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一邊毫無形象的啃著一張餅，一邊把另一張遞給了王奶奶。“奶奶，你吃吧，別等到最後涼了，你就咬不動了。”王奶奶接過去，用豁齒的上腭慢慢磨著，也不吭聲，她蒼老的臉在晦暗的天空籠罩的過道裏模糊不清。

接連吃了幾塊，她表示不要了，掏出骯臟的手絹擦了擦嘴，沖沈歡招招手，沈歡疑惑地靠近她，能聞到她身上的汗酸味和老人味，那是新陳代謝緩慢遺留的味道。

王奶奶開口了，一股陳年的口臭熏得沈歡有點反胃，後悔吃多了蔥花餅，只聽她蠕動著嘴唇說：“閨女，這天兒時氣不好，可不要隨便亂跑。”沈歡被她的語氣和做作弄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說得話到底神馬意思？她可是受過八年義務教育加三年高級中學的科學文化知識熏陶的新社會青年，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什麽牛鬼蛇神都不怕！因此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離開了。

沒錯，沈歡上小學的時候還是五年制的，所以比別人少被義務教育了一年。

回到西廂房，沈歡看到屋子裏居然坐著一個陌生男人，不由楞了一下，看到男人的對面是一腦門官司的胡奶奶的，她有點糊塗，不知道這男人是來探望這個老人還是來追債的。

男人四十來歲，一身莊稼人打扮，面相憨厚，一雙滿是泥巴的爛解放鞋邊上放著一筐桃子。男人眉眼間與胡奶奶有幾分相似，只聽他懇求道：“娘，你就跟俺回家吧！”

“回家？我回去不是吃閑飯嗎！”胡奶奶別著臉。

“娘，你就別生秀雲的氣了，她就是那麽個人！”男人繼續懇求。

“是啊，她是那麽個人就對了，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該上了年紀老不中用，不該肩挑不動手提不起，不該吃閑飯！”胡奶奶賭氣地說。

“娘，你先跟我回去，我好好跟秀雲說說，你這樣賭氣出來上工左鄰右舍會看我笑話的。”

“你到底是怕你老娘受罪還是怕鄰居笑話？我可不怕，我現在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也不用看別人的眼色。”

“唉，娘，你和秀雲都這麽犟，兒子可咋辦呀？”

“老嫂子，依我看，你就跟你兒子回去吧！”王永富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進來。

“啥？松松他爸，你是不是嫌棄我老了，幹活不中用啊？”胡奶奶一張老臉皺得跟核桃皮一樣。

“沒有的事！”王永富斷然否認：“你看你兒子夾在中間多為難，再說你年紀確實也大了，你看這天下了雨，下午進田裏那走路都不穩當。過幾天到了盛花期，再把你累出個好歹來。”王永富明明是看到了胡奶奶每天早上報銷的自交花太多了，嘴上卻說得好聽。

“是啊，娘。主家說的對，你就跟我回去吧！”男人看有人幫腔，也趕緊哀求。

“老嫂子，你別擔心，其他人幹不下去了拿不到錢，你該拿多少拿多少，我一天工錢都不會少你的。”王永富一臉得大義凜然，慷慨解囊。

“唉，既然松松他爸這麽說，我也不好腆著老臉再呆下去了。只是，”胡奶奶轉過臉，對著沈歡說：“我舍不得這幾個閨女，我得空了再來看她們，你可不許不讓我進門。”胡奶奶本不願意走，看這情形，知道是主家嫌了自己，那再留下來恐怕沒有什麽好結果了，誰讓自己人老不中用了呢！

“哪能呢，你什麽時候來，咱家什麽時候接著。”王永富親親熱熱的堪比胡奶奶的親兒子。

“歡歡，你們幾個把桃子留下吃吧。幹活小心自個的身子，有個啥的多問問你王奶奶，她雖然跟我一樣老沒用了，但老家兒畢竟是多活了幾年，見識總多些。”胡奶奶絮絮說著，沈歡居然莫名地眼圈發紅，本來是漠然冷藏的一顆心，也開始發燙起來。

胡奶奶走後，沈歡便把桃子分給大家吃了，何嫂本來見沈歡分桃子頗不自在，覺得自己以前和她發生過口角肯定沒她的份，結果沈歡根本像沒發生過什麽似得挨著眾人分了個遍，她的心裏倒頗不是滋味。

工人們熬著活本就清苦，見到這桃子甘甜鮮美，都吃的津津有味，只有幫完廚回來的林清芳看到桃子有點心虛，趕緊沖沈歡擺擺手，表示自己不要。一上午消失不見的高翔不知什麽時候也進了屋，看到桃子就狠狠地瞪了林清芳一眼，身上又癢了起來，好像害怕看一眼那桃子上的毛就自動粘到她身上去認主了。

本想溜走的林清芳轉念又想，自己今天可是在王嬸面前大大的露了臉呢，只怕自己以後的地位會更加鞏固了，還怕區區一個高翔不成？就又志得意滿地坐在炕沿上，俯視著蹲在地上變身成吃桃大仙的眾工人們吃得滿嘴滿身的淋漓。

吃完飯就沒有休息時間了，工人各自背著工具出發。雨已經停了，但天還陰沈沈的，地面泥濘得很，拖拉機輪胎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拔不出來，這種天氣只能步行。

不一會兒，步行的隊伍漸漸地拉長，腿腳快的人跑到了前面，步履沈重的人落到了後面。再一會兒，王家的隊伍已經看不清了，匯入千百條隊伍之中，整個田間小路上都是步行上工的人流，赤腳的、穿草鞋的、穿拖鞋的、穿涼鞋的、穿球鞋的，吧唧吧唧在在泥濘路上踏起落下，濺起四處飛揚的泥點，將無數足跡印在這條道路上，譜寫著一首高高低低的田間進行曲。

作者有話要說： 王奶奶裂開幹癟的嘴唇一笑，露出黑洞洞的豁牙：“我已經提醒過你了喲，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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