,以為出了宮就是天高憑鳥飛,海闊任魚游。可是等到我出了宮,卻是從一個宮跳到另一個宮。本來,我是可以離開的,可是能帶我離開的人,卻永遠不在了。我原以為,進來,能圓一個心願,求一個公道。可公道就在眼前,卻永遠不可能落到我的手中來……那麽,我還能做什麽,就這麽在這四方天裏,混混噩噩地掐雞鬥狗一輩子嗎?”

女醫摯聽了,也不禁默然,終究還是道:“季羋,人這一輩子,不就這麽過來了嗎,誰不是這麽混混噩噩的一輩子呢,偏你想得多,要得也多。”

羋月苦笑:“是啊,可我錯了嗎?”

女醫摯亦苦笑:“是啊,季羋是錯了。您要什麽公道呢?您要公道,人家也要公道呢。她辛辛苦苦侍候了大王這麽多年,連兒子也生下來了,最後忽然來了個王後壓在她的頭上,對她來說,也認為是不公道吧。您向大王要公道,可大王是您什麽人,又是她什麽人呢?從來尊尊而親親,論尊卑她為尊您為卑;論親疏,大王與她夫妻多年,還生有一個公子。疏不親間,是人之常情,不管有什麽事,大王自然是維護她為先,憑什麽要為你而懲治她呢?”

羋月嘆息:“是,我正是想明白了,所以,我只能病。”

女醫摯嘆:“季羋的病,正是還未想明白啊!”

羋月點頭:“是,我的確還未想明白。若想明白了,我就走了。如今正是還想不明白,所以,走又不甘心。”

女醫摯沈吟,道:“事情未到絕處呢。若是有朝一日,王後生下嫡子,封為太子。到時候若由王後出面,不管尊卑還是親疏,都是形勢倒易,要對付那個人,就不難了。”

羋月搖了搖頭道:“魏夫人生了公子華,大王為了公子,也不會對魏夫人怎麽樣的。太子……不錯,若是我們能想到,魏夫人更能想到,她一定會在阿姊生下孩子之前,爭取把公子華立為太子的。”

女醫摯一驚:“正是,那我們可得提醒王後。”羋月看了女醫摯一眼,女醫摯便已經明白,點頭道:“我會把這話,帶給王後的。”

羋月亦是想到此節,只是這話,若她不顧一切拖著病體去說,不合適,若教侍女去說,更不合適。唯有在女醫摯探望之時,叫女醫摯帶話過去,方是最合適的。

女醫摯診脈畢,便要起身,羋月卻道:“醫摯既然來了,薜荔,你去把藥拿來給醫摯看看。”

女醫摯一驚:“什麽藥?”

便見薜荔捧著一只藥罐和兩只陶罐進來,將這三只罐子均遞與女醫摯,女醫摯不解道

:“這是什麽?”

薜荔道:“這是三個太醫看過季羋之後開的藥方,奴婢把藥渣都留下來了。”女醫摯轉頭,看到羋月冷笑的神情,便已經明白,當下一一察看了三只罐子裏的藥,擡起頭來,嘆息:“有兩貼藥倒也無妨,只這一貼……”她指著其中一只陶罐裏的舊藥渣道:“用藥之法,熱者寒之,寒者熱之,溫涼相佐,君臣相輔。季羋只是內心郁結,外感風寒,因此纏綿不去。可這藥中卻用了大寒之物又沒有溫熱藥物相佐,若是吃多了就傷身甚至臥病不起。”她看了羋月一眼:“季羋想是察覺了什麽?”

羋月吃力地坐起來道:“看來我果然是打草驚蛇了,人家如今便乘我病開始下手了……”

女蘿連忙上前扶著羋月坐起來,著急地道:“那怎麽辦?”

羋月冷笑道:“既然知道了尊尊親親之禮,我還能怎麽辦。女蘿,把藥罐子拿到門外,砸下去。”

女蘿驚詫地道:“砸下去?”

羋月道:“不錯。”

薜荔卻有些明白了,便道:“季羋何不將計就計,若是她們一計不成,只怕再生一計,豈不更糟?”

