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沒有月亮，兩人面對面坐著卻看不清雙方的面容，雖然天上閃爍著滿天繁星，地上卻充斥著無邊的黑暗。

鄭蕾輕輕地說：“我聽著呢。”

張超生用雙手捂住臉，痛苦的彎下了腰，斷斷續續地把今晚上發生事情的經過和鄭蕾說了一下，覺得隨著自己話語的緩緩流出，那些積累在心裏的毒素也隨之而流逝了，等他終於說完，心裏也清出了一個供他呼吸的口了，不再窒息地無處可逃。

鄭蕾聽著心裏沒有吃驚只有難過，她和高翔、張超生自小相識，三人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學。她是知道高翔的，人漂亮心氣也高，雖然說跟了張超生這個悶葫蘆有點不如意，但好歹人家對她是實心實意的，她怎麽能和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男的跑到那種地方去了呢？雖然張超生經常和她碎碎念著兩人間那點破事，可從來不提高翔移情別戀的事，她也閉嘴不言。

不說，不代表不知道，兩人就這樣默契地不捅破這層窗戶紙。

現在搞出這種事情，鄭蕾一點都不吃驚，她私下勸了高翔很多次，要麽斷掉，要麽說開。可高翔也是左右為難，讓她這個心腸軟弱的蠢萌妹子也不忍心再勸，只是一心替張超生不值。

鄭蕾並沒有去過錄像廳，但在眾人的流言蜚語和她的想像中，那裏就是一個□□場所，不正經的女孩子才會去那裏呢！聖母心一泛濫一起來，又真是替她感到惋惜，她怎麽能墮落到這個地步，回頭一定要好好勸勸她！

想到張超生今天晚上受到的刺激，還有這些天來他的失落、苦悶和憤懣，她看在眼裏痛在心裏。雖說自幼相識，和他的接觸並不多，他一直對自己像透明人一樣視若無睹，反而是對高翔深情厚誼，呵護備至，她雖然羨慕卻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取代高翔。也許打動她柔弱的心就是張超生的那一份堅守與敦厚，她沈靜而柔弱的性子讓她說服自己，她只希望看到他們能開心、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這些天來，作為一個旁觀者傾聽和陪同感受他的不幸已經是她從未想像過的幸福。現在，鄭蕾發現，也許只是作為旁觀者已經緩解不了他的痛苦了，那她應該怎麽辦呢？她只是個柔弱善良的女孩子，沒有高翔的決絕和聰明，她想不出什麽解決的辦法，如果能置換他的痛苦她也願意。

鄭蕾思來想去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你還是放手吧！”上次她就這樣說過，現在還只能這樣說。

張超生擡起頭，用迷茫的眼神看著她：“我該怎麽放手，如果真的曾經屬於我也好，我發現她的心也許從來都沒有放在過我身上。我不甘心啊！”

鄭蕾上前用自己柔弱的手握住他骨節粗大的手，像一只小小的船兒在拖著一個鋼鐵巨艦，她說：“難道你想真正擁有過再放棄才甘心嗎？”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自己很窩囊！就像小時候我爺爺剛給我做好了一把木頭槍，我還沒來得及玩就被來走親戚的表弟看中，結果我爺爺就強行把它給表弟帶走了一樣。哪怕給我玩一小會我也不會那麽難受，從爺爺開始做我就特別渴望得到它，卻在馬上要做好的時候突然失掉它，我從來沒有的嚎啕大哭，結果還讓我爺爺給揍了頓，說我不懂事。”也許，他只有沈浸在這種無邊的黑暗中才敢開口說出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從童年起就暗藏在心中的這塊壓抑。

“可高翔不是玩具，她是人，也許你們一開始就是不合適的，拖下去對兩個人都是一種折磨。”鄭蕾像是一個溫柔的母親輕輕勸導著失去心愛玩具的孩子。

“我知道一開始她為什麽答應和我好，但我不介意，我只希望她能被我感動，真正的願意和我好。可現在，我發現我到底還是想錯了。”感動和愛情是兩碼事，這才是他的心裏話，他最真實的想法，也是直到出口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的。

“現在發現錯了也許是件好事，我們還太年輕，做錯事是難免的。你只想著不放手會有什麽結果呢？”勸解的話自然而然從她嘴裏流出來，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平時自己可是最不會講話的了。

“是啊，不會有什麽結果，只會更糟！也許越拖到最後她越恨我！”他喃喃地說。

“你這麽在乎她的感受說明你還是喜歡她的。可她開始就不是因為喜歡和你在一起，現在和以後看樣子也不會了。”鄭蕾頓了一下繼續任由思維支配著自己的嘴說：“那你就放開她吧，喜歡她不一定要把她圈在身邊，給她自由，讓她按照自己的喜好來生活！”

