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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澤湖畔 十裏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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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淮南東路,落鷹峽——

祝雲奔回馬車,登時一楞——馬車邊站著兩個頭頂荷葉的小廝,正四下張望。

“是你們?”白飛飛趕至,疑惑道:“你們怎麽在——玄和道長!”玄和從車後繞來,小泥巴從馬車中鉆出。

“還有……宋大哥?”話落間,宋離已從另一側的官道下躍了上來。

白飛飛看著這奇異的五人組合,張嘴吃了不少飛雪,半天說不出話來。

“青容!”玄和瞧見渾身是血的青容和祝雲,驚懼非常:“怎麽回事?外面風雪大,趕緊到車裏來!”

小泥巴麻利的跳下馬車,為他們打開車簾。

青容被玄和祝雲平放在馬車中央,已經不省人事了。

玄和強作鎮定,伸手探她的鼻息——還有氣兒。疾點了幾處大穴,擡頭對祝雲道:“怎麽回事?”

祝雲沒有瞧她,只是看著青容,淺紋溝壑的臉上血淚滿布。

白飛飛見玄和與祝雲似是舊識,心下的疑惑因著青容的安危,只是一閃而過。掀開車簾,對宋離道:“宋大哥,能送我們回幽靈谷嗎。”

宋離點點頭,上前拉過馬韁。

白飛飛覆又對小泥巴三人道:“馬車太小,你們自便吧。”

他們三人僵立在風雪中,無奈的目送他們遠去——還以為能蹭到一輛馬車,結果……

唉。算了,反正如玄和道長所願,找到白姑娘了。

——等等,不對,小姐!

小泥巴一個激靈,提裙朝前跑去:“玄和大師,玄和大師……”

小四和驢蛋面面相覷,只得嘆氣追隨。

——馬車北上疾行中——

玄和一番急救,真氣輸入,青容終於緩緩睜開眼:“師……父?”

“孩子……”玄和淚水盈眶:“你怎麽傷成這樣?”

青容轉著眼珠,看了看左手邊的白飛飛與玄和,咬了咬唇,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師父,小巫姐姐,對不起……咳,咳咳。”聲未落,又咳出一大口血。

“不許說話!”右手邊,祝雲急的大吼,將她的軟軟的手握緊。

青容使勁忍住咳,淚水在眼眶裏轉個不停。

“你還兇,怎麽當爹的!”

白飛飛,祝雲和青容皆驚異的看向玄和。

玄和深深一嘆,對青容道:“那天你失蹤後,我就確定了。”輕撫她的頭,哽咽道:“你性子溫和,可這十年來,只要是去淮陰化緣,你都爭著要去。還在太清觀百般打探我的過去,你……”輕手撫去她嘴角的血:“你是我侄女,血濃於水,你以為,我當真沒有感覺嗎?”

“師父……”青容睜大了眼睛:“原來你……”

玄和在她身後坐下,伸手托住她的腦袋,搖搖頭,安撫她別說話,擡眼對驚愕不已的白飛飛道:“白姑娘,我……”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找到了,竟恰逢這種局面。當下也是心緒百轉,不知道如何開口。

親人的概念於白飛飛著實模糊,腦裏突然飄過“梁祝氏”和“表哥”這五個大字,搜腸刮肚,努力將眼前三人連在一起:“青容是你侄女,那你就是祝掌櫃的……嫂嫂?不對……阿姨?

“是姑姑……”玄和啞然一笑,低頭查看青容的傷勢,不再說話了。

白飛飛腦子裏一團亂麻,半年來在太清觀的點點滴滴,如車外飛雪般急閃急逝。

“小巫姐姐……”

“你別……”祝雲接著青容懇求的眼神,聲音啞了下去。

青容用力提了一口氣,道:“我……曾經想給你下毒……對不起……”

白飛飛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是那晚不翼而飛的降火藥嗎?

“傻妹妹。”白飛飛搖頭道:“你要是真想害我,就不會在我喝藥之前說那些話了。”

青容輕輕笑了。又有好些血,從她微微上挑的唇角溢出。眼皮沈重的合了合,轉頭向祝雲:“……先生,對不……”

“你別再說話了!”祝雲急急打斷。

青容有些委屈的癟著嘴,不敢再出聲。

祝雲見她乖巧,心底一疼,想要抱她安撫,可前身大片的血肉模糊,根本難以下手。擡頭對玄和急道:“你……到底能不能救,能不能?”

玄和心底一沈,垂眸瞧了瞧面露期待和懼怕的青容,答非所問:“這馬車要去哪?我的醫具都在太清觀,或者去附近鎮上——”

“柳竟在幽靈谷口。”祝雲打斷,猛地偏頭對白飛飛喝道:“你們沒有騙我吧?”