羋月卻冷笑道:“我不耐煩跟她們玩,裝中計裝上當裝無知裝吃藥,她們還得把這些藥一罐罐送過來。砸吧,砸得越響越好,這宮裏的聰明人太多,我就做這個不聰明的人好了!”陰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她連死都不怕,還怕這些。倒是魏夫人,她既然處處愛用陰謀,只怕這要顧忌的地方,會比她更多吧。

蕙院的宮女女蘿捧著季羋服過藥的罐子,在蕙院門口當場砸得乒乓作響,藥罐的碎片,罐中的藥渣,散落一地,竟是無人收拾。

這藥渣碎片便散落在門口,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時分,才見不知何處過來的兩個小內侍,將這些碎片藥渣都收拾走了。

羋姝聞訊也派了人來收拾時,才發現這些碎片藥渣俱已不見,及至問到蕙院的侍女薜荔女蘿,為什麽要把這藥罐摔到外面的時候,兩個侍女俱是裝傻充楞,只說是季羋吩咐,這樣可以驅邪避瘟。而羋月又一直“病重不醒”,羋姝亦是無奈,也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麽主意只得作罷。

而這砸碎的藥罐藥渣,此時正擺在繆監面前的幾案上。繆監敲了敲幾案,問太醫李醯道:“你看出什麽來了?”

李醯久在宮中,這等事,豈有不明白之理,當下只是訥訥地道:“依下官看來,只怕是用藥有誤。”

繆監似笑非笑:“你確定,是用藥有誤?”

雖然天氣已經轉涼,但李醯仍不禁在這樣的眼神下抹了把汗,更加小心地解釋道:“大監,這人之體質不同,醫者高下不同,且醫科各有所長,或有或誤診誤判之處,也是難免!”

繆監點了點頭:“你倒是個謹慎之人,我看你開的藥方倒妥,既這麽著,季羋之病就交給你了吧。”

李醯只得應了:“是。”

見李醯出去,繆監收了笑了,又問繆辛:“披香殿如何?”

繆辛乖覺地回答:“披香殿魏夫人前日說自己頭疼,叫了太醫看診!”

繆監悠然道:“恐怕這以後,魏夫人頭疼的時候會更多呢。”

繆辛低頭不敢回答。

繆監看著他,心中暗嘆。他這一生,自為太子身邊小豎童做起,到今日人人尊一聲大監,這一生經歷風雨無數,便是收養的十個義子,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為名,到如今亦只剩下乙與辛二人,其餘人或是跟隨秦王征戰沙場而死、或因涉入宮闈陰私而死、或犯錯被殺被責被貶、或對他心懷不忠而被他自己所處置。

便是如今這兩個義子,繆乙外憨內奸、繆辛卻是外滑內直,將來的造化如何,亦是只能看他們自己了。

想到這裏,他站了起來,問道:“大王今日可有旨意傳哪位夫人侍奉?”

新王後初迎,三月廟見之前,秦王幾乎日日宿於清涼殿,沒有再召幸其他夫人。直至廟見返馬之禮以後,返回宮中,秦王始開始召幸其他宮人。

當下,繆辛便道:“今日大王召的是衛良人。”

繆監沈吟:“哦,是衛良人啊!”

馳雲殿,衛良人接了口諭,沈吟良久,便叫了小內侍畢方,道:“魏夫人宮中的采蘩若要出宮,你給我盯著她,看她去了哪裏,有誰跟她說話,做了什麽事情?”

畢方一驚,但他素日受衛良人恩惠良多,之前亦是向衛良人賣過魏夫人處的消息,便也應也了。

見畢方收了錢退出,侍女采藍難掩憂心,道:“如君,您真的要這麽做嗎,若是讓魏夫人知道了,可就……”

衛良人擺手阻止了她再說下去,輕嘆一聲,道:“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你也當知道,我衛國已經是衰落小國,母族無勢。當日東周公送我入秦,原也不過後宮有人,可拉攏秦國之助力,為東周增加庇護。我入宮後不得已依附魏氏,只為了生存需要。可如今楚女入宮,宮中格局大變,而魏夫人行事越來越過份,我實在是惶恐,將來若是出了什麽大事豈不連累我等。”

采藍不解道:“如君真覺得,楚女會勝過魏夫人?”

