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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我叫葉忘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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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壓在巨石下,全身鋪滿泥土的人狠狠僵住。

那個十歲的孩子死死抱著他,哭得無助絕望、撕心裂肺,仿佛要把這一年來,那場血腥屠村塵封起來的所有感情,一次釋放殆盡。

記憶中,這似乎是蘇煥晨第一次叫他哥哥吧?

極其覆雜的滋味交織在心頭,玄逸看著撲到自己懷裏的孩子,啞然苦笑著,心疼歉疚,又心酸滿足。蘇煥晨從來都是冷漠地直呼他全名,他等這個字等了多久?今日終於等到,卻在訣別時。他腦海裏浮現出了景江城頭輕袍白衣的女將軍,浮現出她闔目睡去時,那份無盡的失望和放心不下。

“我叫葉忘憂。”

蘇煥晨先是一怔,不知想到了什麽,隨即哭得更加傷心、不能自已。她怎能不知道葉忘憂?自從有意識起,服侍她的老伯就告訴她,葉忘憂是她世上唯一的親人。只是造化弄人,等待了九年的人終於出現,伴隨的卻是無盡的血腥和屠殺。風鈴村幾百條鮮活的生命讓年幼的她看清了一個血淋淋的事實——葉忘憂已死,活著的,只有玄逸。

之後,便是整整一年的韜光養晦、漫漫仇恨。

“……對不起。”聽到那三個嘶啞的字,蘇煥晨睜著滿眼的淚水緩緩擡起頭來,只見玄逸一字字說得艱難,“我沒能救下母親,給你留下了許多痛苦的回憶……我真的很抱歉。”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終被強烈的震動打斷。

見狀,說不出的恐懼又撅住了她的心,蘇煥晨狠狠攥著玄逸的衣襟,緊咬雙唇,渾身顫抖,想說點什麽卻覺得任何話都十分蒼白——那麽近的距離裏,對方心口的溫度成了快將她壓潰的巨大痛苦。

原來,葉忘憂一直活在他內心裏。

為什麽,上天總是在她好不容易接受了某個事物後,就立刻狠心奪走?如果是這樣,是不是一開始,她幹脆就不要敞開心扉?

“把帝煙劍拿走。”失神中,蘇煥晨聽見玄逸再次開口,“這是母親的遺物——你一定要收好。”

“不……”她無力地搖著頭,失聲痛哭:“我不要!我不要帝煙劍,也不要你道歉!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好好陪著我!玄逸你說過的啊,不管我要什麽,你都會盡力滿……”

“夠了!有點出息!”

話還沒哭完,厲喝迎頭劈來,語無倫次的蘇煥晨整個一呆。見她終於冷靜了幾分,玄逸凝神,冷聲痛斥道,“我滿足不了你!蘇煥晨——你如果不是孬種,還剩一丁點骨氣,就不要扯著我的衣服。即刻滾出去,帶著我和母親那份活下去!”

蘇煥晨杵在那裏,哭紅的眼不甘心地望著他,嘴唇顫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然而,玄逸再沒有退讓,鋒利冷冽的目光裏有種罕見的決絕。

對峙只持續了片刻。很快,蘇煥晨無神地扯了扯嘴角,似是冷笑,又似絕望的自嘲。她一點點松開了攥在手心的衣襟,伸手過去將對方腰間的佩劍取下,然後一扭頭,頭也不回地往外爬去。

石道在震動,泥土不斷落下灑在背上,鋪了一地的碎石硌得手掌和膝蓋生疼。背後,那個壓在巨石下、幾近被掩埋的人越來越小,蘇煥晨一直緊咬著雙唇,一聲不吭,任淚水不斷湧出,漸漸覆滿了整張臉。

快爬到洞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下手腳,緩緩轉過身來,已面如死灰、呼吸微弱的玄逸眼神一變。蘇煥晨臉色慘白,目光卻十分堅定。

“哥,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蘇煥晨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眼睜睜看著最在乎的人一點點死去、無能為力又刻骨銘心的絕望,以及隨後,對上蒼的寬容與善意發自最內心的、深深的感激。

正當她顫抖地拿著帝煙劍,朝外面的世界邁出萬念俱灰的最後一步時,蘇煥晨訥訥呆了好久才發現,石道強烈的震動,已不知何時漸漸停止了。

她以為是自己傷心過度而產生的錯覺。可是,當她全身癱軟下去,擡頭仰望長生殿這一整片的廢墟時,她才發現,沖天燃燒的火焰變成了零星的火苗,震耳欲聾的炸響沈寂下去,奇異的氣流穿梭在亂石殘瓦的空隙間,迫不及待地從廢墟裏溢出,一陣連續不斷的風穿過被擠壓得殘破不堪的石道,撩起她的發絲後,溶入茫茫夜色。

與此同時,冰涼的液體忽的透入後心,蘇煥晨不自禁瑟瑟一抖。

啪嗒、啪嗒。雨滴落下,打在她頭上、手上、肩上。雨聲很快響成一片,她全身慢慢濕透。世界轉瞬被籠罩在漂泊大雨中,不出一分的時間,宮殿群的熊熊火焰被盡數澆滅,連空氣中彌漫的毒氣都被沖刷洗盡,隨著成股匯聚的雨水流入地底。

