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顧此失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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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太清觀,千山藥廬——

等藥廬收拾的差不多時,已近餉午。

沈浪緩緩睜開眼時,白飛飛正皺著眉頭為他敷著碎冰布包。

見他醒了,白飛飛神色微動,為他祛熱的動作依舊,只是抿唇不語。

沈浪覺得自己真的是累了,見她不說話,索性也閉上了眼睛。

這時玄和走過來道:“巫姑娘,借一步說話?”

白飛飛放下冰袋,站起來剛想應,病榻上沈浪悶悶道:“讓我來告訴她吧。”

玄和和白飛飛一同向沈浪看去,他正想起身,白飛飛便坐下去,伸手去扶,沈浪緩緩握住她攙著自己的手腕,二人就這樣直直相視著,均神色覆雜。

玄和見狀嘆了口氣:“也好。”說完便去招呼其他道姑,請眾人收拾好之後離去。

身旁的人漸漸散了,連探頭探腦的青禾也被青容拉走。

白飛飛端來一旁的藥碗,偏頭遞給他:“喝藥。”

沈浪皺了皺眉道:“我左手使不上力。”

白飛飛回過頭來,見他的臉上半分笑意也無,挑了挑眉,還是舀了藥湯餵到他嘴邊。

沈默中,湯藥見了底。白飛飛將藥碗擱在一旁,順手就著衣袖揩去了他嘴角的藥漬。收手時,手又一次被沈浪握住,飛飛擡眼瞧他,只見他的面色一改往日的清朗與柔和,除了疲憊,還有隱忍的痛色。

“你要跟我說些什麽?”

“現在想聽了?”沈浪微微扯了扯嘴角。

“沈浪!”白飛飛對他直呼其名,略有薄怒。

“唉……”沈浪嘆了一口氣,拉過她的手,自然而然的把她攬進了懷中,緊了緊道:“我來告訴你,這半個多月以來,在臨安發生的事。”

——

咚——太清觀的鐘聲又響了一次。

藥廬內,鐘聲遠遠而至,聽不真切。病榻上,沈浪和白飛飛輕輕擁著,敘敘地說著話。

“這麽說,你中途折回,是為了那本醫書?”

沈浪點點頭,看向窗外,回憶道:“七七中了雨花青和七步醉,不能動彈。當日我從黑蛇那裏拿來的解藥中雖有七步醉,但雨花青……

“幽靈宮的雨花青,沒有解藥。”白飛飛的心沈了沈,覆又想道:“可我記得王憐花說過他有,還將方子告訴了……白靜。”

“是,幽靈宮有沒有解藥自不必說,但王雲夢這次半瘋不瘋的下毒,孤註一擲,早已把莊內雨花青的解藥全毀了。”

“快活王不是曾經解過朱爺的雨花青嗎?”白飛飛想到她暗算朱爺的那次:“不過那次我的毒下的很少。”

“對,你並沒有想將他置之死地。”沈浪說著,摟著她的手緊了緊:“但這次不同,王雲夢下了雙倍的量,加之七步醉的毒性與它相生相克,若只解其中之一,另一廂便毒發的更快。”

“那最後你從《雲解夢圓》裏找到解方了嗎?”白飛飛從他的下巴下探出頭問道。

沈浪默了一會兒,聲音帶著一絲沈痛:“找到了,可是江都和臨安,最快來去也要三天,七七不會武功,怕是撐不住……”

“可她現在沒事了,不是嗎?”白飛飛從他懷裏坐起身來,疑惑道。

“你應該知道,雨花青,有一種解法。”沈浪從窗外移回視線,定定的看著她道。

“解法?” 白飛飛忽的想到——右護法重傷!

“你是說!”她萬分驚詫的捂住了嘴,不敢相信道:“右護法,為她換血了?!”