衛良人搖頭道:“不是楚女會勝過魏夫人,而是我怕魏夫人行事,犯了大王的禁忌。後宮之爭,大王雖懶得理會,但大監的一雙眼睛,卻是盯著每個角落,只要不涉子嗣,不涉人命,女子之間嫉妒相爭,鬧得再厲害,大王也不會在乎的。但若是涉及前朝,涉及國與國之間的事,再小,大王也不會容得。”

采藍點頭:“還是良人了解大王。”

衛良人苦笑:“越是在夾縫中求生,越是要比別人多長一個心眼。好了,不可讓大王久候,你趕緊幫我梳妝吧。”

這一夜,衛良人服侍秦王之後,甚得歡心,還得賜一批藍田新貢的玉飾。

王後羋姝聽到這個消息,卻是砸了一只玉盞。

而這一切後妃們的明爭暗鬥,羋月卻是全然不知,她的病自換了李醯之後,也一日日地好了起來,十幾日後,便已經差不多痊愈了。

當下,她便先去清涼殿向羋姝問安。此時羋姝正在玳瑁和珍珠的服侍下試著新的秋裝,看到羋月進來,興奮地道:“妹妹,你看我穿這件絳紅色的這件衣服好看,還是那件杏黃色的衣服好看?”

羋月笑道:“阿姊穿什麽都好看。”

羋姝放下衣服嘆道:“唉,好看有什麽用?”

羋月奇道:“阿姊怎麽了?”

羋姝揮手令侍女們退下,潸然淚下道:“大王,大王前日去了馳雲殿。”

羋月一怔:“馳雲殿?衛良人?”見羋姝點頭,神情郁郁,她亦是無奈,只得勸道:“阿姊,您嫁的是一國之君,按制他是該有六宮九嬪,八十一世婦的男人。這樣的一事,也是無可奈何。”

羋姝拭淚道:“我知道,新婚他能夠在我宮中三個月專寵,已經是極為難得。所以他就算去了別人那兒,我也無話可說,可我這心裏就是難受得很……”待羋月勸了半日,她才略見好,強笑道:“妹妹不必管我,我如今找你來,卻是有一件正事要與妹妹商議。”

羋月問她何事,羋姝才肅然道:“班進來報,說是如今外頭十分熱鬧呢!”

羋月便問:“阿姊說的是什麽事?”

羋姝冷笑:“聽說魏夫人派人向那些擅長游說的客卿行賄,讓他們去游說大王和朝中眾臣,支持立公子華為太子。”

羋月眉頭一皺:“那些游說之士,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游走列國攪起風雲無限。一言可以興邦,一言也可以亂邦,若是他們真的游說成功,讓公子華當上太子,那魏夫人可就橫行宮中了。”

侍立有一邊的玳瑁亦道:“可不是,聽說魏夫人下得最重的禮,就是送給那個最會游說的客卿,叫張什麽……對,張儀的。”

羋姝眉頭一挑:“咦,張儀,我好象聽說過這名字。”

羋月忙道:“阿姊忘記了,當日我被義渠人抓去,大王就是派他去游說義渠,用四十車糧食把我贖回來的。”

羋姝卻搖了搖頭:“不對,不是這個……”她忽然雙手一拍,道“我想起來了,就是那次,我們一起躲在章華臺後面,看著那個人胡說八道,把王兄還有王嫂和鄭袖哄得暈頭轉向,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他啊?”

羋月忙點頭:“阿姊記性真好。”

羋姝嘆道:“我這輩子才見過這一個巧舌如簧到不可思議的人,怎麽會記不住呢。”說到這裏又有些驚道:“若是他的話,那可糟了。這個人要說什麽話,沒有人會不上他的當。怎麽辦呢?大王那樣端方的男子,可不知道這種人翻雲覆雨的心計。”羋月聽了心中腹誹,秦王這般的人,翻雲覆雨的心計卻是遠勝旁人,在羋姝心中,竟還是一個“端方”之人,實是笑話。

玳瑁忙勸道:“小君別急,我們也可以同樣向他行賄啊。”

羋姝道:“對對對,這個人是死要錢,如果我們給他的錢比魏夫人的多,肯定有用。妹妹,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羋月愕然指著自己道:“我?”

