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遺忘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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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沈歡被叫起床的時候,非常茫然,頭疼欲裂的她看著外面黑沈沈的夜,不知道為什麽要從混沌中被叫醒,楞怔半天才問道:“幾點了?”

“四點半。”維芳朝小桌上唯一一個破舊的小座鐘努了努嘴。以後每天都要過著周扒皮手下高玉寶般的日子了,王嬸昨天晚上給送了個鬧鐘過來,不知道是因為鬧鐘的聲音不夠大,還是沈歡睡得實在太死,她根本沒有聽到鬧鐘聲,還是維芳這個人工鬧鐘把她叫了起來。沈歡適應了一下環境,終於意識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了,這就要“宵衣旰食”了啊!她以前是個最愛睡懶覺的人,這樣也好,打擊一切讓她覺得舒適的習慣,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昨天傍晚時分已經把今天上午要用的棉花父本采集回來了,今天早上要趕早把花粉刮下來,放在一旁醒著,等花粉成熟。看著熟手做過一遍,也就沒什麽難得了。維芳她們已經拿了一些雄花過來,拿的過程又免不了一陣爭搶,讓沈歡一陣無語。維芳她們畢竟拿得還是少了,大家一會把花粉刮完了,用一張紙小心翼翼的收集起來,用手輕輕的把沒有散開的花粉顆粒搓開,便放在一邊晾張。這時小雪說:“沈歡姐,這些花粉是不是不夠咱們用的呀?”

“恩,是有點少了。”沈歡打量著那小小的一堆粉,在燈光下反射出點點微弱的光芒。這可是雄花的精魂,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樣對著這些花粉感慨。你們也是被生生的和自己熟悉的一切分割,即將要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了。

“那要不我再去跟她們要點,”小雪猶豫著說,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刮粉的牛麗莉她們,她們面前是小山似的一堆。好像聽到這邊的動靜,牛麗莉擡頭看了小雪一眼,露出警惕的神情。

“不用,”沈歡懶洋洋的說,“她們這是在幫我們刮粉呢。”

維芳不解,聲音小小的,幾不可聞:“松松就向著她。”小雪滿不在乎地扯著嗓子說:“賤皮子,見到男人就撒嬌!”沈歡一陣無語,這屁孩子才多大,怎麽露出一副潑辣村婦的嘴臉來,她息事寧人地勸著:“沒關系,就這樣了,到時候我們保證有的用。”她倆就沒再說什麽。

一會吃完飯,天剛麻麻亮,大家裝備好雨披、毛巾、遮陽帽、圍兜和授粉瓶就出發了。

果然,棉田裏濕氣很重,薄霧像輕紗一樣籠罩在棉田上,經過一晚的霧氣浸潤,棉花葉桿上露水重重,只身進去走幾步便會沾衣透濕,雖然是夏天也感覺寒浸浸的,時間一長難保不會生病,這也是人手配一件雨披的主要原因。

王勁松是做熟了的,一徑招呼大家進田,說要把昨天遺忘未剝雄蕊的花朵摘下。這時昨天已剝雄蕊的花柱頭已經舒展,只等春風雨露的恩澤,昨天嬌嫩的子宮也略顯厚實,不再嬌羞答答。那些被遺忘的花兒正忘情的開放,仿佛是在慶幸躲過一劫,正在經歷一場生死的狂歡。也許雌花和雄花正在花房裏共度良宵,你儂我儂,甜言蜜語,雙方難解難分,也許一個小生命正悄悄的在花房裏形成,但是這一切都是那麽的短暫,躲過了昨天的一場生離死別,今天經歷的就是滿門抄斬。不知道雌花能夠選擇的話,是選擇被剝還是不被剝。

為了保證雜交棉的質量,沒有剝離雄花的棉花是必定要被摘掉遺棄的。盡管昨天沈歡已經盡了全力在搜尋,今天盛開的棉花花朵數量還是讓她觸目驚心,她明白,看到的花朵越多,說明她幹的活效率越低。沒多大工夫,她就用棉花花朵把圍兜給塞滿了,這讓她背上起了一身冷汗,她得找個地方把這些花朵倒掉。顧不得露濕地滑,沈歡快步向棉田後面一條小河走去,小河另一面是個高高的土堆,到那才發現自己不是唯一的一個來處理尾貨的人。土堆上面已經倒了厚厚一層花朵,潔白中透著鵝黃,純潔而憐惜的鋪滿一地。沈歡看到虎男孩和牛麗莉也來了,虎男孩沒有理沈歡,倒是牛麗莉沖沈歡滿不在乎的一笑。