也許不經過大腦絞盡腦汁的話才是自己心底一貫的想法，這樣自然而然地說出來，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張超生意外地看了鄭蕾一眼，仿佛看到了這個女孩子在訴說著自己的理想和願望，他剎那間明白了很多事情，心靈也從渾沌變得通透。鄭蕾被他異樣的眼神盯得低下頭來，覺得心事似乎被看穿了，她不敢再正視他。

張超生深吸了口氣，一拳砸在冰涼堅硬的石磨上：“一語驚醒夢中人！”

張超生將鄭蕾送回去後自己往王家走去，滿天的繁星望去熠熠生光，穿透了無盡的黑暗。

在張超生心情得到超脫的時候高翔卻在承受著各種負面情緒的煎熬。說起來她並不是個壞女孩，也不是故意玩弄他人的感情，但人生往往就是那樣的出人意料，給人開一個大大的黑色幽默。

如果不是那個小夥子的從中調和，事情不知道要鬧到什麽地步才收場，小夥子好像就是經常來找沈歡那個人，看上去總是對沈歡一往情深關懷備至的樣子，而沈歡卻一直淡淡地，看起來對他沒什麽特別的情感。看來聰慧如他，也有不如意的時候，雖然調解起別人來頭頭是道，算起自己的感情來也是一筆糊塗賬。

林清芳看到張超生果然耐不住性子有所行動後，心裏得意地冷笑了一聲，看老娘這招借刀殺人狠不狠！

她是沒有看到把高翔只送到大門口的陳明允，要不然必會想辦法再挑拔沈歡和高翔起一翻爭鬥，雖然沈歡根本不可能會像她預想的那樣為著這樣滑稽的事情爭風吃醋。

但林清芳並沒有打算放過高翔，見她果然如自己料想的那樣，一副失魂落魄的形像走了進來。她立即出言挑釁：“喲，你沒有回家去呀。這是怎麽了，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是不是被人□□了？”這一下語出驚人，一石下去擊起千層浪，工人們本來已經躺下睡覺的也豎起耳朵捕捉著任何可以八卦的消息。

高翔根本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爬上自己的床鋪躺了下來，林清芳見她沒有反應，倒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頓了一下她不甘心地又繼續大尺度地出言激她：“嘖嘖，還說回家過夜呢，原來是想在外面鬼混一晚上呀！那怎麽又回來了，是不是人家玩膩味了，不要你了？”

女孩子們沒有像林清芳一樣闖蕩過廣州這樣的大城市，哪裏當面經歷過這些，聽得又刺激又緊張，一個個都不敢吭聲。沈歡聽她說得不堪，幾次想出言制止，又不想做這個出頭鳥，一忍再忍，只當聽不見，慶幸維芳不在，沒有被這些言語腐蝕了幼小的心靈，而小雪貌似外表很堅強的，也許她早就聽說過些混帳話了，她可是經常表現得令沈歡刮目相看的。

高翔依然一動不動，像是一具沒有生氣的木頭人。終於有人聽不下去了，明擺著這林清芳是在找碴兒，而緣由嗎，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幾個有些歲數的婦女呵斥道：“林清芳，你一個沒找婆家的大閨女，在這麽多人面前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這裏還有年齡小的小孩子們呢！趕快睡覺，吵死了！”

林清芳見犯了眾怒，高翔又不接招，只得沒趣地躺下睡覺，仍舊暗暗琢磨著今天晚上是個什麽情形，明天一定要去張超生那個傻大個那裏套出來問個明白。她也是一時昏了頭腦，只想著讓高翔出糗，卻不想，這下子在眾人眼裏的跳梁小醜是自己。

早上起床的時候，沒有了眾多小女孩們穿梭忙碌的身影顯得清冷了很多。她們都會被家裏人直接送到地頭上，所以今天刮花粉的工作就由在場的人來做了，由於這已經是向盛花期的過渡，花粉用量很大，幾個人手忙腳亂地趕時間，才把一堆小山樣的雄花花粉給刮下來。

緊接著趕著吃早飯，聽王永富的動員教育，又忙忙活活地下地去了。現在即將進入棉花授粉的關鍵時刻，王永富是一天一小會，三天一大會，緊盯著工人要抓質量、抓速度、抓自律，工人們永遠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受教育，轉眼豎起眉毛來就破口大罵。

而這些又都被牛麗莉聽了去報告給了王永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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