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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劫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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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九日後,清晨,汾陽仁義山莊——

山茶花寶珠貴,臘梅磬口方香。

大雪將至,山道兩旁的梅樹已開的極歡。

黃瓣兒蘸絨絮,將紫蕊輕柔包裹,山風涼涼一拂,花開半含,反倒搖出了些許暖意。

朝日未升,白晝剛顯,沈浪就醒了。

昨晚下了場淅瀝小雨,夜寒霧重,路面屋檐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沈浪三步一滑的走到庭院中央,折了一小株黃梅後,徑直去往大廳。

——

九天前,幽靈宮大劫,宮中所有人,除了白飛飛外,皆被兗州都司兵馬收押。

快活王毀約在前,又被沈浪點穴,顏面大失,自廢武功,後在三位武林大家和江湖同道面前,與白飛飛立下了醫書三約。至此,持續了近一月之久的“快活王求醫”,終於落下帷幕。

冷大得著沈浪的授意,一個飛身,不知去到了哪裏。

常家幫並未進到幽靈宮中,在谷口與快活王對持許久,終於在衍悔大師和徐一旭道人的調解下,與武功盡失的快活王化解了仇恨。

而沈浪和白飛飛一道,領著眾門派和青城山莊的人入宮尋找。

結果,無論是秘譜寶刀,還是千金小姐,都一無所獲。

張家堡入宮之前,曾有人追去告知徐澤睿,白飛飛的真身仍在幽靈宮中,但卻被手下衛兵趕了回來。

於是待眾人離開後,沈浪和白飛飛就把張立發留下來坐了坐。

這一坐,就問出祝雲和張家堡的合作關系——張家堡在武林中向來重商輕武,是以和祝雲多有生意往來。此番受他所托,配合天府的行動在江湖上散播白飛飛重生與《幽靈秘譜》有關的謠言,並挑唆各大小門派前來幽靈宮挑釁。

但適才在谷口,見祝雲和白飛飛似是同仇敵愾,張立發也一時摸不著頭緒。

“天府此番,真是栽大了。”白飛飛想起祝雲那一臉失落陰郁的樣子,又想起青容離去的模樣,心中一慟,眼眶不覺濕了。

張立發見她難過,心下更疑:“白宮主居然同情起要害你的人來?”

白飛飛收了眼淚,淡淡道:“你出賣同夥也毫不遲疑,不是嗎?”

張立發嘿嘿一下,站起身來:“這不是看,你們和祝掌櫃是誤會一場嘛。”手中的白玉球轉了又轉,雙下巴抖了兩下,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啊。”

沈浪也站起身來,拱手道:“既然張少堡主都說清楚了,那沈某也不強留。”說著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張立發看著兀自出神的白飛飛,對沈浪擠眉弄眼道:“能讓沈兄如此大費周章,又是調用朝廷兵馬,又是利用仁義山莊,甚至還請來了少林寺和武當派作保。”張立發感嘆著,搖頭晃腦,小圓眼轉了好幾圈:“白宮主的魅力,真是讓小弟刮目相看。”

“請。”沈浪送客的手臂展的筆直。

張立發視線收回,沒再多說,轉著陶瓷白玉球走了。走到門口,突然怪叫一聲:“花少堂主怎麽做起了壁上君子?”

白飛飛倏地站起,和沈浪對視一眼——花月堂亦敵亦友,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小弟與白宮主和沈少俠還有私事,好走不送啊,張少堡主。”花車遠的聲音從峭壁上傳來,如清水滴泉,伴著一聲輕落,人也搖扇而入。

沈浪眸色一深:“花少堂主,沈某還未謝過你的救命之恩。”將抻著的手臂往裏一折:“請坐。”

花車遠淡淡一笑,眉梢嘴角便有了濃濃風韻:“不敢當。沈少俠和白宮主別埋怨我就好。”

“此話怎講?”白飛飛為他斟茶,心頭漸有些隱隱發悶,手摸上茶壺,擡頭對沈浪笑道:“茶涼了,我去再泡一壺?”

沈浪見她的臉色又開始發紅,瞥了花車遠一眼,還未回答,白飛飛已經拿著茶壺走了。

花車遠見她走的匆忙,柳眉緊皺:“我看起來像洪水猛獸嗎?跑這麽快?”

