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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解開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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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快活城郊,幽竹君師小宅——

環翠不似如意來的勤,故在碗櫥裏找了一會兒,才翻到一些常備傷藥。待敷好後,便擰了塊濕布,要去擦那墓碑上的血跡。剛推開門,就看到一位藏袍老翁,背對宅門,面朝墓碑,左手背在身後,握著一個繡金扁盒,右手舉在胸前,似是拿著什麽。

老翁聽到響動,回頭看來,正是冷大。

且說冷大追敵不及,黑衣人被同夥救走,只得折返。途經此宅,唯恐少主歇腳於此,便踏入了竹林。

冷大深居簡出,對沈浪的情感糾葛知之甚少,見得的,便只有白飛飛死後他的固執守墓。待瞧見了那被血跡潑染的愛妻碑,不禁拿出了昨夜,沈浪托他保管的玉簪睇望,心底謂嘆連連。

“你是,冷大爺?”環翠拐步而出。她雖未見過冷大,但心裏惱其對如意的設計,便尖刻道:“大冷天來這荒竹野地,不怕凍著老胡子?”

冷大見她語氣不敬,卻不顯惱。此地知者甚少,她來去自如,裝扮又似幽靈宮女,想來與白飛飛必然頗有牽連,便轉過身來報了個拳,鏗鏗回道:“姑娘有禮,正是在下。敢問此宅之主沈浪沈少俠,現往何處?”

“他和宮——”環翠心無城府,差點脫口而出,但覆一想,怕他對宮主不利,眨眨眼睛,瞧見了他手中被白絹包裹的玉簪,便轉了話題:“你一個老頭子,拿女人的發簪作甚?也不怕人笑話。”

冷大皺皺眉,邊將簪子裹好,欲放入繡金扁盒,邊道:“這是沈少俠交給白姑娘的信物,也算是你們宮主的罷。”

——宮主的?那這麽說他們已經知道宮主尚在人世?

“那你就更不該拿著了!”未及細想,環翠已經揉身向前,欲將此物奪回。

冷大無意與她動手,見她突然拔劍襲來,也是一驚,右袖後揮,側踏閃避,左袖卻被利劍劃破。左手順勢一揚,破袍帶劍上翻。環翠腿傷未愈,下盤虛浮,被他一撩,趕忙就地旋身,抽拔點刺,霎時劍花四濺,烈日當空下,所及之處衣屑翻飛,銀光閃閃。

冷大大驚,待抽回手,已著數道血痕,左袖也被絞的稀爛。疾退一步,將手中之物擲入軟草後,翻掌上前。他武功較之環翠甚高,適才不願相鬥,才會被她鉆了空子,這次迎戰,幾下鉤拿推探,大開大合,便將環翠制住,佩劍插入泥地,彈曳搖擺。

環翠站立不穩,半跪下身,雙手被他反絞擒拿,回頭對他怒目而視,恰迎一聲爆喝:“你怎麽會使天絕劍法!”

環翠一楞,突然格格笑道:“我不知道什麽勞什子劍法,你拿人家東西不還,還自詡那破山莊為仁義,真是好不要臉。”

“哼!”冷大冷哼一記。當世除了沈浪,誰還會使天絕心法與劍法?沈浪祭祖之後,冷大曾暗地裏拜訪過他一次,並將天絕劍冊交付,只望他閑時勤加練習,有朝一日想通出山,也好為掌莊理事做足準備。沈浪初時婉拒,三言兩語相勸後,也還是收下了。

忖思著自己與沈浪的幾番交流,冷大心底暗道:這個少主做事毫無章法,居然將沈家絕學隨意傳授。傳給白飛飛也就罷了,怎的連一介小小宮女也教。所幸她資質平平,學得有限,否則……

思及此處,冷大薄怒微顯,雙手一送,環翠便前撲在地,吃了一嘴的爛草。待她忿忿起身,胡亂抹嘴時,冷大已然拾起了那玉簪,幾個起落,翻身遠去了。

“呸呸呸,死老頭子!”環翠吐著草,沖他背影罵了幾句後,撐地起身,去拔自己的劍。還未拔起,又不由咦了一聲

原來劍的旁側,一塊三寸見方的枯草正冒著白霧,已然含霜。

環翠見那片草冷的蹊蹺,伸手一探,頓覺絲絲涼意襲來,心下疑惑更甚——這裏,不就是那玉簪丟擲之處嗎?

——兩天後,近午時分;快活城,然又居——

緩緩睜眼,紅梁金頂,混混隱現。聞著淡淡藥香,白飛飛腦裏沌沌,夢裏夢外有些許分辨不清。

“你醒了?”