羋姝抓住羋月的手熱切地道:“當然是你了,好妹妹,除了你以來,我還有誰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呢!”

羋月便想推開道:“只怕我難以勝任啊。”

羋姝嗔道:“不就是送個錢嗎,有什麽難的啊?”

羋月搖頭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張儀這個人看似無德無行,但實際上卻是胸有丘壑,極為自負,他如果愛財,以他的能力只會自取,卻絕不會為錢財所驅使。如果單純以金錢賄賂他,只怕會得罪了他,適得其反。”

羋姝急了:“那怎麽辦呢?”

羋月勸道:“阿姊勿急,這個人既然難以為錢所驅使,只怕魏夫人的錢財,也未必能打動他,還是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

羋姝大喜,忙叫人取來出宮的令符塞到羋月手中道:“妹妹,一切都交給你了。

羋月無奈,只得取了令符,回房梳洗更衣之後,出宮去見張儀。

張儀此時已經有了府第,一應童仆姬妾皆有,羋月到了張儀府前,叫人通傳,過得不久,便有一個侍童出來,引著她入內。

一路上直到了張儀書房前,那童仆推門,羋月一眼望去,卻見張儀科頭跣足,爬在竹簡地圖堆中也不知研看些什麽,當下便笑了:“秋高氣爽時分,正可登高望遠,賞菊品茗。張子倒將自己關在屋裏,可是在研究什麽軍國大事嗎?”

張儀擡起眼,又舉手擋了一下光,仔細看了一看,方點頭笑道:“季羋好久不見,你給我帶來了什麽?”

羋月見了這室中氣息甚濁,皺眉退後一步,揮了揮手,道:“這裏氣悶得緊,你這小豎不會侍人,連待客也不知嗎,趕緊把窗子打開,薜荔,你去院中采幾枝菊花來……”她四周看了看,欲尋一個插花之器,卻無奈張儀這書房中,實是極簡,只得指了指幾上一只四方形的尊器,道:“先將這洗洗,把花就插在這裏吧。”

張儀叫道:“餵餵餵,那是酒尊、酒尊——”

羋月瞪他:“插了你就不用喝酒了,正好。”說著又取了兩只錦袋來給那侍童道:“這裏一袋是曬幹了的木樨花,給你先生蒸飯烹茶的時候放一點進去,倍增香氣。這一袋是茱萸子,放在荷包裏佩在身上,可以驅邪去惡。好了,把這東西收好,趕緊出去幫薜荔拿花。”

那侍童早被她支使得團團轉,連張儀的叫聲也未聽到,便慌裏慌張地連聲應是,跑了出去幫助薜荔剪花了。

張儀叫:“餵餵餵,這是我家,你到支使起我的侍童來了。”

羋月挑了挑眉頭道:“不行嗎?”不知為何,她一見到張儀,便無法再有淑女之儀了。她對誰都可以溫婉相待,唯有張儀此人,實在叫她覺得不把最惡劣最真實的態度拿出來,便無法與他交談,甚至會被他氣得半死。

張儀搔了搔頭,見了她如此只得讓步道:“行行行。只是你既然拿了茱萸子來,我沒有裝它的荷包,一事不煩二主,季羋若是有空,幫我做一個可好?”

羋月白他一眼:“上次借給你的錢,還沒還我,這次卻又向我要荷包,你又打算怎麽還我?”

張儀索性也不站起,就趴在席上道:“我說過,季羋若要我還錢,我十倍奉上,只是這樣卻顯不出我的誠意來,而且也不是還錢給你的最好時機。”

羋月冷笑:“你就這麽肯定我就有落魄到要你給錢接濟的份上?”

張儀笑道:“人生自有起伏,我也但願季羋一生都不需要我還錢。”

羋月嘆道:“我不需要你還錢,卻需要你指點迷津。”

張儀歪頭看她:“哦,你還需要我來指點迷津嗎?”

羋月索性坐下來,嘆道:“當日在鹹陽城外,張子指點我回頭,如今我又遇上事情,卻不曉得如何前行了。”

張儀道:“季羋已經做得很好,何須我來指點。”

羋月詫異地指著自己道:“我?做得很好?”

