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的赤腳大夫是個胖胖的老人，腆著一個圓圓的鍋蓋似的大肚子，他瞧了瞧維芳的情形，給她量體溫、聽心肺、翻看眼皮，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給維芳打了退燒針，配了點藥，囑咐藥要一天三次飯後吃，就讓回去了，臨走時還沒頭沒尾的來了句：“註意觀察。”

維芳回去後飯都沒有吃就躺下睡了，睡到半夜卻是滿嘴胡話，小臉一時通紅一時慘白，一直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麽，“一個老娘娘子，白衣白帽……過來了……”

漏夜時分，黑子本應該在自己的狗窩裏睡覺，居然一直守在西廂房的門口，喉嚨裏發出陰沈的嗚咽聲。

沈歡眼見著維芳不對勁，覺得事出蹊蹺，就向小雪打聽下午她們進林子的事。小雪這時也沒有那麽鎮定了，努力讓自己回想著，像是重新經歷了一場不舒服的遭遇：“維芳要解手，剛在一個土丘後面蹲下，就平地刮起了一陣旋風，好像有什麽冰冷的東西向我們沖過來，我們都頭皮發麻。這時一只老鴰在我們頭上哇的一聲，我們這才回過神來，叫著跑出了林子。”

沈歡聞言便覺渾身不自在，悶熱的空氣都變得冷嗖嗖的。這要怎麽辦才好，和王嬸又怎麽能說得清楚，誰又會相信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沈歡想起那個赤腳大夫的模樣，頓時一陣不安：“小雪，咱們得趕緊去村衛生室！”她說著率先起身跑出門去。

“黑子跟我們走！”出門時她臨時起意喊了蹲在門口的黑狗一聲，平時沈歡因為怕狗總是對它敬而遠之，這次為了撞膽只好抓個狗壯丁，心裏還在想著它會不會聽自己的，畢竟平時也跟它沒什麽交情，沒想到黑子像是聽懂了似的尾巴一搖兩腿一蹬就跟著竄了出去。

月黑風高夜，鬼怪橫行時，沈歡心裏嘀咕著，兩人一狗一口氣沖到衛生室門口，萬幸路不遠，她故意跑得兩耳生風，將那些怪念頭趕到一邊，要不然半夜三更想想這樣的事情就要崩潰了，小雪也不敢吭聲，只是緊緊地跟著沈歡。

衛生室裏已經熄燈關門，沈歡跑到那裏用力拍打著衛生室的門，夤夜時分，那個赤腳大夫已經睡下了，被沈歡的一陣吵鬧驚醒，也不驚奇，反而淡淡地說：“那小丫頭怎麽樣了？”

沈歡見他這副模樣心裏大為驚疑：“大夫，你是不是先前就看出來些什麽？”

“如果這丫頭晚上不見好反而神智糊塗起來恐怕就不僅僅是治病的事了。”

“大夫，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撞到了不該撞到的東西。”

“什麽？”沈歡再三追問之下，那胖老頭也不肯說明，只含糊地說，他治這個不合適，再找個積古的人吧。

積古的人？沈歡頓時想到了胡奶奶臨走時說的話，對比前後種種情形，她仿佛明白了什麽，飛快地帶著一人一狗向王奶奶住的屋子跑去。

“奶奶，你趕快去看看維芳怎麽了！”王奶奶已經睡了，小臥房裏彌漫著一股黴味和怪味。聽到沈歡拍門，慢騰騰的起身穿上衣服，才不疾不徐的說：“閨女，俺不是大夫，找俺看啥？”

“奶奶，大夫說了，這不光是治病的事！”沈歡急得直跳腳。

“哦？那還能咋著，撞邪了嗎？”王奶奶睡眼惺忪，一副腐朽不堪的沒落樣子，沈歡心裏一點底都沒有，還是硬著頭皮說：“您上了年紀，肯定懂的多，快去看看吧！”