側過頭去,是百靈。

“這裏是……然又居?”

百靈起身扶她坐起,道:“是的。你熱毒覆發,昏迷了兩天。要喝點水嗎?”

白飛飛點點頭——沈浪該是把近況與熊貓兒和百靈一一說了。接過水來喝了幾口,問道:“柳神醫呢?”

百靈不料她開口先問的竟是柳神醫,微微一楞後答道:“我早上來時他就不在了,估計是去采藥了吧。”頓了頓,接著道:“他每日早中晚都會為你施針散氣,時近餉午,他也快來了。”

白飛飛喝完了水,將杯子擱置一旁,驀地瞧見自己的衣袖,低頭一看,霎時白了臉:“這衣裳從哪來的?”

“這不是你自己的衣服嗎?”百靈莫名其妙。

白飛飛猛地擡頭,眸光含針,看的百靈心裏發怵,忙道:“沈少俠和大哥他們有事商議,我今天是第一次來照看你,來的時候你就穿著它,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啊。”

白飛飛見她慌張,移了目光,略一忖思便了然:這衣服必然是柳神醫的。

“你不去照看朱七七嗎?”緩緩坐正身子,白飛飛轉了話題。

“唉。”百靈嘆了口氣,拿過一旁的湯罐,往裏頭舀了些藥膳出來,邊道:“她按柳神醫的方子養的好好的,再過半個多月應該會醒來,只是這滿身的瘡口……”

白飛飛冷哼一聲,接過湯碗打斷道:“無事獻殷勤。我言出必行,你不必多說。”說完低頭喝了幾口,不禁皺了皺鼻子——這藥膳好難喝。

“百靈,我們回來啦。”人未至聲先到,貓兒當先跨進了門檻,後頭跟著沈浪和冷大。

“大哥!”見貓兒回來,百靈舒了口氣,忙起身相迎。

沈浪瞥見白飛飛端湯正喝,三步並兩步跑過去,在她床邊坐下,一臉欣喜道:“飛飛你醒了!”

見他軒朗的眉眼微微青黑,略顯憔悴,一頭蓬發淩亂甚往,白飛飛端湯的手微顫,有些怔忪。

沈浪見她出神,接過湯碗,嘗了一口,皺眉道:“有些涼了,我幫你熱熱?”說著就要起身。

白飛飛回過神來,扯住他的衣袖,搖搖頭道:“這東西不管冷熱,都很難吃。”

沈浪笑了,道:“原來你是嫌棄它難吃。這可是柳神醫和我花了一整天,找了好幾本醫書後才定下的藥膳方子,難吃也得多吃點。”說著放下了碗,又接著道:“不過這兩天光吃這個也難受,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去買。”見她垂眸不語,沈浪接著道:“雖然天氣轉冷,但你熱毒犯了,心裏一定燥的難受。我聽說闕語樓那兒有夏日特供的白蓮冰盞,要不要幫你訂份?”摸了摸下巴,又搖搖頭:“不過白蓮的季節已過,那就換一個?還有上次快活王請的琉璃酒,聽說是雪山融水釀制,我去討點來,燉些溫熱補品,雞湯羊肉什麽的,給你中和中和,補氣養血?”

白飛飛正想著那墓碑,愁緒中又參雜著對朱守謙安危的擔憂,見他說個不停,終是笑了,道:“兩日不見,話怎麽這麽多?”

沈浪見她笑顏展露,心底微寬,回頭對冷大和貓兒道:“冷大爺,幫我從闕語樓那裏訂一份冰盞。貓兒,幫我帶點琉璃酒回來?”

冷大第一次見沈浪這樣絮叨,已是詫異。這會兒又突然得他指令,更是無語望天。

熊貓兒聞言,沖沈浪一瞪,圓肚一挺,叉腰道:“我可不是你的手下,別指望我啊。”說完伸手攬過百靈,對冷大隨意一拱手:“我們先走了,你們沈家人慢聊。”

“誒!不就一壺酒嗎!”沈浪站了起來,在他身後不滿地喊道。貓兒背手一揮,也不知應承與否。

“好了,別麻煩他們了。”白飛飛伸手去扯他的衣擺:“我挺好的。”

沈浪轉身坐下,握緊她的雙手,道:“昏了兩天兩夜,哪裏好了?”見她臉色不覆紅熱,卻顯蒼白,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責道:“逼熱毒摸棋子,虧你想得出來。”原來是柳神醫將她濫用餘毒的事說了。