張儀微微一笑,將自己的銅符節扣在幾案上道:“這個!”

羋月已知他明白自己之事,不禁引起傷心事來,轉頭拭淚道:“張子別提這件事了,這是我最失敗的事。”

張儀詫異道:“怎麽會是失敗呢?你有沒有聽說大王賜了一批藍田玉給後妃們作中秋節禮。此次玉質甚好,後宮各位夫人都選了上好美玉呈獻母國國君。”

羋月坐正,驚詫道:“張子的意思是……”

張儀微笑,笑容中似看透一切:“大王自然不會明著讓各宮妃嬪們拿出銅符節來驗證,就算拿不出來的人,也可以借口剛好派使節送禮物回國,算不得罪名。可是他賜下美玉,大家都送玉獻君,若是有誰此時沒有動作,又或者雖然也裝作送玉歸國,但在過關卡的時候卻沒有驗銅符節的記錄……”

羋月已經明白,驚喜地道:“原來大王是這個用意……”

張儀笑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有時候一時看不到成果,或者甚至是看到相反的成果,都不足作為最後的定論啊!”

羋月沈默片刻,忽然站起,向張儀行禮道:“多謝張子提醒。”

張儀道:“好說,好說。”

兩人說著話,此時薜荔與那侍童已經摘了花過來,將花便插在酒尊中,又因剛才開窗開門,驅散氣息,此時再聞菊花清香,方令人精神一振。那侍童又將那桂花拿去,沏了蜜水奉上,兩人才開始說到今日正式的話題。

“張子,聽說最近有人重金拜托張子行游說之事?”羋月先問道。

張儀點頭:“正是。”

羋月便說:“若我要以重金,讓張子放棄對方的托付,如何?”

張儀看了看羋月,笑著搖頭道:“太虧,太虧。”

羋月笑了:“若是覺得張子太虧,自還有厚禮奉送。”

張儀看著羋月卻搖頭道:“我不是說我太虧,而是說你太虧。”

羋月詫異道:“張子這話怎麽說?”

張儀道:“據我所知,魏夫人可不止托付了我一人,甚至有更位高權重的如大良造公孫衍、以及司馬錯、甘茂等重臣,要我放棄魏夫人的托付容易,可是我放棄了,王後又打算怎麽去說服其他人呢?”

羋月道:“這……”她看到張儀的笑容,忽然明白過來,向張儀行了一禮道:“還請張子教我。”

張儀道:“你所求的是自己之事,還是王後之事?”

羋月道:“是王後之事。”

張儀搖頭:“季羋,人情之事,最忌混雜不清,世間事有多少由恩變怨,就在這混雜不清上。既是王後之事,就應該王後付酬勞。”

羋月不解。

張儀亦不解釋,只斜倚著,拍打著大腿哼唱著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幹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羋月低頭,思品著這首《魏風》,恍悟道:“君子不稼不穡,不狩不獵,卻能夠空手得富貴。就在於君子從來不素餐,張子這是索要酬勞了?”

張儀一拍大腿:“季羋真是聰明。”

羋月問:“不知道張子要多少酬勞。”

張儀反問:“一個太子位值多少酬勞?”

羋月問:“張子的意思是,只要王後付得出足夠的酬勞,張子就能夠解決掉此次風波?甚至包括大良造公孫衍,大將司馬錯、甘茂等重臣?”

張儀微笑點頭:“孺子可教也。”

羋月當下便試探著問:“五百金?”

張儀冷哼:“張儀這輩子沒見過五百金嗎?”

