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殿外，霖鳳微笑問道：“不知道將軍特地叫在下出來，是有什麽話要吩咐？”

蕭季打發掉門口的侍衛，四下無人，這才看著他緩緩開口道：“我不喜歡霖大人剛才盯著皇上看的目光，好像是在看皇上，又像是通過皇上想著那個人。”

霖鳳聽了，不由斂了笑：“將軍放心，在下對皇上沒有別的心思。”

蕭季冷哼道：“希望霖大人說的是真話，我不希望再看見那樣的目光。”

說是霖鳳懷念邵雅也好，是通過蘇琦回憶起以前的日子也好，都不是蕭季想要看見的。

他最不想看見的是，霖鳳將邵雅和蘇琦兩廂比較之後，忽然發現蘇琦的好來。

霖鳳頷首道：“將軍不必多想，在下只想輔助皇上，讓梵國日益壯大，再不覆以前。”

“那就好，”蕭季說完想說的話，轉身就要走，卻被霖鳳攔下了。

“在下想提醒將軍，皇上總歸是皇上，人前人後還是註意一些為好。”蕭季幾乎一整天黏在蘇琦身邊，雖說整個別宮都在兩人的掌握之下，沒什麽眼線能夠鉆進來偷窺一二。

然而等以後回宮後，蕭季一直如此作為，倒是叫群臣看見了又要上折子彈劾了。

雖說如今蘇琦信任兩人，身邊事都是交給他們去辦的。

然而以後蘇琦總會有別的心腹大臣，漸漸身邊不僅僅他們二人在。

蕭季的身份越發尷尬，總是要看清自己的位子，才不會萬劫不覆。

霖鳳也算是覺得兩人共事好一段時日了，這才會好心提醒他。

聽罷，蕭季卻不以為然道：“霖大人總是想得太多，皇上不是殺雞取卵之人。”

如果不信任二人，想要找別的誰來取代他們，如今又何必把所有事都交給霖鳳和蕭季去辦？

蘇琦既然信了，就會放手，從來不會去懷疑。

霖鳳卻是想東想西的，蕭季實在看不慣，冷笑道：“皇上是什麽樣的人，霖大人該心裏有數才是。”

沈默半晌，霖鳳才開口道：“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等孩子落地，若是皇子，皇上就有了繼承人。”

等孩子長大一些，蘇琦信任他們，繼承人卻是未必的。

又或者蘇琦為了孩子著想，就必須要削弱兩人手裏的權力，免得威脅到繼承人坐下的位子。

蕭季擺擺手道：“你我對那個位子都不感興趣，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既然不感興趣，心裏沒鬼，為何要憂心？

霖鳳想說帝王心術，總歸不願意有人功高過主。回頭想了想蘇琦沒心沒肺的樣子，他又不由嘆氣，覺得自己確實如同蕭季說的那樣，真是想得太多了。

蘇琦若是真的有心，此時蕭季對她一心一意，就該趁著這個機會把蕭家軍捏在手心裏才是。

就是霖鳳，也可以有別的文臣來慢慢取代。

然而蘇琦壓根沒動手，甚至於根本就放手全然交給霖鳳去辦，連派人在身邊盯著都沒有。

該說這丫頭心大，還是對他極為信任，不認為霖鳳會背叛自己？

霖鳳又想嘆氣了，提醒道：“皇上如此，以後怕是要吃虧的。”

蕭季卻笑了：“有你我二人在，皇上怎會吃虧？”

他擺擺手，再不想跟霖鳳閑聊，急著回去蘇琦身邊，大步走遠了。

霖鳳回去後看見幾個小吏正謄抄整理好的折子，見著他連忙起身行禮道：“見過大人，折子快要整理妥當了，這就要送去給皇上過目嗎？”

他點點頭，揮手打發幾人出去，卻有一人站在門邊有些遲疑。

見霖鳳看了過來，這小吏才低聲說道：“蕭家軍派人說要搬一部分折子給蕭將軍過目，屬下不敢擅自做主，就暫拒了蕭家軍的人，等著大人回來定奪。其他人認為這原本就是皇上分派的差事，皇上信任霖大人，這才讓大人整理奏折。將軍一介武官，突然插手折子的事，不知道是什麽居心。幾位同僚都覺得將軍居心不良，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要害大人，想把事情瞞下。”

