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江份”過後，人潮漸漸散去，各自回家忙活，等下午出殯時再過來幫忙，餘下王家和近親打理一切。

徐大夫觀完禮，拒絕了王永富留下吃飯的請求帶著陳明允離開了。崔正陽帶著媳婦女兒也向王永富夫婦告別，兩個當家人這才有功夫說上話。

王永富打量了下身披黑布的崔鳳鳴，顯得格外高興，連連誇獎她懂事孝順，這下給足了王家面子，松松奶奶地下有知也會高興的合不攏嘴的。崔鳳鳴面對誇獎只是呆楞楞的，也不吭氣，崔正陽夫婦客氣了幾句也要告辭，被王永富強留下吃飯，結果崔鳳鳴還是抽楞子自己跑掉了。

崔正陽示意媳婦兒去追女兒，自己就留了下來。王永富回頭就忙活別的了，崔正陽就坐在客廳裏喝著茶，心裏想著鳳鳴和松松的事這次可要敲定了，那松松奶奶留下的幾樣寶貝還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正得意地想著，冷不防一只手拍到肩膀上，他轉過身熱切的眼神隨即冷冽下來，站在他身後的赫然是上次在棉田沖撞他的李茂才。

“你想幹什麽？”客廳裏此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沒必要和這個腦筋不清楚的人敷衍。

李茂才怪笑起來：“喲，崔書記，你緊張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你倒是打的好算盤，把自己賣了賺了個書記當，現在又想把自個兒閨女賣了換什麽？”

崔正陽青筋暴起，低聲警告道：“你嘴巴放幹凈點！我給我閨女訂一門好親事，輪得到你在這兒說三道四？管好你的棉田才是正經，承包了那麽多，年年產量都上不去也不嫌丟人！”

李茂才也一臉恨恨：“啊呸！誰不知道我家比別家多的棉田是用什麽換來的，我不稀罕！”

崔正陽知道他最財迷，不怒反笑：“行啊，正好村裏馬上要重新進行棉田承包了，你不要就退回來！”

李茂才臉色變了變，咬著牙不甘地說：“好，算你狠！你給我等著，不信我治不了你！”言畢拔腳就走，這時王家的一個侄子正好拎著滾燙的水壺走進來，見他要離開，忙攔著：“叔，你怎麽不吃了再走？”

“滾開，吃你娘的腚！”李茂才一腳踢出，正好將那水壺踢翻，一陣沸水湧出，竄出老遠，驚得院子裏雞鴨亂叫，也濺到了李盛才自己腳上幾滴，痛得他抱住腳一跳一跳地蹦了出去。王家的侄子向來知道他是個混人，也不和他計較，見他自取其辱的狼狽模樣，被笑憋得吭哧吭哧的，等他跳出門去才和崔正陽笑成一團。

喪事的席面總是開得很晚，吃席面的人是些村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和其他村裏來奔喪的親戚。等人吃到的時候，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工人們吃的當然是早就做好的粗茶淡飯，席面開上來的時候，酒肉的香氣混合在一起，讓眼饞的小工人們哈拉子都流下來了，他們來不及抹一把就被吆喝著去上工，開拖拉機的自然還是陳明允。

沈歡這時再註視陳明允的背影時和上午已是兩重心情，只是她還沒有想好在這樣的情形下是要繼續固守還是打開自己的壁壘。

也許這件事是個誤會，那以後呢？她擔心的事還會再發生呵，她能不能再承受得起呢？

陳明允回頭望向她時，她趕緊垂下了眼簾，直到授粉期間他來找自己時都在猶豫，在他走後卻又下定了主意，探究到真相又如何，還是用這個誤會在彼此間壘一堵墻吧！

她這幾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接連發生的事情太多出現了幻覺，總覺得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卻總是無法浮現，被什麽東西一打岔又立即忘記得幹幹凈凈。

陳明允並沒有因為自己只是個替工就消極怠工，反而很積極地督促工人要仔細認真，倒比平日裏回來時間還晚。

回去的路上已是滿天星光，空氣中送來青翠植物微涼的氣息，加重了工人的饑餓，回到王家時，混合著中午席面剩菜殘湯的飯菜更覺得香甜可口，其實勞作的工人夥食中最缺的就是這席面上剩的油水，雖然聽起來不那麽衛生，在農村紅白事中剩的“折籮”，即混合後的剩菜是決不會拿來丟棄的，而且吃起來別有一番風味。芹菜能吃出魚肉的味道，粉條有三鮮的滋味，偶爾撈起個丸子像是從天下掉下來，恐怕王母娘娘都沒有嘗過這味道呢！

工人們一通狼吞虎咽，拍打著鼓脹的肚子才發現院子裏空蕩了許多，中午挨墻根擺放一溜的花花幡全部不見了，靈堂上的物事也沒有了，只有孤靈靈的靈棚和少數幫忙的人留在王家。王奶奶看來已經下葬了，請回來的王永富的父親的靈位也隨著一起合葬了。

小工人們遺憾著沒有見到出殯的熱鬧場景，膽小的女工們松了一口氣，說終於不用和死人一起住了，林清芳也明顯地放松了許多。誰知道這時又有多嘴的工人神秘地說，人雖然埋了可魂會在五七之內守著靈棚的，晚上出來時還要小心點，林清芳不禁一個寒顫。

工人們天南地北地瞎扯了一通，就準備洗洗睡覺了。沈歡看著空落落的院子感覺仿佛空曠了許多，滿地的狼藉還沒有收拾幹凈，明明是操辦白事，卻帶著一種繁華喧鬧過盡的寂寥和淒涼。

電話突然響起，楊楊蹦蹦跳跳地推開門去接電話，隨即便出來扯著嗓門喊：“沈歡，電話！”

一旁邊經過的小雪聞言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沈歡也是你叫的？叫姐姐！”楊楊最恨別人揪他的耳朵了，犟著脖子就是不吭聲，小臉漲得通紅狠狠地回瞪著她。

沈歡聽到叫她的名字已經走了過來，見狀趕緊把兩人拉開，笑著說：“小雪別欺負小孩子，看你們倆像烏眼雞一樣老找人打架？”隨後便去接電話，撇下兩個人仍然氣呼呼的大眼瞪小眼。

沈歡接起電話，原來是父親打來的，她有些意外：“爸，家裏有事嗎？”父親慈愛的聲音傳來，久違又親切：“家裏沒事就不能找你啦？你忙得顧不上打給我們，還不許我們找你嗎？”沈歡嬌嗔地說：“不是～我這不怕老打電話主家不樂意嗎？”

“你這孩子老是這麽為別人著想。其實爸爸找你還真有事，你是不是忘記了？過兩天就是報志願的日子……”沈歡這才明白過來，這就是那個總壓在她心頭卻回憶不起來的重要事件：原來報志願的日子到了！

她從來沒有決定過是覆讀還是讀大專，這些天又諸事纏身，竟然忘得一幹二凈。

父親頓了一下見她沒有反應繼續問：“歡歡，你是怎麽想的？要不要去報志願？”沈歡心裏矛盾萬分，反問道：“爸，你說呢？”

只聽父親輕聲說：“我和你媽都聽你的，不管你選擇什麽，只要你自己願意。”

沈歡一陣哽咽，父母永遠願意包容自己，哪怕自己一無是處、一敗塗地，她平覆了一下心情，回答：“爸，我想一想，明天我給你打電話。”

“誒，爸爸等著你。要是你決定去報志願，爸爸後天傍晚去接你回家。”

“恩，爸爸再見。”掛掉電話，沈歡一肚子愁思，直到晚上睡覺前，都沒有作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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