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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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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領導們都離開了,王永富猶在睡裏夢裏,使勁掐掐自己的大腿根,疼得直蹦高,還不敢相信是真的。縣委副書記和市委副書記都誇自己的棉花種得好?還和自己握手了?說要推舉自己做農業模範?

直到大腿上掐出青紫的一片,他才回過神來,疼得嘶嘶直吸氣,既不是他觸感遲鈍,也不是他神經末稍太長,而是太興奮了!

他反應過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趴下把頭埋在頭上痛哭,焦渴的嘴唇親吻著他的土地,他的棉花!他的根本!他心裏吶喊著:娘啊!兒子終於明白你的苦心了,兒子不該在那些東西上傷神,兒子做個本本分分的莊稼人才對呀!

崔正陽也獲利匪淺,通過這次檢查,領導們都對他青眼有加。

因為雜交棉質量連年下滑,大型紡織廠的客戶都反映原本純白長絨無籽的雜交棉棉絮經常出現以次充好的現象,棉籽不但對他們的機器產生損害,劣質棉絮還嚴重影響了紡織品的質量,這將對整個雜交棉基地的銷售產生難以估量的壞影響。

種植戶們可以埋頭黃土,只想著提高產量,上面的領導可不想砸了雜交棉這塊金字招牌,這才有了今年的突擊檢查,連續幾個地方查下來,這種不良風氣確實有蔓延的跡像,特別是在鄰近沙壩子村的三山村,居然有許多種植戶的雜交棉桃純度下滑到了50%,自交棉桃接近一半!

市委和縣委的領導倒吸一口涼氣,沙壩子村周圍幾個村是往上海松江紡織廠等幾個大型棉紡廠的特供點,要是這樣的棉絮送到那裏去,估計明年的生意訂單也就泡了湯。好在沙壩子村今年的總體質量都還不錯,特別有幾個種植戶,質量非常好!

整個市裏的突擊檢查結束後,包括三山村在內的幾個村支書被狠狠通報批評並撤職;而崔正陽等幾個正面典型則通報嘉獎,優先提幹;王永富幾個棉花種植能手的稱號也飛一樣傳遍鄉間坊裏。沙壩子村被譽為“魯西北第一雜交棉種植基地”,這意味著將有更多的訂單飛到沙壩子村,他們棉絮的價格也隨之水漲船高。這次檢查可不是上次那樣小打小鬧的效果了!

一時間,整個沙壩子村喜氣洋洋,他們都忘記了,現在這個喜慶的場面是因為誰的堅持才產生的,這個人以前蒙受著不白之冤,咬牙恪守著自己的信條,力排眾議,背著黑鍋,頂風而上,才創造出了沙壩子村獨一無二的歷史成就!

這個人,就是我!崔正陽想著,臉上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崔正陽高昂的士氣裏含著一絲絲後怕和僥幸。當然,他沒有忘記,誰是自己最好的盟友。

崔正陽後來給陳明允的學校發了一封表揚信,感謝陳明允同學在沙壩子村雜交棉種植事業中所作的貢獻,為陳明允同學傳奇的人生增加了一絲傳奇色彩。

時間照樣回到沈歡離開沙壩子村的最後一刻。

即將要離開這個地方,沈歡居然有些戀戀不舍,看著在自己的手指下誕生的棉桃隨風招搖著,像是在給自己致意點頭,禁不住有些傷感。以前聽人說,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是剛誕下嬰兒的母親和剛完成一部作品的作家,那種經由自己而生成的感覺無與倫比,無比美妙。那麽,沈歡想,自己就是這些棉桃的半個母親了,是我賦予了你們與眾不同的生命,可惜,我不能看到你們成熟吐絮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更何況是一群來為了生活奔波打工的泥腿子,不少慣於打工生涯的人眼皮都不擡一下,收拾收拾東西就滾蛋了,從此各奔東西,杳無音信;初涉社會的小家夥們大多頗覺戀戀不舍,再也沒有了盛花期時的咬牙切齒、呼天搶地,曬得黑黝黝的臉上多了一份成熟和穩重;也有些玩的好的夥伴在一起一一話別,互留聯系方式和地址,以期後見。

技術員並沒有和工人的工作同時結束,後期還有持續的檢查和評比,陳明允反而比以前更加的忙碌,但他還是堅持要送沈歡回家。

沈歡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環顧了一下這個收容她所有痛苦難熬經歷的地方,自己在這裏丟掉一切包袱輕裝上陣了。

別了,我的棉田壟!別了,我的大通鋪!別了,我的苦痛的青春!

陳明允已經在院子裏等著她,見她磨磨蹭蹭地不肯離開,一把拉她出來:“這個地方是有紀念意義,難怪你戀戀不舍的。”

沈歡本來眼圈泛紅地“恩”了一聲,擡眼卻見他滿眼含笑地盯著自己,才明白他在暗示說上次洗澡時差點被他看光,滿腔的傷感都化作嬌嗔:“還以你是多正經一人,沒想到越來越不靠譜。難道你這麽想淋別人的洗澡水!”