沈浪見她訕訕,也不忍多做責備,轉頭對冷大道:“冷大爺,麻煩你跑一趟了。”冷大點點頭,卻身形未動,負手稟道:“冰盞自會叫小廝送來。老朽就待在闕語樓,等少主前來,再做定奪。”

“冰盞真的不必了。”冷家人這樣寬待,讓白飛飛好不自在。

冷大白眉微動,對她抱了抱拳:“少夫人不必客氣,好生歇著,老朽告退了。”

許久沒聽得這句“少夫人”,白飛飛登時一楞,不由回想起那尊冰冷的墓碑,心下一陣煩亂。一偏頭,見沈浪正看著自己,疲態滿布的俊容帶著欣慰與不安,心裏又是一番滿足與踏實。

沈浪見她初醒時的欣喜已被另一番愁緒所替,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只是一遍遍撫著她的鬢發。

白飛飛強迫自己定下心神,擡眼迎上他的目光,抿嘴想笑,卻驀地濕了眼眶。淚還未落,又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麽,沈浪身子突然前傾,伸手捧住她的臉,與她額頭相抵。

“別多想,相信我。”

聽這六字,柔情如鯁在喉,身子向後一退,漠然道:“你知我在想什麽?又知我想相信什麽?”

沈浪登時僵住,雙手緩緩放下,思語打結,只得將過往之言覆述一遍:“我……我只想你好,只想你過得快樂。”

“你覺得許給我個空墓碑和空名分,我就好,我就快樂了嗎?”白飛飛盯著床沿,驀地回想起在淮陰河畔放花燈時,那句“你想許的,就是我想要的。”淚水盈眶,恨恨道:“你曾怪過我不了解你,可你又了解我多少呢?”

若真的了解我,就不該在兩兩放棄後,覆又撩撥我的心志。

若真的尊重我,就不該在許諾另一個女子後,用我的死志,立一尊標榜仁義的牌坊。

“我……”沈浪有些啞然:“我知道你怨我把你丟給你娘,怨我欺騙你,更怨我變心,將你推給旁人。”例數著自己的罪狀,一字一句皆如針紮。“我為你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卻欠你一句解釋,更欠你一句道歉。”

語頓,頃刻無聲,突然淒然一笑:“可我那時,卻不想說抱歉。”

白飛飛聞言,恨懣之心稍覺釋然。

她最怕的,並非沈浪轉戀她人,也並非沈浪為承諾所累,斷送幸福。而是那累他困他,以仁義之名要挾他的人,是她自己。

“我確實不需要道歉。”白飛飛擡眸,羽睫撲扇,笑靨淡然,引的淚珠斷線,綴落在前襟的碎葉上:“我更不要你的感恩。”

見她笑中含淚的模樣,沈浪心底一窒,胡亂扣住她的肩,急切道:“我知道!可我沒得選了!”閉眼哽咽,將額頭覆又抵上她的,重覆道:“我知道你不要這些,可我真的沒得選了,才自作主張把你娶進門……”

直至失去才追悔莫及,萬般挽留,卻只能為自己挖座不得同穴的空墳。飛飛,你會怪我吧?

白飛飛閉上眼,淚珠滾滾,摸索著用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濕意,強笑道:“傻瓜,只聽過官宦大吏強娶民女,從沒聽說過強娶死人。”睜開眼睛,微微退開,擡頭與他相視:“那時救你,是萬念俱灰下的一時沖動。與你續緣已是妄想,當你妻子,更非我所願。如果你是為了補償我……”

“不。”沈浪伸手捂住她的嘴:“那不是你的願,而是我的志。”

白飛飛心中大震,在他手裏喃喃道:“你的志?”

掌心被檀口熏風吹滿,沈浪的心神不免有些蕩漾。環緊她的腰肢,將唇抵上手背,眉梢帶笑:“不管你願不願,死已是沈家鬼,活也必然是沈家人。”語氣雖輕佻,卻是字字鏗鏘,不容置疑。

兩唇隔掌相抵,白飛飛頰上早已粉霞飛布,哪裏聽得多少“是人是鬼”的渾話。彎身後仰,想要避開他的手掌。哪知沈浪捂她嘴的手突然一翻,環過她的肩,直往懷裏送。

白飛飛剛醒不久,氣力還未覆原,身形綿軟,被他一帶,便朝前撲去,早想不得甚麽“感恩”“歉疚”“愛妻”“墓碑”,小鹿亂撞中,見他似暖還溫的面容愈發逼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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