羋月又問:“一千金?”張儀索性也答也不答,只哼哼一聲作罷。

羋月便問:“到底多少?”張儀便伸出一只手。

羋月失聲道:“五千金!張子這口也太大,心也太狠了吧。”

張儀冷笑:“季羋此言差矣,我若不要足了重金,王後如何能相信我有這樣的能力……”他瞄了羋月一眼,又慢吞吞地道:“又如何知道你季羋出力游說之不易。”

羋月若有所悟,嘆息:“張子此言,真是至理名言……可惜,我知道,卻做不到。”

張儀嘆道:“季羋……時候未到啊,有些事,非得經歷過,你才能悟。”

張儀的話,讓羋月不禁有些恍惚,直到走到鹹陽街頭,依舊有些回不過神來。

鹹陽街頭,人群熙熙攘攘,車水馬龍。

遠處一行車馬馳來,眾人紛紛避讓。

羋月亦避到一邊,看著那一行車馬越來越近,來人軒車怒馬、衛士成行,鹹陽街頭似這樣的排場,亦是少見。

但見前頭兩行衛士過去,中間是一輛廣車,車中坐著兩人似正在說話。就在馬車快馳近的時候,背後忽然有人用力一推,將站在路邊的羋月與薜荔推倒在地。

頓時人驚馬嘶,亂成一片。

眼看那馬就要踏到羋月身上,廣車內一人眼神一變,一躍而起跳上那馬的馬背,按住驚馬。同時人群中沖出一人,將羋月迅速拉到路邊。

羋月驚魂甫定,便見那制住驚馬之人冷眼如刀鋒掃來,道:“你是何人,為何驚我車駕。”

羋月擡頭一看,但見那人四十餘歲,膚色黝黑,整個人站在那兒,便如一把利刃一般,發出鋒利的光芒,稍不小心便要被他的鋒芒所傷。

羋月方欲回答,便聽有人喝道:“大良造問你,你為何不答?”

羋月心中一凜,知這人便是如今秦國如日中天,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大良造公孫衍,當下忙低頭斂袖一禮道:“妾見過大良造。妾是楚國媵女,奉王後之命出宮行事。大良造車駕過來,妾本已經避讓路邊,誰知背後擁擠,不知是被誰誤推了妾一把,跌倒在地。多虧大良造及時相救,感激不盡。”

公孫衍此時已經跳下馬來,目如冷電,迅速掃了羋月背後一眼,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徑直而去。

但那與公孫衍同坐的人,卻在聽到羋月自稱“楚國媵女”之時,眼神淩厲地看了羋月一眼。羋月察覺到不知何處過來的眼神,似不懷善意,忙擡頭一看,卻與那人打了個對眼。但見那人年近五旬,臉色蒼白瘦削,看上去亦是氣度不凡,不知為何,全身卻一股郁氣纏繞。

羋月只看了一眼,便見那馬車馳動,轉眼便只見那人背影。羋月眼見馬車遠去,那股莫名不安之氣才消失,這才松了一口氣,轉回頭去看方才到底是誰拉他一把,卻見繆監身邊的繆辛紮在人群中一溜煙跑了,心中疑惑,難道方才竟是他拉了自己一把?

若不是他的話,羋月再凝視看著人群,卻再沒有一個其他自己所認識的人了。難道,真是他?他為何會在這時候出宮,為什麽會剛好在自己有難的時候拉自己一把,難道說,他一直在跟蹤自己不成?

這時候薜荔亦是已經被公孫衍拉起,退在路邊,見了馬車遠去,這才驚魂未定地來告罪:“季羋,都是奴婢的不是……”

羋月便問:“剛才是怎麽回事?”

薜荔淚汪汪地道:“奴婢什麽也沒看到,就覺得背後被人推了一把,不但自己摔倒了,還連累公主……”

羋月舉手制止她繼續請罪,只問道:“方才是誰拉我一把?”

薜荔一臉迷茫,羋月只得再問她:“是不是繆辛?”

薜荔恍然:“對,對,好像是他……咦,他人呢?”

羋月心中有數,道:“別理會這些了,我們趕緊回宮。”

回到宮中,羋姝已經派人在宮門處等她,卻見她一身狼狽,只得候她更衣之後,再去見羋姝。

羋姝已得回報,知她街頭遇險,嚇得臉色蒼白,拉住她的手不住上下看著,道:“好妹妹,你無事吧?”

羋月搖頭:“無事,只是虛驚一場,也幸而大良造及時勒馬……”

羋姝急問:“可看清是誰幹的?”

羋月搖頭道:“不知道,我根本沒看清對方。”

羋姝緊緊握著她的手道:“好妹妹,出了這種事情,你別再出宮了。”

羋月安撫了羋姝半日,才道:“阿姊,我已經見到了張儀,那張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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