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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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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朱家冰窖外——

朝陽已升,薄冰初化成一淙淙細泉,順著嶙峋層疊的石階汩汩流下。

“冷大爺呢?”沈浪問冰窖外守門的小廝。

“朱爺聽說白姑娘醒了,特地從鋪裏趕來。冷大爺去迎接了。”

沈浪點點頭,示意他先行退下。

青丘重巒,雲蒸霞蔚,山道隱沒在沾滿碎雪的枯枝松葉間。

花車遠看著那小廝走遠,伸了個懶腰,仰頭讚道:“汾陽的嚴冬景致,也是極美的呢。”

沈浪笑了笑,避開兩淙冰泉,在一株松樹旁站定,對花車遠笑道:“素聞焉支山有‘山丹甘涼百花燦,河西走廊小黃山’的美稱,這汾陽的黃土丘,怕是讓花兄見笑了。”

“若論景致,焉支山確實是比汾陽要‘桃源’不少。”花車遠道:“花月堂專研美顏之術,論賞心美景,論花鳥藥材,焉支山因有盡有,是故堂內之人極少出山。”嘆了口氣,道:“我也是出了焉支山才知道,天下之美,並不局限於靈山秀水與花嬌玉樹,也存於大漠孤煙和市井繁華。”

“是啊。”沈浪附和著:“大江南北的景致各有千秋,若只耽於舊景,難免會低了眼界,磨了心志,也錯過了許多賞景的良辰。”

花車遠淡淡一笑,忖思了一會,問道:“諸葛先生為何要為柳竟的出山,壞了天府百年的規矩?”

“為一個情字。”沈浪嘆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祝雲和柳竟,都傾心於飛飛的母親,祝雲希望柳竟獨自出山,應該是想拆散他們,自己趁虛而入。”

“沒想到仁義山莊竟成了這糾葛的犧牲品。”花車遠微嘆,歪頭問道:“那沈兄會告訴白姑娘這個緣源嗎?”

沈浪捶了下樹,憤憤道:“真要追究起來,還是快活王從中作梗,利用了他們二人。”頓了頓,搖頭道:“飛飛身子剛好,我不想她有什麽負擔。”

“沈兄決意就此放過快活王了嗎?”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沈浪心一沈:“恩怨兩消後,就沒有理由再追究。”偏頭看向花車遠,笑的玩味:“話說回來,花兄似乎對快活王頗有興趣?”

花車遠轉身,甩著手中的麂皮袋道:“非也非也,其實我對你和白姑娘更有興趣呢。”往前踱了幾步,回頭見沈浪一臉無語,嬌笑起來,道:“你們倆的江湖傳言連關外的花月堂都聽聞了,真是讓人不感興趣都難。”花車遠一臉興致盎然:“至於快活王嘛,他滅了憐雲山莊。於情於理,花月堂都要出山查探一番。”頓了頓,單手撥開銅扇,伸向沈浪:“據說憐雲山莊的產業和□□醫書皆在你手中。產業我可以不討回來。但□□和醫書《雲解夢圓》,希望沈兄能……”

“產業和□□好說。但醫書,我希望能等飛飛完全好了再還。”見花車遠點了頭,沈浪舒了口氣:“所以花兄此番,是為討回遺產和找快活王報仇?”

“不報仇啦。”花車遠搖著扇道:“白姑娘已經報過了,而且手段頗為狠辣。”

沈浪一楞,突然開懷大笑起來:“花兄所言極是,不狠不辣,便不是她白飛飛了。”

花車遠見他笑的恣意,有些嫌棄——世間男子大笑起來,怎麽都這麽不雅。

“你才想到她立約的深意?”

沈浪笑著搖頭:“她的決定,從來都是三分假七分真。這半年多的道觀生活,讓她變得淡漠,卻又有些神叨叨的俏皮。我第一次聽那個約,只當她耍弄快活王玩。但現在細想……”沈浪止了笑,面露欽佩:“要報覆一個生了悔意的惡人,最好的辦法不是殺了他,而是要他不停的悔恨。”

“不錯。”花車遠收扇拍掌:“除了悔恨,還有恐慌。快活王沒有了柳神醫,面對各路仇家,就再也無法有恃無恐了。”

“殺人不見血,報仇不留痕。”沈浪抱臂搖頭,側靠著松樹,笑的有些無奈:“只希望快活城的百姓不要受此影響就好。”

花車遠無所謂的聳聳肩,將扇收回腰際,胳膊夾著麂皮水袋,一手在袖中摸索:“剛剛忘了這個。”

沈浪直起身來,接過他遞來的鑲嵌著鏤金牡丹的銅盒:“這是什麽?”

