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她已經放下了，至少想起他們不會再那麽心痛。

經過這些天和陳明允的相處，她感到了一種真正的快樂，雖然她還抱有他同樣的想法，但同齡人之間真誠的情誼確是疏解了她困獸般孤絕、焦躁而又茫然的心態。

今天晚上陳明允突如其來的吻令她一度驚慌，驚慌是否自己的內心有異，為何至今都在回味當時標榜為“純潔”那個的吻，他的吻是那麽清澈、溫柔、憐惜，令她不敢多想由此引發的內心風暴，她不動聲色地把這個吻打包封存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和他談笑。

然而一個電話把這一切都打破了，原來平靜是表面的，內心像是沒有蛋殼只餘薄膜包裹的生雞蛋，那樣脆弱那樣易碎，輕輕一戳那些膿狀的受傷物便汩汩而出，滿地都是。

她、蔣帆和杜學峰是高中同一個班的同學，高一入學的時候就因為都喜歡泡圖書館那幾排豎版的古書而臭味相投，經常在課間為著那“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意境而發出少年莫知愁卻強言愁的感慨和憐傷。

在後來的交往中，蔣帆儼然以南宋詞人蔣捷的承祧者自詡，沈歡表現出了對雜七雜八學派的廣泛□□好，而杜學峰是個思維很獨特的理科男，他對各種事物有著犀利的見解。

因文字結緣，三人組成一個小小的團體，卻在高二面臨文理分科時遇到了沖擊。他們所在的班級被劃為理科班，要學文科就得換班，班裏有十分之九的人選擇留下了，換班的無非是偏科嚴重文科特別突出，要麽是成績太差轉而學音樂、美術的特長生。

杜學峰無疑是要留下的，蔣帆考慮一番也決定留下，她的理科雖然不是很突出，但文科也不是很強，要是換班還得重新適應環境，在這種情況下她力勸沈歡也留下。

沈歡也矛盾了許久，她的文科要比理科好得多，在種種原因下，也許是因為聽到杜學峰的一句“我當然也希望你留下”才終於下了決心繼續讀理科，她也許沒聽到他後面那句壓低的自語“也許文科更適合你”。

後來的日子她花了更多時間在自己的短板上，和那些高高低低的拋物線和跑來跑去的能量守恒定律的小車較勁，簡直感覺大腦都變成電路的形狀了。

杜學峰也給了她很多幫助，漸漸地，她和蔣帆的成績漸至持平，也形成了一種互相不言說的秘密，她們都知道對方喜歡杜學峰，至於杜學峰喜歡誰，她們也不在乎，只要大家能在一起就好。

結果那年高考，理科卷子出乎意料地難，仿佛招招要致她於死地，她考完最後一場出來淚流滿面。她覺得，以後她沒有資格再和他們在一起了，她也失去了和蔣帆競爭而將那個秘密說出口的機會，她強求的這兩年相聚也許是個錯誤，人生的路一旦選錯將帶給人多少悔恨和遺憾。

那頭的蔣帆聽著電話裏傳來“嘀嘀”的盲音，不由一陣冷笑：哼！想躲，沒那麽容易讓你躲清凈！我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故意說給你聽，讓你難受！敢和我搶杜學峰，以為我不知道嗎？以後我看你還有什麽資格和我爭。

蔣帆幾乎是一見到杜學峰就喜歡上了這個冷冷酷酷、言語不多卻才華橫溢的男生，他旁征博引、出口成章、見解獨到，語言犀利幽默，總是讓她滿心敬佩，傾慕不已。

為了能和他常在一起說話，為了能和他對等的談論，她也開始流連在這些以前讓她無比頭疼的文字中，漸漸也有了進入意境的感覺，讀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宨淑女，君子好逑 ”，仿佛自己化身成了河畔的窈窕少女，前來追求自己的君子正是杜學峰，她沈浸在少女幻想的美麗泡泡中，睜開眼時卻看到思慕的君子在和沈歡微笑著討論“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濡以沫，相呴以濕，不如相忘於江湖”，她的心一天天被兩人談話的場景被刺痛著，漸漸包上了一層嫉妒憤恨的外殼，然而表面上她依然溫和含蓄地和他們維持著正常的交往，她告誡自己，如果失控了，也許就徹底地把杜學峰推向了沈歡那邊。

蔣帆能感覺出來，杜學峰對沈歡的好感她像比對自己的深一些，有什麽了不起的！她時常憤憤地想，不就是比自己多讀過那麽兩篇文章嗎？根本就是個裝模作樣、後知後覺的白癡！看她想去文科班就知道了，以為自己多讀過幾本書文科就是那麽好考的了？

其實她最好是去了，離得杜學峰遠遠的，還讓自己清靜一些，自己那時也是傻，居然誠心勸住了她。不過還好，天不佑她，一朝失利，她就失去了先機，自己可以和杜學峰一起徜徉在美好的大學校園裏，成雙入對。而她，要麽懷著低自己一等的心情上個差一點的學校，要麽就回去再忍受一年覆讀的黑色生涯，想想就覺得解氣。

本來自己還念在相識一場，沈歡又高考失利可憐巴巴的份上不想對她窮追猛打，反正她覺得自己已經穩操勝券了。她本來想著只要自己和杜學峰在一起了，也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再和往常一樣對待沈歡，這幾年在一起的情份還是挺珍貴的。

但是實在是令她難以忍受，每次她去找杜學峰，想跟他商量兩人往後的錦繡前程時，杜學峰卻常常在她面前提起沈歡，說到沈歡的才情，沈歡的聰慧，沈歡現在的處境，雖然她嘴上咐和著，臉上帶著惋惜的神情，心裏卻像燃起了熊熊怒火，誓要把引起這把火的沈歡燒傷才罷休。不能便宜她一個人躲在某個角落養傷，如果自己感覺五分痛，那麽一定要她十分痛，妒火完全沖昏了她的腦子。

沈歡平覆了一下心情，把眼淚擦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了西廂房。西廂房裏只剩下幾個婦女和林清芳幾個大些的女孩子，林清芳也是常年在外打工習慣了的，不在乎這一兩次的回家探親。婦女們都是被生活折騰得彎下腰的人，對於女孩子們小而淺的渴望和心思，早就磨沒有了。

她簡單洗漱一下上了床，思前想後，心潮起伏。

本來今天晚上突如其來的那個吻讓她的心產生了搖擺不定，她的本心並不像她對陳明允表現的那樣淡定，回來的路上還在細細的回味著那個不算初吻的吻，因為它很輕，很淺，只是兩人的唇輕輕地碰在了一起，淺嘗輒止又匆匆而散，但是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動的那麽激烈，那麽振蕩，甚至還有一絲期待，旺盛又青春的男性氣息輕灼著她的唇，在回來的路上她開始有點期待如果是一個真正的吻會怎麽樣。

但是一通電話下來，她的心又跌到了谷底，她不能這樣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她不能潦草的結束自己的痛苦，她還要為自己的自憐自傷買單，仿佛不這樣不足以證明自己的感情是多麽的寶貴。

而三人間唯她獨敗的挫敗感也從未有過的強烈，讓她不再敢輕易相信，不再敢輕易接受，更不再敢輕易付出。剛剛慢慢探出的觸角又縮回了堅硬的殼中。

最終，長嘆一聲：既然往事不可追，便將它封印在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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