沈浪閉眼咬牙,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這……”白飛飛被大大震撼了:“天哪,他對朱七七……竟然……”

沈浪依舊閉著眼,緩緩道:“七七中毒後,因七步醉而不能動彈。是故快活王一面派阿音回去取九珠連環,派貓兒找丐幫相助,一面只身前往幽靈宮找藥。而我,便回到了江都取這本醫書。七七中毒後的第三日,毒已入心脈,周身開始潰爛。當我和玄和道長三日後趕回臨安時,常大哥……已為七七換了近三成的血。”

那日血流遍地的慘象,仿若近在眼前。

——

且說那日,常其錚屏退眾人,封死了房門,在朱七七的床榻上,一邊為她逼出毒血,一邊又將自己的血從手脈裏運功逼入。

逼出的毒血混合著潰爛的表皮一點點滲出,從五腔裏,從皮膚下,從發根處,使朱七七仿若一個煉獄來的鬼魅,周身都滲著濃稠的黑血。

血一點一滴的漫入床褥,流下地來,亦沾染到常其錚身上,整個房間,腥臭詭異,恐怖非常。

沈浪和玄和一到落腳的別莊,第一時間去七七房內,房門封死,血腥味滲出,便知不好。一群人破門而入後,都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眾人呆立許久,許多護衛更是當下嘔吐逃走。

最終,仍是沈浪臨危不亂,沖上前點了常其錚的幾個穴道封住血脈——此時的他只是在用意念在維持著自己。又將倒下的朱七七從黑血中拖出,交給玄和醫治。

因著常其錚的血,朱七七得以續命,得以再耗一日,直至玄和依著解方配出了雨花青的解藥,再和七步醉的解藥一起服下。

只可惜朱七七中毒太深,毒雖解了,卻因潰爛的傷口發炎,一直昏迷。而常其錚,失了近三成的血,也早已奄奄一息。這二人用阿音連夜取回的九珠連環吊著一口氣,隨大部隊回到快活城,將最後的希望寄予柳神醫。

——

白飛飛楞楞地聽完,整個人怔忪在那裏,心中無限謂嘆。

自小在幽靈宮長大,什麽屍蟲汙戾,作嘔惡心的場面沒有見過,什麽陰險詭譎,卑鄙無恥的手段沒有使過,但這樣慘烈血腥,孤絕悲壯的救治,她還是第一次聽到。

“都怪我……”怔忪中,耳邊傳來沈浪的喃喃:“我早該想到,早該想到……”沈浪的聲音,是白飛飛從未聽過的沈痛。

“沈大哥,不是你的錯,是王雲夢的錯。”白飛飛伸出手去捧他的臉,柔聲道:“你放心,柳神醫醫術蓋世,定能將他們救好。”

沈浪睜開眼,看著她沈聲道:“常大哥為七七換血,離心脈最遠的雙腿,已經廢了……”

白飛飛一楞,見他痛楚,心下一絞,使勁忍住哭意,顫聲道:“他,他是自願的。沈大哥,你何須自責……”

“我自責,是因為,我在去臨安前,就已經想到那本醫書了。”沈浪緩緩轉過頭來,定定的看著她,聲音微弱卻明晰:“可比起預知的危險,我卻沒有做好準備,我卻自欺欺人……如果那時我,那時我……”說到最後,沈浪因發燒微微通紅的臉似乎向前逼近了一些,看著白飛飛的眼眸帶有些許濕意,不覆病中的渾濁,卻愈發清澈,似一把利劍,直擊心底。

白飛飛迎著他的逼視,回味著他的話,突然意識到什麽,眼淚開始洶湧:“你想說,你是因為考慮到我,所以沒有提前備好醫書嗎?”