沈浪強笑了一下,剛想擡腳去追,廊道裏就傳來茶壺摔碎的聲音。

——————

“唉——”回想結束,沈浪用黃梅拂去肩上的垂露,長嘆一聲。

這一個多月的舟車勞頓,身心俱疲,讓她本沒好透的熱毒回光返照的厲害。自幽靈宮中一倒,竟然已經昏睡了九天。

前三天是躺在快活城的然又居裏。柳神醫和玄和二人,在青容和白飛飛這兩頭跑個不停。好不容易將白飛飛的熱毒封住,眾人才暫且放下心來。

之後,沈浪將她移駕到朱家的地下冰窖,一路上頂著背傷,忍著寒風,只穿單衣抱她騎馬。剛到朱家,舊傷心患,自己也病倒了。為避免將風寒傳染給她,只得忍著牽掛,先回仁義山莊養病。

“阿嚏!”晨風夾冰霧,沈浪打了一個寒顫。

如若不是花車遠自稱有辦法解毒,信誓旦旦的請見,他斷然不會這麽早起。

—————

踱入大廳,沈浪不由一楞——廳中除了領路的下人,依約前來的玄和,悠哉坐著喝茶的花車遠,竟還站著三冷和兩名商賈。

三冷相互打了個眼色後,冷二上前道:“少主。”

沈浪擺手皺眉——他的身份還未公開,轉眼看向那幾位錦衣方帽的商賈,突然了悟,將黃梅揣進衣襟,拱手笑道:“沈某不知二位天府掌櫃在此,恕罪恕罪。”

天府的那兩人面露尷尬,既不說話也沒動。一旁的玄和拂塵一揮,解釋道:“他們被冷大爺點了穴道。”

沈浪點點頭,請玄和坐在上首,自己則坐到了花車遠身旁。

冷大咳了兩聲,也在上首就坐。冷二冷三將天府之人壓著坐下後,便一左一右的分立於他們兩旁。

花車遠這時候站了起來,搖搖雕花銅扇,垂眸對沈浪道:“小弟不知府上還有貴客,要我回避嗎?”

沈浪笑了:“我還以為你會留下來聽。”

花車遠柔柔的搖起頭,鳳眸微挑:“你的破事我沒興趣,我是為白宮主來的。”

沈浪的眸子深了深,道:“聽完一起去。”說著,伸手將他拉了下來。接著對冷大正色道:“廳裏都是自己人。”

冷大點點頭,擺手屏退下人後,起身為天府二人解了啞穴。

穴道剛解,左首的長眉尖臉瘦掌櫃便搶口道:“十八年前是諸葛先生一個人做的。”

“據說是快活王的主意。”右邊的耷眼圓臉胖掌櫃嘆了口氣,接著道:“小人是江都總莊的高掌櫃。此事流傳已久,說是大掌櫃為了私利出賣了蔽所……”

“但沈家並不算蔽所。”瘦掌櫃截口道,轉而對冷大怒目而視:“此事於我二人何幹?南中天府素來不參與任何江湖紛爭,你們仁義山莊憑什麽抓我們來問話?”

“與你們無幹?那為何黑衣人會回到你們的鋪子裏回稟?”冷二冷冷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高掌櫃回道:“何況是諸葛先生的意思。”

“就是,你們要找,去找諸葛先生好了。不是說他在快活城嗎?”瘦掌櫃鄙夷道:“如今快活王武功盡失,沈少俠想報家仇,豈不是易如反掌。”

“老李你說的是什麽話!”高掌櫃頭不能轉,斜眼瞪他。

“能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嗎?”沈浪終於出聲:“你們既已知道實情,也應當知道我就是沈岳。”抿了一口茶,對高掌櫃道:“天府還有多少人參與了當年之事?”

“不多。”高掌櫃回道:“此事發生時,是諸葛先生掌營天府的第二年。他一上任,便將主線撥在了朱家,花了兩年時間,打探出不少沈家的消息。沈家統領白道,他們的消息當然值錢,所以我們都覺得這樣布線十分穩妥,誰料……”

“誰料他一拿到沈家暗梟列位的分布圖,便勾結了柴玉關,偷襲暗梟,血洗沈家,殺了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人!”冷三沖口而出,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兩位掌櫃皆垂眸不答。

眾人默了一會兒,李掌櫃擡頭,咬牙道:“此事一出,曾幫他打探消息的掌櫃都被調出汾陽,調往淮南,有的甚至被派到海外……”

“唉。”高掌櫃嘆氣道:“遞出此等機密卻分文未收,實乃犯了天府百年來的大忌。真不知道諸葛先生怎麽想的……”