白飛飛擰著柳眉點點頭——冷大爺現在才說,定是沈浪不想讓她知道,所以,應該不會有假。

這下換玄和暈頭轉向了:“你已經見過柳竟……?”

白飛飛點點頭:“我已經查到了。”想到這兩個多月來的種種,五味雜陳,嘆了口氣道:“或許,我應該尊稱您一句‘太師娘’。”

聞言,祝雲突然扼住她的胳膊,神色陰戾:“你叫她什麽?你再說一遍?”

白飛飛吃痛,掙了兩下沒掙開,仰起頭,繃著臉,道:“我說,我是柳竟和尹如素的女兒,叫他們的師娘一聲‘太師娘’,無可厚非吧。”

祝雲傻了,手爪一僵,低頭看向驚愕不已的青容。

“你……你騙人,我在兗州郡王府……明明聽到你親口說……你和白靜母女相稱……”青容努力想挺起身,又重重的躺回去。玄和趕忙一接,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膝上。

——兗州,郡王府?

白飛飛看著她震驚的樣子,苦苦回想了一通,終於明白過來,大嘆一聲,道:“傻丫頭,你……”那晚她和沈浪的對話,聲音高高低低,也不知她聽去了多少。“你聽錯了,白靜殺了梁神醫和……和尹如素,她,其實是我的仇人。”

祝雲的手終於放了下來,身子一晃,往後靠去,癱在車壁上。

——心心念念要報的仇,到頭來,竟差點害了她的女兒?

“我……我錯了,先生……我……”青容面色蒼白,忍痛起身,要去看祝雲的模樣。

“你別亂動!”玄和趕忙勸道,卻已經來不及了。

祝雲見青容跌躺在地,回過神來,趕忙傾身上前,伸手握緊她。

青容眉眼微皺,一臉懊悔,克制不住的要閉上眼睛:“對……不起。”

“你別睡,撐住啊!”祝雲在她耳邊喚著:“容兒?我不怪你,容兒?容兒?”

“還有多久能到幽靈谷?”白飛飛撲到車門邊,對宋離急道。

“不到三裏!駕!”

白飛飛放下車簾,轉頭看向馬車裏的祝家人——就算到了幽靈谷,柳神醫還在花月堂手中。可能,真的來不及了。

感到自己的氣力正在慢慢流失,溫和的青容,乖巧的青容,隱忍的青容,終是嚶嚶哭了:“爹……我怕……爹,爹爹……”

她終於再也想不出自己對不起了誰,或是又做錯什麽。

多年沒有聽到她這樣喊自己,祝雲登時慌了手腳,俯下身去,在她耳邊顫聲道:“孩子,你別怕,爹在這裏,爹在這裏……”

一滴清淚滴上額頭,青容的眼眸忽然亮了亮,仰起頭看了看玄和,抵著下巴看了看白飛飛,又轉頭看向祝雲。

“爹……”

“誒。”

“采蓮要唱的歌,你……能唱給我聽嗎?”

“……”

“我好想……再聽一遍……”

“……容兒”

“你唱了,我就……我就不怕……”

“木槳輕擺羅溪淺,戲采洪湖,綠藕蓮。荷風敷面,兩廂過,三五叢,叢垂柳,落……”

馬車外,風雪陣陣,滿目白川。

馬車內,綠水潺波,荷香盈滿。

十年前的盛夏,洪澤湖畔,有十裏荷花。

祝蓉記得,粼粼金光上,爹爹撐篙劃槳,撥開叢叢綠荷,為她采了一舟的蓮子。

她穿著粉色的裙衫,嗬嗬笑著,靠在他的懷裏,聽他擊節奏音,放歌遠揚。

————

車內歌聲傳來,宋離心口隨之一縮,不由揚高了馬鞭。

“晨露…勿貪一餉歡,時令錯逢…淚始幹……”

遠處有兵馬踏來,與北上疾行的馬車擦轍而過。

——“這馬車裏的人怎麽在唱淮南的評彈啊?”

宋離皺眉,偏過頭,竟看到了一排幽靈宮女,在風雪中踉踉蹌蹌的走著。

“青色斜陽,襟落早,花香融蘼……空斷腸。”

——“嘖,唱的還挺好。”

——“這大冬天的,真有閑情逸致。”

“飛飛?”在兵馬的末尾看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紫衣女子,宋離有些分神,疑惑地喊出了聲。

而風雪中,如意聽得他的聲音,不由回頭去看,卻只捕捉到馬車的一晃而逝。

腳步一頓,輕嘆一聲:是風雪聲太大了嗎?

北風從身後輕輕催促著,如意搖搖頭,加快了腳步。

走不多時,身後似有一聲長嘯,撕裂了天地百川。

晴光明明滅滅,午過三巡,雪終於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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