沈浪抿唇偏頭,身形微晃,神色痛苦非常——他舍不得,寧願用七七的生命去冒險,也舍不得她的身子有一點不適。

“你是想說,如果不是我的牽絆,他們根本不會到這步田地?”看著他咬牙不語,神色疲憊愧疚,白飛飛心底的惶恐內疚一點點聚積。

沈浪依舊沒有回答。

這世間有太多事,早就講不清因果。緣起緣滅,事生事結,互相纏繞交錯中,又有誰能說清如果,說清天道,說清命數,說清何謂情義兩難全。

“你……”見他默認,白飛飛胸中似有一股久違的悶氣縈繞,久久不散,一句話哽在心口,說不出,吞不下,唯一能宣洩的,只有緩緩流淌的眼淚。

這淚,說不出是苦澀,還是欣慰,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感動。

也許只是,對天命弄人的感嘆,嘲弄,與訴求吧。

兩兩沈默一會後,白飛飛覺得自己的周身都冷了下來。微微定神,輕聲道:“所以你來,還帶宋大哥來,是下定決心要離開我,對嗎?”

——原來我們二人,終究不可能並肩同路。

——原來身重熱毒的自己,還能感受到這般的寒冷。

“不是的!”沈浪回過神來,握緊她的胳膊道。

“那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自己走的。”白飛飛低著頭,聲音輕飄的仿若空氣。

“不是的,飛飛——”沈浪的聲音急切起來。

“我明白你,我一直都懂,我不能再在你身邊,讓你分神——

“不是的,飛飛——

“你跟我在一起,並不快樂。你的朋友,都不喜歡我——

“不是不快樂,是——

“就算我不想,也依然會害了朱七七——

“那不是你的錯——

“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我們早就兩清了——”

“白飛飛!飛飛,你聽我說啊!”沈浪用力晃著她,試圖讓她從這噩夢中醒來。而白飛飛只是如提線木偶般,雙眼無神,自顧自的喃喃自語。

沈浪的反駁她每一句都聽到了,只是那些反駁在她耳中,是如此蒼白無力。

“我們在一起,果然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這才是最大的笑話!”白飛飛的喃喃聲到此倏然高了起來,苦笑與淚水隨著最後這兩個字決堤。

——笑話,笑話。

眼淚如決堤之水,流盡之後,只剩幹涸,幹涸之後,只餘龜裂。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不是的!”猛地將她按在懷裏,沈浪的眼淚也被逼了出來——他最聽不得的,就是從她口裏吐出的“笑話”二字。

“我不會放你走,你也不可以離開我!”沈浪在她耳邊急切地大聲道:“你不明白嗎,你不明白嗎?”

他的懷抱,一直都是她仰賴的港灣,白飛飛忍了許久,聞言,終是在他的肩頭失聲痛哭,從喉頭艱難的哽出一句話:“我明白,我走……”

“你不可以走的……”帶著幾分淒楚,幾份哀求,沈浪將她摟地越來越緊,眼中的淚亦盈滿眼眶,聲音好似從牙縫裏逼出來一般道:“因為你已經是我,唯一的私心了……”

——唯一的私心

腦中飄蕩這句話,白飛飛哭的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心,又一次被大大震撼了。

“如果連你都離開我,我真的不知道……”沈浪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豁然止住,覆又痛苦的閉上眼睛,眼淚終是垂落,仿佛一個無助的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麽自我,還有什麽樂趣可言。

從未見過沈浪這般的失神無助,白飛飛微微詫異,在他耳邊低喃道:“沈大哥……”。

回應她的,是沈浪更緊的擁抱,伴著他因發燒生的熱,讓白飛飛的周身,似又暖了回來。

相擁許久,白飛飛的淚已然止住,可她的心,卻從未跳的如此真實,如此覆雜過。

惶恐內疚的無助,憎天怨地的憤恨,了無生趣的淡漠,和欣慰動情的滿足。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承接這樣多的情感。

那邊廂,沈浪仍是不願放開,只怕這樣一放,就再也抓不住。

怔忪許久,白飛飛終是如同往常一般,緩緩伸出早已僵直的雙臂,環上沈浪的脖頸。

——咚

不知是哪個時辰,道觀的鐘聲再一次敲響。也不知是在哪個時辰,藥廬內,兩個心力交瘁的病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著,闔眼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虐心來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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