自己檢查過一遍之後,就是等待技術員過來檢查,技術員是村裏雜交棉監督委員會派過來的,這是防止種植戶為了提高產量而隱瞞自交花的存在,造成雜交棉質量的下降。種植戶為了利益可不管什麽雜交棉還是自交棉,只要棉桃掛的多,棉絮的產量高;監督委員會當然也想要產量,但是更得把握質量,兩者是個相互博弈的過程。等待的過程中,沈歡才有機會打量了一下周圍共事的鄰居,棉田是東西向的,沈歡的南面挨著小雪,再依次是維芳、王永富的二女兒杉杉,往後就不認識了。北面挨著的是圓圓臉的男孩,沈歡知道了她叫亮亮,再往北便是牛麗莉了。虎男孩大家就叫他虎子,離沈歡很遠。因為建平小哥倆家裏人還沒有來接他們,也跟著來了,不過明顯他們是來打醬油的。大家三三兩兩的站著,說著閑話,沈歡也沒有加入,她最怕的就是閑暇,她寧願忙到昏天黑地,一頭睡倒,什麽都不想。只要一有空閑,心裏那種淡淡的焦慮和痛苦就會從心底一個被壓縮的空間悄悄蔓延開來,延伸至百骸,讓她坐臥不寧。

清晨的一縷陽光倏忽而至,薄霧像輕煙一樣悄悄的散去,明晰可見的原野上呈現出一片讓人吃驚的光彩,仿佛能刺痛人的目光。一霎那間,霧氣得了陽光的斬決,露水更重了,只覺得滿眼晶瑩,滴答不絕於耳。大家都退出了棉田,回到了地頭休息,一時見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拖拖沓沓的過來了。王勁松馬上迎了過去,和他攀談起來,他就是負責檢查的技術員,姓馬,二十出頭,一臉青春痘,甩胯扭腰行走間流露出一身的江湖痞氣。王勁松招手叫亮亮,亮亮忙屁顛顛的過去了,牛麗莉也湊了過去。他們各自將雨披系緊,人手一根木棍,亮亮和王勁松分別在兩壟棉花的兩側開路,馬技術員在後面押陣,看到遺忘的花朵就扯下來,一路分柳拂花的向前趕去。牛麗莉也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目光卻粘在王勁松身上。這樣轉了幾壟棉田下來,王永富也趕到了。

“小馬,你查我這邊的自交花可不要留情。”王永富遞上一根煙。

“哪能呢,叔。你這邊我是最放心的。”小馬也不客氣,馬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個圈圈,晃晃悠悠隨風飄向遠方。

“我地少,比不得李茂才那龜孫子,小百畝的地呢。”

“叔,你謙虛。哪年村裏評畝產先進沒你。”

“哈哈,還不是你們照顧著。”

“不說地,光說你挑的工人就比他的強,哪年也最省事,出不了亂子。”

“工人嗎?那要人心比人心,我對人好,人自然肯下力幹活。”王永富說著掃了周圍人一圈,面露得色。

“我叔對人最好了,沒得說。”眾人一聽就是亮亮的聲音,雞皮疙瘩掉落一地。

說話間就檢查完了,馬技術員打著哈哈要去另一個種植戶那裏檢查,經過沈歡的時候突然停下了,上下打量著詫異的說:“喲,這個不會也是高材生吧?李茂才那裏也有一個,聽說是什麽重點大學研究農業的呢,嘖嘖……”見沈歡沒理他,悻悻地走了。沈歡恨恨的想,高材生?最恨別人提這個詞了,誰提誰家祖祖輩輩都是高材生!

王永富偏哪壺不開提哪壺,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金榜題名當然好,可十年寒窗一朝落榜的事也多了去了。”

沈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皮漲得通紅,恨不得變成隱形人,讓太陽把自己蒸發到空中去,只覺四面八方的眼光全向她投來,一個個聲音都像在竊竊私語:“哈哈!……沒出息、窩囊廢、讀的書都到狗肚子裏去了……”一個她想逃離,一個她卻依然倔強地站在原地,聽著王永富繼續白話:

“英雄不問出身,遇事不怕挫折,要是幹一樣敗一樣才沒得治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好死不如賴活著,全憑自己哄自己高興,連殺了人的宋江上梁山當了反賊頭子還被稱為好漢來!”沈歡聽著聽著差點要繃不住一頭埋進地下笑個痛快,這個王永富說得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還一套一套的。王永富這時把身邊的一圈小工人一指:“你們這些小家夥,難道能在地裏刨食一輩子?在這裏幹過活後,就知道幹農活的苦了,回去後還是要好好上學,別學你叔一輩子沒出息。”亮亮立即碘著臉上趕著說:“叔你怎麽會沒出息,我長大了就想像你一樣有本事!”王永富照他圓圓的腦門上一彈:“你個小鬼頭!光嘴甜有什麽用?能多騙幾個媳婦?你只能騙一個回來養活,好話填不飽人家的肚子,人家還是得跑掉!”工人們哈哈大笑。