王奶奶才一臉不情願的挪騰著跛腳往西廂房走去，沈歡兩手架著她，恨不插上翅膀飛過去。

西廂房的人都被折騰醒了，圍著維芳在七嘴八舌，神色覆雜，沈歡沒空理會她們的八卦，徑直分開眾人把王奶奶扶過來。王奶奶伸頭一瞧，心裏就明白了幾分，問：“她是不是去過村跟前的林子？”

“是啊，我和她一起去的，當時可嚇人了，明明沒有人就好像有人盯著我們似地。”小雪趕緊出來說。

“你倒沒事，看來你八字比她要硬。”王奶奶目光怪怪地打量著小雪，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奶奶，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沈歡更加疑惑了，小工人們都是雲裏霧裏，幾個年齡大些的婦女們似有所悟，神情怪異。

“沒事，就是撞科。我給她叫叫就好了。”王奶奶說著，吩咐大家準備各種用具和材料，要一只竹耙子，一件維芳的衣服，一摞黃紙，三根香線，一把爐灰。這些東西都是現成的，農村總要準備一些黃紙和香線來上墳或節日祭祀，其他的更好準備。

一時用具齊全，王奶奶凈手、禱告、在門口燃上香線、撒上爐灰朝天跪拜，然後將維芳的衣服平整好，拿起竹耙子在維芳的衣服上虛晃幾下，念念有詞。

大家都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場景大氣都不敢出。沈歡覺得平時要是在路上看到這種把戲早就仰天大笑繼而嗤之以鼻了，可是現在卻偏偏笑不出來，反而覺得一股濃重而詭異的氣氛越聚越濃，本來邋遢贏弱的王奶奶整個人也肅穆起來。

突然間，王奶奶將竹耙子一轉，正轉三圈，反轉三圈，口中含糊不清地說：“維芳快回來，維芳快回來，維芳快回來！”連說三遍，陡然而止，將竹耙子往地下一擲便點起黃紙，將它向空中拋擲燃燒，待灰燼燃透落地，重重地向門外嗑三個響頭，而後像透支了渾身的力氣一般，癱倒在地上。

這時黑子突然跳起來朝門口的方向沖過去，渾身毛奓起來，表情猙獰，喉頭一陣陰沈的咆哮。

沈歡忙上前將王奶奶攙扶到椅子上，吃驚地發現她又恢覆了之前衰弱的樣子，白發皺紋更甚從前。

“去把那灰沖成水讓小丫頭喝了。”王奶奶無力地對沈歡說。

“這……好吧！”沈歡本能地想表示反對，灰水能治病嗎？這分明是封建迷信啊！可不知為什麽又無法表示反對，只能乖乖地照做。

王奶奶喝完沈歡倒的一盅水，恢覆了一些力氣對目瞪口呆的眾人說：“這就是個崇，沒什麽大不了的，別出去亂說。”說罷擺擺手示意眾人不要再問，回屋睡覺去了，黑子也搖著尾巴回到了狗窩。

維芳在王奶奶一通折騰之後安靜下來，高熱也慢慢褪去，漸漸睡得安穩起來。沈歡覺得這事實在是超出了她的認知，決定見到陳明允一定得和他討論一下這件事。

在這片黃河流域古老的平原上，至今一代代流傳著許多口耳相傳卻生生不滅的難解事件，就在目今，一些村子裏仍然會風聞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件，諸如撞鬼、上身、替身、陰親嫁娶之類的靈異事件。

其中沈歡本家的一個故去的老大娘就是一個聞名十裏八鄉的神婆，有些小病小痛醫院難以開解就會找她來給“捧捧”，或者“叫魂”，不知道她從哪裏學來的鼓搗這一套，有時候折騰一番也頗有成效，不知道是不是誤打誤撞碰巧了。

但是沈歡卻從來沒有像這件事一樣親身經歷過，以前只當是人言亦言、三人成虎而已，聽聞這些事情不過是嗤之以鼻，現在卻對這些事情有了全新的感受，也對以前自己單一封閉的世界觀開始反思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從小長大的許多夥伴都有過祟上身又請人除祟的經歷，唯獨作者沒有，可能生來八字比較硬吧！

想想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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