曾經極盡富貴與奢華的長生殿,如今只剩一片龐大的黑色廢墟,埋葬著權謀家的半生榮耀、數千普通人的生命與殘屍,在大雨中默然佇立。

“哥……?”楞了好半天才堪堪回過神來,蘇煥晨笨拙地轉過身,朝已浸滿雨水的石道,小心翼翼地、低低地喚了一聲。

濕噠噠的泥土沈沈地埋了那人一身,他跪在那裏,低著頭,沒有反應。

“哥?……哥?!”蘇煥晨全身痙攣了一下,趕忙三兩步爬回他身前,緩緩伸出小手,膽怯、恐懼地探向他心口時,連呼吸都在隱隱顫抖。

“……我活著。”在蘇煥晨又要崩潰得嚎啕大哭出來時,她看到眼前人烏唇一顫,極其艱難地說了三個字,聲音喑啞虛弱。

我活著——多麽簡單的三個字。蘇煥晨心頭一澀,依舊不爭氣地再次流下兩行熱淚。

“劍。”她還在哭,只聽玄逸接著吐出一個字。蘇煥晨一呆,過了好久才明白過來——劍!她立刻拾起剛剛掉在地上的佩劍,一頭插入濕潤的泥土,可震動中,玄逸的手臂剛剛又被壓低了近一寸,蘇煥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劍另一頭卡到斷裂橫梁的下方,石頭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

“支好了!”小心翼翼松開手,蘇煥晨咧嘴一笑,欣喜地回過頭去。不知是激動還是後怕,她的聲音抖得有點變調。

“你先出去。”玄逸無力道,並沒有立刻抽手。

掙紮了好一會兒,蘇煥晨才極不情願地點點頭,轉身第三次往外爬。剛邁出一步,她卻立即回過頭來,對身後的人鄭重道:“我在外面等你。”

玄逸註視著她,對她蒼白笑笑。

蘇煥晨趴在洞口,一刻也不敢把目光移開,害怕得心都快跳出來。玄逸跪在那裏,微低著頭面無表情,似是在凝神屏息、調整全身的氣息,同時兩腿默默蓄滿了力。片刻後,他忽的眼神一淩——只見玄逸微微俯身,同時雙腿陡然發力,整個人以極快的速度向前躍出,避開了主梁坍塌處。支撐突然消失,所有力量瞬間壓向那柄瘦弱的劍,劍尖轉眼便陷入泥土三尺!

主梁再次移動位置,所有橫梁又顫抖起來,開始交錯滑動、塌陷,石柱與石柱狠狠摩擦著,泥土紛紛散落——那柄劍的力量極其有限,整個石道發出了坍塌前的最後呻.吟。蘇煥晨的心被恐懼死死撅住,她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手不斷往前伸,恨不得跳上前去把力竭爬行的人拉出來!

“轟!”

大雨裏,沈寂的黑色廢墟微微抖了抖。

只聽一聲巨響,石道轟然坍塌。同時,一個黑衣人抱著一個孩子從廢墟腳下一躍而出,轉眼跳開三丈。

“噗通”一聲,雙膝跌跪雨水中。

密道入口消失了。蘇煥晨呆呆轉過頭,看見玄逸跪在她面前,左手撐地,右臂無力地下垂,衣褶裏全是碎渣和泥土。他深深低著頭,虛弱地喘息著,似是在平覆全身的不適和紊亂的內息——他的氣息是那麽近、那麽真實,她怯怯伸出雙手,卻真切地抱住了他的身體。

鼻子一酸,蘇煥晨緊緊抱住玄逸,終於脆弱地“嗚嗚嗚”哭了起來。

紅衣女子一直呆坐在一旁,任雨水把全身濕透。不管外界發生了什麽,她都面無表情、一動不動,仿佛一切已和她了無關聯。

大雨中,一只黑羽信鴿偏偏倒倒地飛來。它似乎在長生殿這片偌大的廢墟上盤旋了無數圈,沒有找到主人,卻橫遭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黑色的羽毛吸飽了水,全部粘在一起,腳爪上的信紙也浸濕殆盡。剛飛近左欞一丈,信鴿便整個一歪,倒頭栽落在地上,濺起一地雨水。

左欞坐在雨中,雙目無神,動也不動。

見主人沒有像往常那樣取下信,黑羽信鴿不解地頭一歪,張開翅膀,將腳丫長長地伸出,亮出了綁在自己腿上的信。

左欞依然不動。

信鴿一驚——這時,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拉開了綁信的細繩。它緊忙撲騰撲騰翅膀,縮回腳,想用力飛起來,滿身的雨水卻一次次將它拉回地面。

尚自擎著淚花的蘇煥晨將信紙小心展開,看到了上面的一行字。她擡起頭來,遲疑地望了左欞一眼,見她依舊是呆滯如死的表情,於是站起身,朝玄逸小跑而去。

看完那行字,玄逸凝神思考了片刻。

“江陵在哪裏?”

蘇煥晨一怔,這才低低“啊”了一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玄逸驀地回頭,心頭一緊。

“她和晏明在北去一裏的石室外……是她,肯定是她救了我們。”

玄逸暗自松一口氣。他的目光越過字條,落在左欞一身如血的紅衣上,覆雜地變換。

大雨,淅淅瀝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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