聞言，霖鳳不由挑眉問道：“怎麽你卻把事情說出來，不怕將軍怪罪於你嗎？”

小吏連忙答道：“得幸到大人身邊來幫忙，最是榮耀之事。只是屬下身份低微，認為很不該替大人做主才是。”

“你做得不錯，回去領賞吧，此事在下會跟皇上提一提的。”

得了霖鳳的誇讚，小吏歡天喜地離開了。

霖鳳想了想，並沒有派人去問蕭季。

如果在剛才跟蕭季談完之前，他可能會有所懷疑，特地派人找蕭家軍打探。

然後估計沒多久，外頭就會謠傳自己跟蕭季不和，想要爭搶大權。

霖鳳回想蕭季的話，不由笑笑。他們沒起這個心，的確問心無愧。其他人瞧著卻是按耐不住，這就要出手了。

既然蘇琦信任他，自己就該把這些小蟲子都拔掉才是，不然看著鬧心得很。

霖鳳想到剛才的小吏，朝臣蠢蠢欲動，就連這樣的小文書也是如此。

他垂下眼簾，朝堂上該狠狠清洗一回才是了。

蘇琦的肚子越來越大，老禦醫把脈後說是雙胎，蕭季又是高興又是緊張。

等蘇琦睡下後，老禦醫特地屏退其他人對蕭季單獨說道：“雙胎早產居多，將軍該準備起來了。”

蕭季點頭應下，陪在蘇琦身邊越發是一步不挪了，外頭的事一股腦都交給霖鳳去辦。

把霖鳳忙得腳不沾地，眼底的青影一天比一天深。

蘇琦有些過意不去，特意把霖鳳叫了過來道：“小鳳也不必太勉強自己，有些不緊要的事就先放下，或者讓底下的人來辦。養著這些部下，不就是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的？”

霖鳳笑笑道：“皇上放心，微臣並沒有勉強自己。”

想了想，他還是開口提起了別宮有些小人作怪的事。

蘇琦聞言只笑道：“這點小事交給小鳳來辦就好，小鳳實在太忙的話，就讓將軍接手。他整天在朕這邊，最近都沒旁的事。從早到晚就一個勁盯著朕，也該讓將軍有些事做才是。”

雖說是抱怨的話，在霖鳳聽著卻更像是她在撒嬌一樣，只笑而不語。

等霖鳳一走，屏風後的蕭季過來，捏了捏蘇琦的手心揶揄道：“怎麽，一天到晚盯著皇上，皇上這是厭煩我了？”

“怎麽會，只是瞧著小鳳總逼著自己，也不松快松快一些。這麽緊繃著，遲早有崩斷的時候，那就不好了。”蘇琦嘆了口氣，摸著自己的肚子道：“若非朕不方便，倒也不至於叫他累成這樣。”

如果不是女子的話，這時候肩頭壓了重擔的該是自己才對。

蕭季漫不經心地道：“要不是讓霖大人忙忙碌碌的，指不定胡思亂想。”

想什麽不該想的，叫他心裏不痛快得很。

蘇琦睨了蕭季一眼，有些奇怪道：“怎麽，將軍跟小鳳又鬧起來了？”

“鬧什麽，霖大人死氣沈沈的，哪裏能鬧起來？”蕭季看不慣霖鳳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時不時戳他一下，叫霖鳳好歹鮮活一二。

蘇琦也看出蕭季對霖鳳的厭惡少了幾分，卻依舊別扭得很，便問道：“將軍不妨說說，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蕭季沈默片刻才開口道：“最近霖大人來見皇上的時候，盯著皇上不放，被我提醒了，這才收斂的。”

她還以為是什麽事，原來是這個，不由嘆氣道：“還以為是什麽緊要事，將軍又胡亂吃醋了，聞著就酸溜溜的。”

見蕭季挑眉，滿臉不悅的模樣，蘇琦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說道：“這世上除了小鳳，誰還記得邵雅？只怕時日久了，小鳳害怕忘記，這才會盯著朕的臉不放的。”