“花月堂最好的一款胭脂,就當是憐雲山莊連累她中毒的賠禮了。”

沈浪心底一寬,將銅盒收回袖中,深鞠躬回禮道:“那我先替飛飛謝過花兄了。”

“客氣客氣。”花車遠扭頭看了冰窖大門一眼,道:“出門一個多月,我也要回去了。沈兄將憐雲山莊的□□整理後,可否托鏢局送至關外山丹城(焉支山所在地)?”

沈浪應承著,心下有些惋惜——花車遠是位可交之人,他還想再留他一陣:“那我送——”

“岳兒!”

二人循聲望去,晴光樹影間,朱爺和冷大正從山道中近來。

——朱家冰窖內——

花車遠提溜著麂皮水袋走了。石門再開時,沈浪,朱爺與冷大撞見的,便是白飛飛與玄和相擁而泣的場景。

朱爺走近,俯身關切道:“白姑娘身體好些了嗎?”

白飛飛擦了擦眼淚,啞著嗓子頷首:“托朱爺的福。”

“您就是朱爺?”玄和的眼也是紅腫的:“上次見您時,您還只有半歲。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朱爺剛在石凳上坐定,聞言一楞:“敢問道長是?”

“我是祝雲的姑姑,曾在朱家理過事。”玄和道:“您幼時患了熱病,是我陪同您和朱夫人去江都看大夫的。”

“啊?”朱爺臉色遽然一變,說不出話來。

白飛飛對玄和相視,淡笑著附和道:“說來,朱爺還是太師娘和太師公的媒人呢。”

冷大和沈浪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玄和慈愛的撫著她的頭,轉頭見朱爺一臉青紅交接,淡淡一笑,也不多做解釋——得到白飛飛的原諒後,她此生的心願已了,俗塵往事仿若隨風而去,身心暢達不已。

“你照柳竟的方子養著,暫時不會有大礙。我還要幫天府處理一些事,先走了。”站起身來,一甩拂塵:“月兒,自己多保重。”

“月兒?”沈浪和冷大異口同聲道。

“是啊。”玄和依舊看著白飛飛,寬慰的笑道:“我的徒孫女姓柳,單名一個日月的‘月’字。”

“岳兒,月兒。”沈浪低聲喃喃著,忽然眨眨星眸,饒有興致道:“這下慘了,家裏人要叫糊塗了。”

除了朱爺,眾人皆忍俊不禁。

————

玄和走了,朱爺亦打算抽身,卻被沈浪攔下。

朱爺坐回石凳。臉上掛笑,腿腳卻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體寒還是心慌。

——

一盞茶的功夫,白飛飛從冰床走到石桌旁,看著桌上兩張朱家掌櫃的名單,聽著他們三人關於沈朱兩家的對話,心愈發冰涼。

——原來,為了利用線人封鎖李媚娘已死的消息,朱爺竟然默認了天府的行為,對三冷隱瞞了沈家滅門的真相!

朱爺窘迫非常,唉聲嘆氣道:“老夫一介商賈,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順勢而為。難道,難道讓柴玉關毀了沈家還不夠,還要多加一個朱家嗎?”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朱爺的難處,岳兒自是知道。”沈浪說的不緊不慢,為自己倒了杯冷茶:“但看在家父的面上,岳兒想勸您一句:順勢而為,不代表順流直下。”

朱爺面色一緊,咬牙道:“世緣無常,唯有變,乃不變之理。老夫當年的變通,也是為大局著想。更何況我一生行善不怠,何來‘順流直下’一說!”

“茶太冷,不許喝!”白飛飛突然伸手奪過沈浪手中的冷茶。

沈浪嚇了一跳,被她一瞪,將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白飛飛轉過頭來,放緩語氣道:“朱爺此言差矣。”舉起冷茶悠然轉動著:“世緣萬變,乃不變之道,此其實為天道之一。因此這亙古不變的,不是變,而是道。人若失道,必然為天所唾,順流直下,也是必然了。”

朱爺一楞,臉漲得通紅,覆而向沈浪痛心疾首道:“你既然已將天府和朱家三分之二的產業收入囊中,為何還要步步緊逼,不給你朱叔叔留點薄面?”見沈浪一臉不為所動,沈默許久,終是一捶石桌,顫聲道:“好。從今以後,若七七還想與你在一起,老夫…老夫定然第一個反對。”

沈浪一怔,搖頭笑道:“朱爺想多了。”

聞言,白飛飛挑眉,斜睨了他一眼。

“我只希望從今以後,沈朱世交的情分能告一段落。”沈浪站起身來,鞠躬道:“不過這冰窖,還希望飛飛能多住一段時間。”

——石室大門合上——

“沒想到朱爺竟然是這樣一個偽君子。”白飛飛想起彼時他勸她的話,心下慨然。

“他是商人,精於計算得失。隔岸觀火,坐收漁利,是慣有的行事作風。而李媚娘,怕是他唯一的例外了。”沈浪聽她談起過朱爺的恩,知她所嘆,輕聲安慰道:“這世上,有像快活王一樣負了天下,卻只對一人真心的人。也有像朱爺一樣,因過於看重大局,而丟失底線的人。”

白飛飛點點頭:“那兩張名單是怎麽回事?”

