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院子依舊燈光通明，靈前兩根長明的蠟燭已經換過了一撥，燭身下淌了一灘燭淚。只是人群散去了很多，除了王家本家的子侄親眷，幫忙的人已經離開，院子裏靜寂無聲，偶爾可聞人聲，黑子也叫累了，疲倦地躺在自己的狗窩裏歇下，滿院的白和黑並不使人恐怖，反而給人一種肅穆寧靜的感覺。

工人們已經睡下，屋子裏一片漆黑，雖然有些人懷揣心事難以入眠卻無人出聲，偶爾聽到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房間裏穿過。

沈歡就是其中難以入眠的一個，送走了王奶奶她心裏倒沒有先前那樣沈重了，人死塵緣盡皆滅，一抔黃土隔陰陽，她突然擺脫了以前總是縈繞在心頭的困境，鄰家老奶奶仿佛隨著王奶奶的魂魄一起離開了這個世界，不再糾纏著她。

其實從來不曾有過什麽，不過是她的心魔，她一直潛意識裏偏執地將鄰家老奶奶的離世歸咎於自己中途退出的不負責任，所以在王奶奶行將就木的過程中，她先是浮現出了同樣焦慮矛盾的感覺。然而在她全程親身參與，王奶奶仍然與世長辭後她才明白，生死攸關，無關意願，她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小芥，以前的執著竟不是可怕，而是可笑。

耳聞高翔的方向仍然傳來幾不可聞的翻轉聲，沈歡腦海裏又浮現出她飛身救人的情景。

她真佩服這個勇敢的女孩，也很明白她此刻的心情是多麽的後怕與不悔。這些天風傳這個女孩的事沈歡也有所耳聞，可不管她先前多麽傷心痛恨還是毅然挺身而出，多麽敢愛敢恨的姑娘！自己為什麽就不能像人家一樣放開胸懷愛恨一次呢？

沈歡不願想，也不敢想，自己到底對陳明允的感情到了什麽樣的地步，她越來越絕望，難道自己真的是一個懦夫，膽小鬼，為了害怕失敗而找借口拒絕嗎？文理分科時是這樣，現在，面對感情也是這樣！

正輾轉反側間，忽然聽到院子裏一陣喧嘩：“快來人哪，有小偷！”工人們都被驚醒，紛紛穿衣跑出去，見院子裏亂成一團，已經有人追了出去，不一會那人回來手裏拿塊破瓷片，沮喪地說：“讓那小子給跑了，跑得可真快！見我追得緊，把一摞碗都摔在地上不要了，這下碗也不能用了！”

王永富趕緊道謝，又是一翻檢查，確信只少了一摞碗，不知道是小偷沒發現值錢的東西，還是這小偷根本沒節操，連不值錢的碗都要順走。

眾人又熙攘一陣，才回去睡下，這註定是不平靜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如常起床，工人們先是議論了一陣昨天晚上失竊的事，每次莊裏辦紅白事或蓋房子，由於人多手雜，頭緒繁多，人困狗乏，都會有些不法之徒悄悄摸進來，想尋摸些值錢的東西。

由於這次丟的東西不值什麽錢，大家說了一會就沒興趣了，於是轉移到今天的工作上來。有的工人猜想著今天的工作是不是會輕松些，主家的重頭肯定在治喪上了；也有的工人妄想今天的工作直接被取消，自己跟家裏蹲一天看熱鬧；有的工人指出王永富父子倆肯定要守靈接待吊唁的客人，那誰送他們去地裏呢；也有的工人說這還不簡單，把他們送去再回來就行了；對此，則有工人嗤之以鼻，說這樣做不合禮法……

議論紛紛中刮完平時三倍小山般的花粉，剛吃過早飯，沈歡見到陳明允急急火火趕來了，她有些吃驚，這個時候他來做什麽？

只聽陳明允對王永富說：“叔，你家裏的事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你和松松肯定脫不開身，就讓我來開拖拉機送工人們下田吧！”

王永富一絲感動與愧疚湧上心頭，這個小夥子說起來還是很有良心的，難為自己還一天到晚想攆他走，他公私事倒分得清。其實，工人們都猜錯了，王永富根本不可能讓工人們停一天工，也不會冒著被人指指點點的忌諱送工人們下田再折回來，他想的是讓工人們走著去走著回來，如果工人們知道肯定氣得吐血。

然而現在工人們不需要再知道這個在王永富腦海裏醞釀的思路了，陳明允的出現及時解決了這個難題，於是他連忙道謝。這真是老天爺幫自己，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了。

沈歡站在老地方金雞獨立著，看著陳明允的背影發呆，他卻像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的，突然之間回了一下頭，視線和她相對的一霎間，她仍呆楞楞地失著神，他安慰般地沖她笑笑，依舊專心開拖拉機。

剛才出門前他爬上駕駛座準備開拖拉機的時候，一幫小女工嘻嘻哈哈地問他自己能不能坐他旁邊，都被他一一婉拒了。

到了田裏，陳明允就扮演自己和王勁松兩個角色，依舊一絲不茍的檢查著自交花。

工人們早就習慣了這個看起來和善有禮，執行起來卻認真恪行的小夥子，好在他雖然一直在周邊巡查，使得工人們在剝起自交花來不那麽明目張膽，卻從來沒像馬志剛一樣盯在人屁股後面專等著抓現行，所以彼此之間相處得還算融洽。

只是不知道由哪個好事的起頭，漸漸地在工人間有傳言說陳明允先前和沈歡好了一陣，又甩手不幹了；有的人說是陳明允朝三暮四、浮情游蕩，有的人則說他是攀上了高枝，也有的人說是他們兩人間發生了不為人知的秘辛……

陳明允和沈歡雖有所耳聞，卻一臉平靜，自顧做事，讓一些等著看好戲的人將失望和尷尬凝結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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