陳明允笑得賊眉鼠眼:“那要是看誰的洗澡水了,如果是我家小沈歡的可以一親香澤當然甘願,要是臭不可聞的臟漢的洗澡水,那我可是跳進黃河也不洗不清了。”沈歡捧腹大笑:“要是你親近了別人的香澤豈不是跳進黃河更洗不清?”

陳明允看她開懷大笑,暫時忘卻了一腔愁緒,輕輕握著她的手滿臉冤屈:“我沒有其他機會了!都怪張曉菲這小丫頭呢!”

是啊,不是張曉菲陳明允不會誤打誤撞看到她洗澡,不是張曉菲沈歡還不能下定決心和他在一起,想起來明明是不久以前,可好像是很久遠的事情了。沈歡知道他是怕自己難過在插科打諢,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張曉菲已經和維芳先走了,臨走前對著沈歡欲語還休,就在沈歡以為她要突然無比誠懇地對著自己說出“我錯了”或者一把抱住自己痛哭流涕時,她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沈歡不由哭笑不得,都怪狗血影視劇誤導人,結局總是煽情,自己差點就要張開懷抱硬著頭皮迎接她了,幸虧自己的兩條胳膊見機早,要不然非出糗不可。

鬧哄哄的院子歸於平靜,只剩下一堆工人們沒有帶走的雞肋,人去樓空,居然讓人憑空產生了一絲傷感。

想著前一刻這裏還人聲鼎沸,家人的到來讓這個小院的氣氛到達到頂峰,而小雪的母親帶著她的雙胞胎姐姐小霜的到來更讓眾人沸騰成一鍋粥,小雪和小霜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下來的,都是大眼鏡鬼精靈,可沈歡一眼就看出了兩人骨子裏的不同,小雪的神情總是外向的,盯著人的時候一股倔勁,而小霜的眼睛卻是內斂的,別人看她時總是一副羞怯的小鹿狀。

過了許多年以後,沈歡在外地工作生活探親歸來,見到這對雙胞胎的其中一個都不會弄錯,倒不是說沈歡的辨別力出色,而是根據兩人對自己的親熱程度來的,如果跟自己中規中矩的打個招呼,那是小霜;要是見了自己就貼上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就是小雪了!

吳玉倩既然來報恩,當然要好人做到底,什麽時候王家活計結束了才會離開,沈歡滿臉憂愁地看著她說:“幫我看著點我的棉花啊!”

“什麽你的棉花?你談過幾天的男友就一輩子屬於你了?”

“吳玉倩!”

王永富對前來告別的沈歡說:“明年暑假有空再來啊!你這樣幹活細致的工人可不好找呢!”

這差不多是主家對工人最好的肯定和讚美了,沈歡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像孩子一樣快活。而陳明允因為沈歡背部受傷的事,還在對王永富耿耿於懷。

總算一一告別,沈歡終於磨磨蹭蹭上了陳明允的摩托車。陳明允正要打火,王勁松從後面期艾艾地跟上來,手裏拉著扭捏的高翔,屁股後面還跟著黑子那條狗。陳明允詢問般地看著跟上來的兩人,目光中帶著警惕,他知道王勁松這小子懷恨沈歡,防備他最後來一手。

“不至於吧?陳明允,”王勁松苦笑道:“自從你談戀愛了,整個人都不幹脆利落了,拖泥帶水,婆婆媽媽的。”

陳明允見他說話語氣不帶他意,也調侃道:“你還不一樣?有家室的人當然得小心謹慎些,保護不好她還算男人嗎?”

兩人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沈歡的眉毛蹙了起來,只顧著逗黑子玩,發現黑子最近好像胖了,不知道偷吃什麽好東西。

陳明允最終忍無可忍地吼道:“你給個痛快話!讓我們這樣不上不下地和你扯什麽淡!”

“對不住了,沈歡!”王勁松說了聲比蚊子還小的話,沈歡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她撓撓黑子的耳朵,狗嘴裏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大點聲!”陳明允繼續吼。

“我操!陳明允,你把沈歡終於騙到手了,跟我得瑟是吧?”王勁松也對吼起來:“你是比杜少峰那個家夥要幸運點,可你要真娶到她才算你有本事!”沈歡看著王勁松拉著高翔逃也似地進了家,心裏琢磨著,他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黑子見沈歡和陳明允絕塵而去,居然小跑著跟了好遠一段距離,沈歡疑惑地想,自己從不喜歡狗的,怎麽被這條狗給弄得淚眼婆娑?

她連連擺手示意黑子回去,它卻執意跟隨,直到摩托車快要拐上大道,黑子才停下來,依偎在路口那戶人家家門口,深情地望向門洞裏的一條黃色土狗。

沈歡咒罵一句,陳明允笑得差點把摩托車開到路邊的排水溝裏去,她說:我居然對一條狗自作多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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