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瞳大人……？”

古老的竹樓，昏暗幽深的房間，潮濕的空氣裏浸著絲絲涼意，窗外大雨淅淅瀝瀝。廖普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跪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生怕驚擾了那人的夢。

風瞳躺在臥榻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當他緩緩擡起眼簾時，那雙深邃的眼，卻冷睿若寒星。

窗外，天邊，一抹紅光正撕開暗夜。

“左欞回來了？”

廖普搖了搖頭，略作思考後，頷首抱拳稟告道：“屬下按您的意思撰寫了飛鴿傳書，但至今未收到回覆，更莫說見到玄武王大人。我們的人已將長生殿附近找了個遍，可是，只找到了昏死在雨裏的黑羽信鴿，信鴿腿上尚自綁著字條，其他……別無所獲。”

別無所獲——話到這裏戛然而止。潛伏在赤流十幾年，屢次送回關鍵信息，對於雪國人來說，風瞳是一個極神秘又強大的角色。關於這位新主人的實力深淺、所慮所求，廖普全然不知，斷不敢貿然說出他的結論——

如果連貼身信鴿都找不到玄武王，那麽，玄武王和朱雀王很可能都死在了莫離這次慘烈的同歸於盡中。

風瞳會為這個結果感到滿意吧？——廖普暗暗猜測著，略微擡頭，捕捉著對方臉上的表情變化。然而，那個人躺在臥榻上，神情漠然。窗外微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忽明忽暗。

“將士們的毒，都解了嗎？”

毫無預兆的一句話讓廖普楞了一下，但他立刻咧嘴一笑，感激地接連叩首，“多虧風瞳大人庇佑！這個竹樓裏果然有解藥，現在，中毒的弟兄們都逐漸恢覆了過來，整個宮殿群，也幾乎落入了我們的掌控。”話到一半，不知想到什麽，廖普笑著搖搖頭，嘆惋道，“原來強大如莫離，做事也會有疏漏之處。這個竹樓在那麽恐怖的爆炸中竟然完好無損，原來是地底石室漏埋了炸藥——一步失誤，滿盤皆輸啊。幾千個兄弟得到了喘息的機會，鏡雲城落入我們手中，已是大勢所趨。”

然而，風瞳沒有回答他，只是覆雜而深意地笑了笑。

“幾個主要的宮門呢？”

“風瞳大人放心，青雨宮和青陽宮的宮門已經搶通，屬下正派人前往青墨宮。”

“先搶通青藍宮。”風瞳閉上眼，用滿是血痂的手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有些累了，“援軍馬上到了，你是要他們跳墻？”

廖普一呆，然後忙不疊抱拳賠笑道：“是、是。屬下愚笨！”

“下去吧。”

待得房門完全闔上後，黑暗中，風瞳才又緩緩睜開眼。他轉過頭去，凝望著窗外的淅瀝大雨，目光變換，不知在想什麽。

能做的，我已經盡力了。願後會有期。

黑暗的角落裏，一個碧衣女子慢慢走出，在昏暗的光線裏緩緩露出身形。

“殺！——”

天邊破曉的時候，浩蕩的雪軍從無人鎮守的西城門洶洶殺進，長驅直入，轉眼控制了城內主要街道。

亂軍中，城頭上的“赤”字大旗被一劍砍倒。在銀雪的鐵蹄冷劍下，鏡雲城的赤流殘軍紛紛潰逃或投降。昨夜宮殿群的大火還歷歷在目，普通百姓躲在家裏，皆心驚膽戰，不敢出門。他們不知道，白漓和鏡雲為何會接連.城破，戰神般的左右護法為何會接連戰敗殉身，只知道，僅僅過了十二年，一個叫“赤流”的國度，一個興盛強大、曾連拔銀雪二十六城的國度，將從此從天下版圖中被抹去。

街道上的步伐聲和馬蹄聲整齊有序，這是這片土地的新統治者。屋內的人們時不時向外張望，或充滿畏懼、或懷抱期待，不知這是太平時代的到來，還是下一輪權力更疊的開端。

“風瞳大人，援軍到了，已進入青藍宮！現在，整個鏡雲城已經落入我們……”廖普歡喜地三兩步跑上竹樓，推開房門的時候，聲音卻戛然而止。

偌大幽靜的房間，晨光透過窗戶，灑在輕輕搖擺的、空蕩蕩的臥榻上。紫玉暖爐和毛毯尚自在那裏，閉目養神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廖普呆住。風瞳大人……去哪兒了？