小雪碰碰沈歡的胳膊,撇撇小嘴:“沈歡姐,那個亮亮太膈應人了,專拍王叔的馬屁!”“恩。”沈歡漫應著,發現眾人都看著亮亮笑得姿態各異,好像也沒有誰註意到自己,看來人們都喜歡做聰明的旁觀者,喜歡看別人出醜來反襯自己的聰明伶俐和無所不知,以暴露別人的隱私來滿足自己的偷窺欲。嗐!好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沈歡自嘲地想,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以為人人沒事全盯著你看呢!你不是宇宙的中心,沒有你地球照樣轉!初涉世事的人一路走來,在每個階段都會遇到讓自己要死要活的檻兒,覺得這輩子可能要栽到這件事兒上,臉皮都掉在這裏拾不起來,可走過去一看,其實不過爾爾,有時候甚至還百思不得其解,當時怎麽會那麽傻呆二貨?

“唉,路是自己走的,我們老一輩的人嘮叨沒用!”王永富拖著長音,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一樣:“看我家松松,要是能上個高中,我都不讓他幹這。可他沒才分,又不上進,看來還是跟我一樣是個地裏刨食的命!我家杉杉看來也不是那塊料,這不也進了田。要是我那楊楊能願意讀書,我砸鍋賣鐵都供他。”楊楊是王永富的小兒子,才七歲,屬於超生的黑戶,王永富一家花了大代價才得了這個小兒子。

沈歡註意到王勁松聽著父親的話仿若未聞,一臉無所謂的模樣,可她分明看到一道委屈而不甘的光芒在他眼睛裏一閃而逝。

太陽漸漸升高,清風把田裏的露珠吹散,眾人沈默的間隙,可聞田地裏偶爾蟲鳴的聲音和昆蟲窸窸窣窣的跳動聲。王永富不緊不慢的抓起一把花粉,兩根手指熟稔地一撚:“粉快要開好了。”王永富再三地把粉拿起觀察,不一會吩咐道,“拿出瓶來,每人裝上三四瓶就夠了,不是盛花期不用太多粉。記住粉不要裝的太滿。”

沈歡幾個人的花粉果然不夠,每個人裝了兩小瓶便沒有了,小雪嘴撅的老高:“我說不夠吧?”沈歡只笑了一下,就聽王永富在旁邊喊道:“誰的花粉不夠過來灌,粉多的不要浪費了,都放到這邊來。”兩小丫頭這才開顏一笑:“沈歡姐說的真對。”

看過熟手的操作,授粉真無甚技術含量,不過是拿著授粉器的孔對準花柱頭套入瓶中,為保證授粉量充足還要轉上一圈,比起剝花來真是簡單許多。說是這樣說,剛做起來又是一陣手忙腳亂。不是孔對不準柱頭,就是用力過猛折了柱頭,要麽就是轉的時候太重,浪費花粉。有時折斷一個柱頭沈歡心裏就咯蹦一下,仿佛草菅了一條人命。只得小心對待,這樣一來,速度又降了下去,眼看著眾人又漸漸的將她甩在了後面,沈歡一急又將幾個柱頭折斷,只得耐下心來慢慢來。酸痛到麻木的脖子和手臂都不是自己的,後頸上傳來太陽炙烤人肉的油脂膻味,她正對自己幸災樂禍地說:“看吧,這是對你應有的懲罰!”就聽有人喚她的名字,腦袋都不習慣受她控制了,費力擡起來一望,竟是建平的父親,她本村的一個大叔。

她揉揉木木的脖子:“大叔你來接建平他們回家啊?”

“是呀,你也跟我回去吧。”大叔熱心的說。

“我先不回去了,你們走吧。”沈歡將脖子上蹭下的油泥又蹭在衣服上,心裏一陣膩歪,果斷一臉拒絕,她怕晚一秒自己就會忍受不了離開這個人間煉獄的誘惑。

“你看這孩子呢,這活不是你能幹的,你哪能受得了這份罪。”大叔急了:“要是你媽看到你這個樣子還不心疼死!”

“媽媽!”沈歡心裏默念著,鼻子一酸,仍是無所謂地說:“沒有什麽罪是受不了了的,她們年齡都比我小,都能幹。”沈歡指了一下維芳他們。

大叔帶著倆兒子走了,建平和建偉小哥倆昨天晚上還在抱怨,臨走時卻戀戀不舍得望了一眼自己幹過活的兩壟棉花,沈歡不動神色的繼續和柱頭較起勁來。不遠處,王永富正在給原來建平負責的兩壟棉花授粉,這一幕都不動聲色地盡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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