只是在她看來，恐怕霖鳳已經漸漸開始忘記邵雅，或者對邵雅的記憶逐漸模糊起來。

這讓霖鳳覺得惆悵又惶恐，才會急著抓著點什麽，牢牢盯著自己的臉，盼著能夠回想起來。

“人都死了，還惦記著做什麽。”蕭季嘟嚷兩句，卻能理解霖鳳，之後就再沒尋他麻煩。

天漸漸開始涼了，蘇琦不可能繼續借口避暑在別宮呆下去，他們一行人只能打道回宮。

蕭季生怕馬車顛簸，叫她不舒服，特意讓人在馬車裏頭鋪上了幾張厚厚的被褥，又一再讓趕車的馬夫慢慢走。

原本兩個時辰能到，如今足足走了半天，候在宮門的大臣臉都僵了，才看見皇帝的馬車回宮來。

他們跪下叩拜，裏頭的蘇琦帶著疲倦的聲音讓眾人起了，便道：“朕有些累了，這邊回宮歇息，愛卿都散了吧。”

聽見皇帝疲憊的聲音，眾臣子原本還想奉承幾句，如今只得趕緊退下，免得打擾了皇帝休息，惹來皇帝的不快。

馬車直接在寢殿跟前停下，霖鳳率先下車把宮人都攆了，蕭季這才抱著蘇琦進了內殿，輕柔地把她放在軟榻上：“皇上可是累了，這就洗漱一番睡一會兒。”

“不睡了，將軍也累得很，洗把臉一起吃點東西吧。”蘇琦知道她睡了之後，蕭季肯定守著自己。

她一路上沒什麽胃口，稍微有些顛簸，更是睡了一路，蕭季摟著自己就沒敢動過，更別提是吃東西了。

如今回來蘇琦要是倒下就睡，一直餓著肚子的蕭季肯定也不會叫人送飯來。

蘇琦的心思蕭季自然知道，笑著讓外頭的宮人叫禦廚送些清淡的熱食來。

霖鳳讓人把奏折送到外殿，宮人一律不能進去，他親自端著一盆水進來遞給蕭季。

蕭季跟蘇琦解釋道：“如今殿內還是不讓宮人進來為好，索性讓霖大人辛苦點，在外殿守著，我就在內殿裏面。”

按照老禦醫的意思，蘇琦生孩子可能就是這一陣子了。

雙胎總是要早一些，老禦醫也摸不準究竟是什麽時候，蕭季就開始提前布置了。

霖鳳向蘇琦行禮後就退到外殿，沒多久進來跟蕭季低語了幾句又出去了。

蕭季擰了帕子給蘇琦擦手，一邊說道：“瑞國皇帝死了的事，回宮的時候才告訴了小五。她身邊的婆子說這丫頭喜極而泣，哭了好久，這會兒還沒停下來。”

這是高興壞了嗎？

蘇琦點點頭，又見蕭季開始擦自己的臉，不由微微仰頭，笑道：“將軍倒是越發熟手了。”

她不由感慨，剛開始蕭季什麽都不會，粗手粗腳的，不小心總會弄疼自己，如今熟練得就跟平時伺候的宮人一樣，就知道有多用心了。

蘇琦抓住他的大手，看見掌心上的繭子說道：“瑞國皇帝命不久矣，等瑞國和陳國兩敗俱傷的時候，也是時候把兩國給吞下了。此事朕不放心交給別人，由將軍親自去辦……”

蕭季卻打斷她的話笑道：“不是還有蘇暉在嗎？讓他去就是了，這小子總會叫皇上滿意的。”

蘇琦無奈嘆了口氣，知道他不樂意，也只好把餘下的話給咽了下去。

熱食很快由霖鳳送了進來，蕭季給蘇琦布菜，她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剩下的都是蕭季一人包圓的。

蘇琦正擔心在殿內養胎，若是去上早朝那就太折騰了，還沒想到辦法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只是睡到半夜，她感覺肚子墜疼，不由醒了過來。

蘇琦一動，睡在她身邊的蕭季就察覺了，立刻睜開眼，眸底絲毫沒有任何睡意，清明得很：“皇上，怎麽了？”

“肚子疼，可能要生了。”蘇琦捂著肚子，臉色蒼白，額頭滿是冷汗，早就疼得不行了。

只是她害怕吵醒蕭季，遲遲沒動，若非忍不住稍微輕哼出聲，也不會叫蕭季知道的。

蕭季心疼地用帕子擦了擦蘇琦額頭的冷汗，翻身起來去外頭把老禦醫給拽了進來。

外殿的霖鳳聽見了，捂著額頭就爬起來，難得衣衫淩亂，沒有平日的一絲不茍：“將軍，皇上要生了？”