“這種喪盡天良的消息買賣,你們居然還想著錢?”冷三氣的青筋爆出,強忍著不出拳。

“天府向來拿錢做事。”花車遠合起銅扇,粉甲輕輕劃著衣袖上的繡金黃梅:“這種暗道暗梟的分布,關於一個家族的生死存亡,更何況是簪纓九州的沈家。想必其標價之高,江湖中無人能承受得住。”

“這位公子所言極是。”高掌櫃附和道:“天府最重的,便是規矩二字。破了規矩,傳息遞訊一亂,江湖便也亂了。是以這價碼大小,布線排列,皆不是主人能隨意指使的……”

“你還沒說諸葛先生怎麽想的。”沈浪剛才一直緊閉雙眼,此刻雙眼也仍是閉著的:“我要聽動機。”

又是一刻沈默,玄和突然發話:“貧道前來,除了為白姑娘,也為了此事。”

沈浪的眼睛倏地掙開,血絲滿布,帶有一絲疲憊:“道長請講。”

玄和是在前幾天在為青容醫治時,從祝雲口中得知了此中緣由。此刻她定定看著沈浪,心中謂嘆不止。

——

她本名祝中翎,家中有一胞弟,名喚祝中南。

因祝中南從小體弱多病,繼承天府的大任,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從小被當作男子一般生養,天文地理,武藝兵法,學的自是比胞弟要多。

在與家人斷絕關系後,被委以重任的祝中南就經常來無名山中找她出主意。再後來,將兒子也帶來了。

無名山中人跡罕至,祝雲就是尹如素兒時玩的最好的同齡人。

再後來,柳竟出現,頑皮不羈的性格吸引著溫婉的尹如素,也帶動了沈悶的祝雲。

他們玩在一起的一年,是祝雲和尹如素笑的最多的一年。這一年後,祝雲就奉父命去少室山習武了,一去,就是四年。

等回來時,時過境遷。尹如素早已傾心於小她一歲有餘的柳竟,而這位青梅竹馬的結義表哥,就真的成了表哥。

在之後,他們因尹如素的未婚生子而搬遷至山淵深處,直到梁家遭劫後一年,玄和才與祝雲再見。

天府之人,看過太多隱秘之事,人心之寒,歷任諸葛先生最清楚不過。

世情冷暖,情義突變。耳鬢廝磨間,遽然刀光劍影。斷腕誓詞語,不過點血空盟。

天府主人,要求的是智絕,是看盡醜惡後的定然。而智絕與定然加身,往往會讓一個人的情愛趨於淡漠,直至湮滅。

只可惜,再怎麽冷靜,再怎麽淡然,是人,終究逃不過情字。

祝中翎是,祝雲亦是。

——

沈吟半餉,玄和終是緩緩道:“沈家的暗梟列位圖換的,是柴玉關的一個承諾,承諾他能讓隱居的柳竟單獨出山。”

“什麽?”在場之人均大惑不解。

沈浪卻早就明白了七分,搖頭苦笑道:“‘紅塵媚娘妝,世外綠荷素’。我還以為這句犄角旮旯的坊間傳言當不了真。沒想到……”站起身來,為天府的二位掌櫃解了穴:“得罪之處,二位掌櫃見諒。”

“哼!”瘦高李掌櫃冷哼一聲,拂袖起身,卻因身體僵麻而站立不穩。

身旁的高掌櫃扶了他一把,對沈浪道:“沈少俠,這交換條件到底是……?”

“算了。”

沈家滅門,究其源頭,竟是出自於飛飛的父母。這般因緣交錯,沈浪不知是該嘆,該愁,還是該笑。

背過身去,對冷大道;“幫我送客吧。”

“天府在諸葛流雲這裏出了如此大錯,他還有臉當家嗎?”冷二走到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鄙夷道:“不知你們對這樣的主人還要侍奉到什麽時候?”

李掌櫃略有心虛,仍是忿忿道:“殺人的是快活王,你們要報仇,當先要找的是他!”

冷大面不改色的回道:“與快活王的恩怨早在半年多前已經解決。天府消息如此靈通,怎會不知道?”站起身來,語氣轉冷:“而天府布在朱家和沈家的線人,另一層,也是仁義山莊的叛徒。仁義山莊可以原諒改過自新的莊外之人,但沈家要如何清理門戶,就不煩二位指點了。”

二人微窘,轉頭向玄和求助:“大小姐……”

玄和搖頭:“貧道已是方外之人。今日前來仁義山莊,也是為解世俗中最後的夙願。”說著站起身來:“柳竟告訴我,白姑娘今天會醒。”

話音剛落,一個小廝氣喘籲籲的跑來,拍著胸脯道:“白姑娘,白姑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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