“我之前托他給我快活城中朱記掌櫃的名單。而這名單中,唯獨漏掉了兗州府供出的那幾名天府掌櫃。說明他早知天府作為,並有意包庇。”沈浪扶她坐回冰床:“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好吃的?”

白飛飛搖搖頭,垂眸忖思著她昏迷時錯過的事,擡頭剛想問,一株黃梅倏地開到她眼皮下。

“今早折的,還沾著晨露。”沈浪舉著黃梅,笑的無比溫柔:“好看吧。”

白飛飛一手接過梅枝,打量了兩眼,笑道:“晨露是假,梅花壓扁了倒是真。”一手去握他的手,皺眉道:“得了風寒,怎麽還把沾著露水的梅枝放進懷裏。”說著,突然將手抽回,探進懷中,面色一沈道:“你拿走《又空醫敘》了?”

“我只是給柳神醫看了一眼。”沈浪將小冊遞給冷冷瞪他的白飛飛:“你別多心。”

白飛飛把黃梅放在一邊,接過醫書揣進懷中:“這可難說,當時若快活王不妥協,沈大俠可都要跟我動手了。”

沈浪一楞,嘆道:“若當真撕破臉,還有回頭路嗎?”

白飛飛別過頭去,有些不是滋味:“誰知道你是為了朱七七,還是我。”

“我是為了我們。”沈浪掰過她的肩,解釋道:“醫書是我們唯一的籌碼,我給柳神醫看,只是為了確定它對七七有用,快活王並不知曉。”

白飛飛擡眼,見他星眸閃爍,心中微微一定。

醫書決計燒不得,她明白。這麽多日子以來,沈浪待她的心,她更是明白。只是一個再明白事理的女人,碰上情字,總還是會忍不住多想。

“哼!”白飛飛撇撇嘴,語氣冷然,心卻軟了大半:“天下群雄作證,這書就算治不了,他也不能耍賴。”

“你呀。”沈浪無奈的笑了笑:“你剛和玄和道長談了些什麽?”

白飛飛一怔,眼眶覆又濕了起來。

“唉。”沈浪聽罷她的覆述,大嘆道:“沒想到,玄和道長竟然背負了如此沈重的枷鎖。”見她羽睫掛淚,淒楚動人,沈浪心中一疼,將她攬進了懷中。

安撫白飛飛許久,沈浪忽又想起了什麽,低頭問道:“梁神醫隱居的地方連諸葛先生都找不到,白靜是怎麽找到的?”

白飛飛心頭一滯——她不想讓他知道,白靜是因為沈氏父子的先行來訪,才探得了進山之路。

“我也不太清楚,太師娘沒說明,你們就進來了。”白飛飛支起身子,眨著水眸,轉了話題道:“對了,聽你們說了半天,卻沒提到祝掌櫃為何要替柴玉關拿到沈家的暗梟圖。”

沈浪沈默了——玄和道長果然沒說嗎?

“按理說,天府除了錢,沒理由和柴玉關合作的。”白飛飛疑惑道:“柴玉關很有錢嗎?”

“啊對!”沈浪接口道:“那時的柴玉關剛認識王雲夢,挪用了大筆王家的財產。”

“哦?”白飛飛將信將疑——王家那麽有錢?

沈浪默了兩秒,突然咳嗽起來:“咳咳咳。”邊咳,邊一手撫背,做痛苦狀。

“唉,真受不了你!”白飛飛見他咳得厲害,想起他還有背傷,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使勁推他道:“你趕緊出去吧。”

——十一月初十一,快活城,然又居——

白飛飛出了冰窖後,調養了幾日,便來到快活城看青容。

她在然又居待的這三天,除了照顧青容,就是調和祝雲和柳竟那劍拔弩張,卻又不得不合作的微妙關系。

其實她和柳神醫的關系也很微妙,但因著青容的傷勢和祝雲的“襯托”,她還不是柳月,依然是白飛飛。

沈浪則住在熊貓兒的厚德居,一邊從幽竹小屋搬出物什,一邊為仁義山莊處理天府的線人。

今日,柳神醫和祝雲又一次去到聚寶閣尋找新藥,而他則和白飛飛一道,在病榻旁為青容推宮活血。

時至正午,二人正喝著藥膳粥,吳管家突然帶著一個紅衣護衛來了:“沈少俠,小……白姑娘。快活王派人來請。”

白飛飛皺皺鼻子——每次老吳想叫小姐又不敢叫,結果就變成了小白姑娘。

“發生什麽事了?”沈浪放下碗筷——他來這三天,也還沒進過快活宮。

“回沈少俠。大小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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