“是，快帶穩婆過來。”蕭季拽著老禦醫頭也不回地說著，霖鳳聽完直接就跑出去了。

老禦醫給滿頭大汗的蘇琦把脈，點頭道：“皇上這是要生了，穩婆來了嗎？”

“來了，”霖鳳喘著氣，示意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一個婆子上前去。

老禦醫和霖鳳退到屏風後面，蕭季不放心穩婆一個人留在蘇琦身邊，執意留下。

穩婆還沒見過女人生孩子的時候，男人就在旁邊盯著的，尤其蕭季猶如要殺人的目光，更是叫她雙手顫巍巍的。

被蕭季瞪了幾眼，穩婆好不容易才穩住了雙手，加快了動作道：“哎呀，孩子的腦袋出來了。”

她還沒見過哪個生孩子這麽快的，才開始疼，孩子居然就出來了，於是穩婆恭維地笑道：“這孩子疼娘親，這麽快就出來了。我老婆子給多少個孩子媽接生，都沒遇到這樣的。”

穩婆是以前邊城專門接生的，那邊沒有大夫，跟著蕭家軍過去的妻子要是生孩子，都是找的這個老婆子。

老婆子滿臉皺紋，卻是笑意盈盈，滿心歡喜。

對穿著金色龍紋衣袍的蘇琦生孩子的事似乎一點都不驚訝，也不好奇，而是專心致志幫著蘇琦生孩子，除了開始有些發抖之外，穩婆認真起來就忘了蕭季這個人，很快就把一個孩子抱了起來：“用力，還有一個。”

蘇琦疼得咬著下唇，蕭季連忙把帕子塞到她的貝齒之下，又一個勁幫忙擦汗：“快了，堅持一下。”

她也想堅持，只是實在太疼了，剛才生下一個已經把蘇琦所有的力氣帶走了。

蘇琦虛弱地喘著氣，穩婆眼看第二個孩子生不下來，不由著急了：“這不行，孩子媽沒力氣了，趕緊弄點人參片給她含著。不用太多，一小片就行。”

霖鳳聽了，早就讓人去庫房找來半年人參，親自切了一小片從屏風外遞了進去。

蕭季接過來後塞進蘇琦嘴裏讓她含著，沒多久見她面色一松，不至於累得直接暈厥過去。

蘇琦掙紮了一個時辰，才生下了第二個孩子，整個人都要虛脫了，撐著一口氣想看看孩子。

蕭季抱著穩婆擦洗的兩個孩子送到她跟前，笑道：“瞧瞧，是一對龍鳳胎。女兒像你，兒子像我。”

蘇琦看著兩個皺巴巴的孩子，實在看不出誰像是誰。

不過兩個孩子哭聲不小，看著十分康健，她這才放心地閉上眼睡了過去。

蕭季抱著孩子有些不舍得送到小五那邊去，說道：“就當是從後宮抱過來的兩個孩子，如今要養在這裏。”

霖鳳遲疑一會，明白了他的意思：“好。”

穩婆把蘇琦簡單收拾了一番，老禦醫這才進來把脈，摸著胡子道：“還好，有些虛弱，回頭補一補就好。”

蕭季又讓老禦醫看看兩個孩子，女兒先生下來，十分強壯，兒子就有些弱了。

不過雙胎一般都是如此，一強一弱，弱的倒也不至於太弱，小心養著，長大後根骨也能長好。

聽說雙胎並沒什麽大礙，蕭季就把孩子放在旁邊，卻忽然想到兩個孩子需要奶娘。

他記得找穩婆，卻忘記找奶娘了，頓時一楞。

穩婆倒是清楚自家將軍大人肯定不清楚這些事，笑著說道：“大人放心，蕭家軍裏盡是有剛生了孩子的夫人，挑幾個好的進宮裏幫著當奶娘就是了。”

蕭家軍士兵的妻子當然不好一直進宮裏頭住著，只是讓孩子斷奶的，卻還有奶水的人每天進宮來餵奶倒也無妨。

實在不行，讓人把奶水擠下來送進宮裏，也不是不行。

蕭季這才點點頭，看著榻上面無血色的蘇琦，憐惜地用帕子給她擦了擦臉，又派人把最近家中孩子斷奶的蕭家軍妻子擠了奶水送進宮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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