出乎廖普的意料，君主薛游隱並未對宮殿群幸存的侍、婢們下屠殺令，反而將他們安排到重建工作中，並許以重酬。更讓廖普受寵若驚的是，由於臥底風瞳的離奇消失，攻破鏡雲城的首功記在了他頭上，蕭隱被發配到邊塞，他則被任命為新的鏡雲城主。

面對著這一片坑坑窪窪、燒焦的殘破廢墟，廖普信心滿滿，大聲指使著侍、婢和士兵們，一刻也不允許怠工。他多次走到青陽宮，大搖大擺地坐在熏黑的龍椅上，仿佛他已是君臨天下的君王。

***

“餵！你——下馬！”

南城門下，兩柄利劍攔腰截住去路，馬上抱著女子的黑衣男子一怔，立刻震動韁繩，停了下來。

“這位軍爺，內人昨夜突發疾病，我必須馬上帶她去平城就醫。”

城門的士兵狐疑地盯著兩個人。鏡雲城剛剛易主，城內所有館、鋪都大門緊閉。那個男子風塵仆仆，一臉焦急，依偎在他懷裏的女子面色蒼白，昏迷和病弱並不像是偽裝的。

見兩人遲遲不放行，黑衣男子對他們嘿嘿一笑，往其中一人懷裏硬塞了什麽東西。那人低頭一看，低呼一聲後，迅速理理衣襟將其遮掩起來，同時不耐地揮揮手，示意對方趕緊離開。

“多謝。”黑衣男子微微頷首，隨後一震韁繩，絕塵離去。

另一個士兵瞅著同伴一頭霧水——他的同伴緊繃著臉，努力抑制著內心狂喜。衣襟裏，是一個金燦燦的大元寶。

走出好遠以後，黑衣男子才勒住馬，回頭眺望了一眼遠處的城墻輪廓。那裏，陌生的守衛正在城頭巡視，雨後清新的空氣裏，“雪”字大旗緩緩飄揚。

一切，都成了前世一場夢。

玄逸自嘲一笑後，便沒有了什麽表情變化，不自覺地抱緊了懷中女子。江陵安靜地靠在他懷裏，恬靜安然，嘴裏不時呢喃著模糊的字句。凝望著她乖巧的樣子，想到一路走來的一切，玄逸只覺感慨良深，一發怔就是半晌。

“玄逸……你個混蛋……處理一下傷口……會死嗎……”

那句話打斷了他的沈思，玄逸微愕，定定神看了看懷中的人。不知夢到了哪年的往事，江陵皺著眉，眼角濕潤，情緒似乎在夢境中劇烈起伏。瞅著她一臉糾結的樣子，玄逸撓撓頭，回憶著自己十二年前的模樣，竟覺哭笑不得。

潛意識裏，江陵一直在為那件事耿耿於懷嗎？

“我喜歡你啊……”

江陵輕輕呢喃出幾個字。她的秀眉微蹙，手指不自覺緊了緊玄逸的衣服，語氣中的委屈和緊張一如十二年前。玄逸怔在那裏，呆呆望著她，好久好久沒回過神來。

終於，一聲苦笑。玄逸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抱緊江陵，就像抱著易碎的傾城至寶，將臉輕輕貼在她額上。

江淵已離去，赤流也消亡。從此以後，天涯海角，我陪你流浪。

不遠處的樹幹上，一個孩子默然抱臂遙望著這一切，不禁釋然地揚起了嘴角。她笑著搖搖頭，轉過身去，足下發力縱身一躍，兩三步消失在了濃密的枝葉叢林間。

微風簌簌，混著泥土的芬芳。青草上，露珠滑落，不知名的野花在初春的空氣裏露出頭來，早起的鳥兒撲騰著翅膀覓食。遠處的山峰，白霧茫茫的黛青色下，一隊羸弱的士兵正彼此攙扶著，蹣跚西去。寬闊的江河千年流淌，環繞著綿延群山，養育一方百姓。

帝國興衰，王朝更替，新的秩序正在建立，山河依舊壯麗。

下一世劍與血的輪回，已漸漸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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